蓦地,人影穿透刀光的封锁,疾射而出。
接着,传出一声折扇抖张的声音。
刀光乍敛,刀气四逸。
赵羽飞站在丈外,轻摇折扇状极悠闲,似乎刚才并未发生凶险的打斗,他正在欣赏梅径的良辰美景。
许彪满头大汗,脸色发青,虬须猬张,呼吸重浊,右手提着,软绵绵地吊在身旁,刀尖着地,毫无力道,怪眼中涌现惶乱与绝望的神色。
赵羽飞轻描淡写地微笑道:“消乐穴未毁,你的右臂仍可保全,但十天半月好不了,用推拿术治疗,加上药物内服,三天或许可以痊愈,放心好了。”
许彪冷汗直冒,咬牙道:“在下栽了,必须下令围攻。”
赵羽飞道:“何必呢?你何苦要手下的人送命?”
许彪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在下已无别路可走。”
赵羽飞道:“驱羊斗虎,智者不为。阁下,何不将章二爷请出来,咱们当面解决?”
许彪沉声道:“二爷不在,目下可能已带了人远赴富阳,民壮已乘船动身了。”
赵羽飞一怔,讶然道:“远赴富阳?为何?”
许彪道:“不但至富阳,很可能到桐庐。”
赵羽飞道:“鬼话。带了民壮到桐庐?桐庐属严州府,去攻城掠地吗?”
许彪道:“那一带闹民变,山贼与江盗四出窜扰,严州知府大人来了急报,要求两府联合行动,限期前往清剿。”
赵羽飞一惊,急问:“这一来,沿江一带江塘海堤,不是无人把守了?”
许彪道:“本城的士绅以王家为首,本来就反对大爷二爷一手训练的民壮巡逻江堤,说是妨碍商旅,阻扰水运,太平盛世用不着昼夜防寇。知府大人耳根软,毫无远见,恨不得把大爷二爷早早打发掉,去桐庐岂不公私两便。”
赵羽飞阴阴一笑道:“这一来,你们也是公私两便,正好如意了。”
许彪听不出弦外之音,惑然道:“阁下,你胡说什么?什么正好如意?”
赵羽飞道:“难道要在下点破吗?”
许彪冷笑道:“在下不懂你的意思。”
赵羽飞道:“你以为在下是为吴姑娘而来?哼,在下的意思是五十万……算了,反正你该明白在下的意思。章二爷派人侦伺在下……”
许彪抢着接口道:“你少臭美,二爷犯得着派人侦们你?像你这种仗着祖上几个臭钱,到处猎艳的纨绔子弟,二爷根本就怕得和你打交道。”
赵羽飞心中一动,正色问:“阁下,你的话是真是假?”
许彪大声道:“十年前,在下坏事做尽,就是不说假话。十年来洗面革心,发誓重新做人,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力争上游,更不会说假话。阁下,许某要下令围攻了。”
赵羽飞摇手道:“且慢,你我之间,也许有了天大的误会。”
许彪道:“什么误会?”
赵羽飞道:“在下郑重问你,阁下真的叫许彪?”
许彪一呆,低下了头。
赵羽飞沉声道:“说,真假自有分晓。”
许彪慢慢抬起头,吸口气一咬牙,挺胸沉声道:“在下是江淮巨寇混江龙徐定邦。”
赵羽飞大感意外,灵台一清,如同在沉沉黑夜中,看到了一道眩目的光华。
混江龙敢于露出真名号,据说他的话必定可信。
他向徐定邦凝神打量,徐定邦毫不畏缩地直瞪着他。
一个心无邪念,胸怀坦荡的人,目光是无畏的。坚定的,表情是镇定的。充满自信的。
他淡淡一笑,道:“在下不是为吴姑娘而来,你信得过在下吗?”
徐定邦沉吟片刻,迟疑地答道:“阁下眸正神清,一表非俗,按理在下绝对信得过你,但你昨天派会妖术的人来下毒手……”
赵羽飞打断对方的话:“在下根本不认识那几位仁兄。”
徐定邦一怔,问道:“昨天那些人不是你派的?这……”
赵羽飞道:“在下也不是说假话的人。徐兄,你是条汉子,胆识谅也不差,可否遣散你的同伴,代听我说句话?”
徐定邦道:“这个……这些弟兄都是在下的心腹。”
赵羽飞道:“事关机密,任何人皆不可信。”
徐定邦举手一挥,大声道:“阁下,我相信你。”
十名大汉掉头就走,隐人梅林深处。赵羽飞招手示意,偕徐定邦向断桥方向举步,一面走一面放低声音道:“这几天来,昼夜不断有人监视在下的举动,晚间在客店监视的人,入黑即来,四更末撤走,那些人是谁所派,徐兄心中有数吧,会不会是二爷私自派去的?”
徐定邦涨红着脸急急分辨:“见了鬼啦!二爷为人心直口快,敢作敢当,把虽然讨厌你与王海华那花花公子同游,对你并无多少恶感,要不是昨天出了大纰漏,他根本不管你的事。他最讨厌偷偷摸摸办事,绝不至于瞒着我派人监视你,这点我混江龙敢用人头担保。”
赵羽飞道:“那些人皆由章家的后院或侧院进出,有更夫指引与掩护他们。同时,章府夜间不时有轻功已臻化境的高手进出,这些人章府有何勾当?”
徐定邦指天誓日大声道:“皇天在上,在下如有一字虚言,神明共鉴,死无葬身之地。
章家连在下全算上,只有十二名护院,每天晚上分班守夜。由于房舍过多,各处皆有女眷,所以皆分区值夜,严禁到处走动。”
略一停顿,徐定邦接着苦笑道:“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相信,章家天一入黑,任何人皆须正正当当经由门户出入,连在下也不敢高来高去跳墙翻院,晚上也绝对没有人出人办事。赵兄,你到底怎么啦?想故意栽脏吗?”
赵羽飞拍拍徐定邦的肩膀,正色道:“我明白了,徐兄,今天的事,请代为守秘。”
徐定邦道:“赵兄的意思是……”
赵羽飞道:“杭州将有重大事故发生,不久自知。徐兄,我信得过你,要不是今天你我坦诚晤谈,我便会一误再误查错了方向,有人定下颇为高明的陷阱,诱使我去牛角尖。谢谢你,告辞。”
徐定邦一头雾水,急道:“赵兄,等一等,在下还没弄清楚你在说些什么?”
赵羽飞大踏步走了,一面信口道:“没弄清楚最好,你最好也装糊涂。”
徐定邦目送他去远,摇摇头自语道:“怪人,话中充满玄机,天知道他搞什么鬼。但愿我知道就好了。”
徐定邦走了,不远处梅林里,一个幽灵似的人影,也隐入梅林深处。
第二十二章 擒二魔再议合作计
船一靠涌金门,化装为游湖客的蒲毒农也恰好乘船到了,登岸后两人向城门走,赵羽飞低声道:“有眉目了,咱们到望江门走走,查证一些小枝节,晚上便可展开行动。”
蒲毒农道:“你得到正确的消息了?”
赵羽飞道:“八九不离十,问题是假水仙宫主九尾玉狐目下藏身在何处,很可能在孤山梅林。”
他将所发生的事简要地说了,又道:“对方已如愿以偿,将民壮兵勇调虎离山远发桐庐,江边一带除了几个巡捕之外,可说毫无阻滞,可以任所欲为。民壮的快船也随同西上,江上也可往来自如。”
蒲毒农道:“你打算今晚到梅园?章家已无嫌疑了?”
赵羽飞道:“章家虽不再涉嫌,但进一步分析,仍不可放弃侦查,也许有进一步查证的必要。”
蒲毒农道:“那章家仍有嫌疑了?”
赵羽飞道:“混江龙的武功有限得很,不论斗智斗力,比起水仙宫来,相差十万八千里。如果九尾玉狐藏匿在章家,混江龙绝难看出可疑的形迹。再说,章二爷带走了民壮,焉知不是事先计划安排的一部分?”
蒲毒农道:“对,有道理,在查出确证之前,四大世家皆有涉嫌的可能。有关工银的事,我也打听到一些消息。”
赵羽飞道:“前辈听到一些风声?”
蒲毒农道:“不错,我碰上一位老朋友,妙手天君易成。”
赵羽飞讶然道:“江湖上最令人头疼专偷大户的神偷?”
蒲毒农笑道:“就是他,他是从南京来走运河水路。”
赵羽飞道:“他走得真够远的,打算在此地做案?”
蒲毒农道:“他是跟踪五十万两工银而来的。”
赵羽飞一怔,苦笑道:“他的胃口不小……哎呀!”
蒲毒农一惊,急问:“你怎么了?”
赵羽飞悚然道:“他既然是跟踪工银而来,那么,在镇江的聚英楼主江不凡,也可能赶到了,真糟。”
蒲毒农道:“据妙手天君说,有不少高手跟踪运银船,必定与运银船同时到达。”
赵羽飞道:“那更糟,他们可能在途中利用水仙肪下手,工银恐怕永远也到不了杭州。”
蒲毒农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啦,不要小看了官府的能耐。本来,京师所派的钦差到达南京,工银由南京拨交,原先预定的航线是从镇江入运河,经太湖到杭州。岂知船一到镇江便泊岸,邻船两位旅客登舟与钦差商谈良久,当晚船午夜发航,顺江东下改走海道,想发横财的人徒呼荷荷。”
赵羽飞心中一宽,也恍然大悟,笑道:“我明白了,镇江之谋是他们最重要的一步棋,阴谋极为恶毒,这就是他们为何要将我牵制在镇江的原因。”
蒲毒农点头道:“是的,他们几乎成功了。”
赵羽飞道:“他们必定准备在太湖动手,大湖是杨家帮的地盘,而杨家帮的人又归我指挥,工银在太湖被劫,杨家帮脱不了嫌疑,我也成了疑犯首领,好恶毒的阴谋。”
蒲毒农道:“运银船改道,也许是李局主的安排?听说两位旅客一是胖老人,一是三十余岁,穿一袭宝蓝缎面长衫的中年文士。”
赵羽飞欣然道:“中年文士是家师叔智药大师,他是在家修行的居士。至于那位胖老人,也是在下的长辈。”
蒲毒农道:“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会随同运银船一同到达。”
赵羽飞脸上涌起重忧,苦笑道:“我担心的是水仙宫不等运银船到达,径自在钱塘江口下手,镇海楼的神秘灯号,委实令人担心。今晚,绝不可令灯号传出去。”
蒲毒农道:“那……孤山梅园的事……”
赵羽飞断然道:“那只好暂且放下,今晚前辈务请助在下一臂之力,擒下打好号的人。”
蒲毒农笑道:“放心啦,老夫对你所说的事,越来越感兴趣了,你不请我我也会来。”
赵羽飞道:“那传灯号的人,必定是丁勇中的一个,丁勇已随章二爷的民壮调走了,楼下该是空的,夜间进出的人,必定是另派来的生手,所以今晚要早些前往守候。如果信号传出去,运银船便永远到不了杭州。”
蒲毒农道:“对,妙手天君是今天赶到的,他是从镇江最先赶到的一个,聚英楼主的信差,不可能比他先到。”
天一黑,两人悄然接近了镇海楼。
楼门闭得紧紧地,三斤重的大锁扣住门环,以往守夜站网的丁勇已经撤去,四周空荡荡地鬼影俱无。
江风一吹,檐下挂着的铁马叮叮当当直响,加上附近草木繁茂,虫声卿卿,不时传出一两声刺耳的枭啼,这些声响影响了听觉。
三更末四更初,两个穿了夜行衣的人,无声无息接近了楼北角。
第一重飞檐高有一丈六,油光的瓦面滑不留足,想用轻功飞跃而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这两个夜行人轻功已臻化境,居然不用飞爪百链索抓住檐角攀登,第一名夜行人先绕楼搜索一周,然后回到原地,急走两步一鹤冲霄飞跃而起,扶摇直上姿态优美,双手勾住了精巧的龙形图案,稍一顿即引体上升,翻上了檐脊,坐好,方从怀中解下一条攀绳往下放。
显然,第二名夜行人的轻功要差些,也许是背上背了一个藤筐,不便一跃而上,只好借助攀绳攀登。
镇海楼主要是供官绅们观赏江景,因此外面建了廊,登上檐脊,便可爬越外栏了。
两人非常小心,先警觉地绕外廊巡视一周,方撬开明窗跳入。
当他们出现在三楼东面的外廊时,遥远的江面出现一盏赤红色的桅灯。
后出来的夜行人,一面掩上门一面嚼咕:“沉重的楼门,开合时居然毫无声息,岂不可怪?”
另一名夜行人,一面打开带来的藤筐,一面信口道:“经常有人进出,不发声并不可怪。”
掩好门的夜行人道:“门臼好像上了油,守楼的人没偷懒。”
两人蹲下取出筐中的物件,首先是一盏高两尺方一尺的木方灯,一面是空的,另有一块活动的活页门。
点燃了径约两寸的大牛油烛,外廊一亮,但立即被活页门闭住了。
一名夜行人提起灯,放在栏顶向外望。
红色的桅灯略有闪动之象,那是气流波动的必然现象,看得真切。
一个夜行人低声道:“他们在那儿,该发讯号了。”
持灯的夜行人一手握住活页门,问道:“要不要等他们来近些?”
在旁眺望的夜行人道:“灯光可传二十余里,不必等了。哦,老李,信号次序都记住了吧?”
持灯的夜行人道:“今晚是三短一长,忘不了。”
眺望的夜行人道:“好,你先发连络信号,我到西面去,看丰乐楼方面是否准备妥当了,等他们发出讯号时,我再叫你过去接收讯号。”
持灯的人扳动活页门,打出三短一长信号。
红色桅灯突然熄灭,接着,闪动了一长三短信号。
持灯的老李叫道:“是他们,联络上了。”
已到了西面的夜行人也叫道:“快过来,信号发来了。”
丰乐楼的闪光,打出了三短一长。
老李回了信号,一长三短。
接着,一连串的闪光发了过来。
老李手中多了一把小树枝,一面看灯号,一面将小树枝在栏顶上摆放,口中念念有词“三、六、二、八、四、一九……”
三短是三,一短一长是六,两短是二,三短一长是八,并不难记。
对面灯光熄了,老李道:“共是十一组,今天消息真多。张兄,你也记下,我复发了。”
将接到的十一组闪光信号发回丰乐楼,等对方发回无误的闪光讯号后,两人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