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你爹是外来户,在王家村住了多年。他和村子里的人都不一样,大家伙儿看见他都怕,比看见县老爷都害怕,哪怕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可只要他往那儿一站,就能绕着他身周画出一个大圈,大家伙儿都远远地避开,不敢凑过去。其他的人从心底里害怕,瞧见了他,都远远地避开。我和他们不一样,虽然害怕,但我从小跟着我爹学打猎,胆子比他们还是大了些,想的也多些。我看着你爹,就想起了在山上见过的老虎,那种压迫人的气势,是那么的像。所以,每次见了他,我都会多看一看。本想着能从他身上学些什么,可他和少出门,我也就没能学到,但是,这么细心注意,我也将你爹的样貌记了下来。哪怕多年不见,他高高在上,我仍然能认出来。”王青山说的时候,眯着眼睛,回忆起了自己年幼时不知天高的往事。
“你见过他,他。。。。。。是谁?”这一刻,林安谨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这么紧张,不是为这个从来没有见面的爹。在山里的时候,他娘说他爹死了,他伤心了一场,就听了他娘的话,当他爹死了,反正他也从来没有过爹,只要有娘,就好了。
可是,昨天他一个人藏在暖阁的角落里,想他娘在哪儿,过的好不好的时候。听到两个人在悄悄的说话,他躲在一旁,听出了一个是这府里的主人,那个阴险的谢怀远。
他本来没在意他们的话,直到听到他们说,他们早就找到了他娘,之所以瞒着他,是因为他突然冒出了一个爹,将他娘扣住了。
林安谨咬着手指,才没有发出声音。从他们话里,他知道他爹对他娘一点儿都不好,不让他娘见他,将他娘关在了一处院子里。
最后,他们还说,幸亏遇到了王青山,知道了他爹的身份,否则他们差一点就将他送到他娘身边了,那就大大得罪了他爹了。
可到他们走了,都没说他爹是谁。只听到那个属下禀报说,将那个王青山关在了马棚里,一定不会让他爹的人发现。
林安谨等了片刻,赶紧离开了那个地方。遇到焦急地寻来的丫鬟,若无其事的跟着她回去。然后,想了许久,终于在守夜的丫鬟睡着了之后,悄悄地摸进了马棚。
他要找王青山,要问清楚他爹是谁。然后去找那个男人,让他将他娘还给他,他不稀罕他爹,他不能没有娘。
“怎么你娘没告诉过你?也难怪了,你爹那样的人,只有当年那么落魄了,才娶了你娘。如今他发达了,估计不会认你娘了。可是,顺子,你和你娘不一样,你是他的儿子。这男人能对女人狠,对自己的子嗣他还是上心的。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流落到这府里,但看着他们虽然对你客气,可对你看管甚严,想来也不是为你好。但你爹就不一样了,只要你寻到了他,我在一旁作证,让你认了爹,你以后的日子那可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王青山声音蛊惑,只要穆将军认下了顺子,必得记下他的功劳,到时候,他就能报仇了。
“你说他是谁?”林安谨牙齿咬的咯咯响,对这个爹更没有好感了。甚至还有些恨他。
“你过来一些,我告诉你。他位高权重,是威名赫赫的征北将军穆大将军。他。。。。。。”王青山滔滔不绝地说着从各处听来的话,各种夸耀如流水似的,恨不得让顺子听了,立马去投奔他这富贵的爹。
谢怀远看着他的背影,竟感到了萧瑟的味道,心头也有了些酸涩。深深灌下一口凉气,压下了这些情绪。看到一旁的平泰,满眼的心疼,和对他的不赞成。
“怎么,觉得我做错了?”
“公子,这些话哪怕是一个大人都不舒服,何况林小公子还这么小,他怕是受不了。”一个男孩儿,对父亲总是有着深深的濡慕。尤其是林安谨这种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孩子,怕是没少在心中勾勒父亲的形象。而王青山的那番话,赤 裸 裸地撕开了父子之情的温馨,露出了狰狞残酷的真相。
“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原来会是这样。”谢怀远这话并不是敷衍,而是他真的没有想到,林燕染竟然是童养媳出身,穆大将军也真狠得下心,成婚第二日就离开了,从此再没回去。
而想到两日之后,穆大将军的纳妾之礼,他要以妾礼迎进门的又是他曾经的妻子。以妻为妾,还是从不曾将她当做妻子?
哦,对了,穆大将军根本就没有认出了,他根本不知道林燕染就是他昔日的童养媳。那么,当初的那个婚礼,怕是王青山等人想错了,那根本就不是婚礼,只是收用了一个丫头而已。
不得不说,这些富贵人家行事的相近,谢怀远只是稍稍一想,就明白了里面的玄机与残忍。
可是,林燕染是这么认命的人吗?和她打了这么些交道,谢怀远不信她能这么听话地任人摆布,当年的事情,他不得而知,但是他能想到,穆大将军以后的日子不会平静了。
“不过,有他的母亲在,以这位林夫人的行事,他吃不了亏。咱们只要将谢家从这事里摘出来,两不得罪,就行了。”
总体来说,谢怀远很满意。告诉林安谨身世的人是王青山,他再使些手段,让王青山顺利地到达穆将军府,将林安谨的身世告诉穆宣昭。这样一来,穆大将军是从王青山嘴里听到,即使他怀疑谢家早早知道这些事情,可只要让王青山咬定了不曾告诉过谢府。如此一来,即便穆将军看着他们谢家不痛快,他就装成一无所知,反正他没让穆大将军当着他的面儿丢了面子,这可比他直眉瞪眼的告诉穆将军实情,要好太多了。
而在林夫人面前,王青山是王家村幸存的人,他们谢家不过是心善仁义,救了个可怜人罢了。哪里知道王青山的底细,事情闹了出去,林夫人也不能全将错儿归到他们谢府上吧。
这么一想,谢怀远心情大好,可是,事情真的会按照他的想法发展下去吗?有时候,算盘打得太精,想的太多,反而会吃亏。
夜转眼即散,透过黑沉沉的天幕,东边的天空,透来熹微的亮色。
霍绍熙准时起了身,用冷水擦了脸,打了一套拳。身上虽然只穿了单薄的衣物,头顶上仍冒出一股股的热气。
他带来的这些少年郎,个个都像他一样,早早起身,练武健身。
院门吱呀吱呀地响起,四个少年郎,两个一组,抬了两个五六层高的食盒进来。安万里指挥着他们将里面的早餐摆在了屋子里的大桌子上,热热的餐点,香气四溢。
霍绍熙看着众人都练了一圈,手一挥,大伙儿都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椅子上。
不过,这些自由惯了的家伙,很快就撑不住这层斯文的皮了。一个个吃的热火朝天,你抢了我的油条,我夺了他的卤蛋,打打闹闹,热热火火的,但见一双双筷子,你来我往,耍的煞是好看。
刚开始,还有人注意着形象,等手里的东西,被人接二连三的抢走,就激出了火气,连拳头和腿脚都用上了。
除了霍绍熙身周平静,其他的地方都乱哄哄的。但是,他们练拳练腿脚的动作幅度再大,放置食物的桌子都纹丝不动。争抢食物再激烈,也没有浪费了一点东西。
霍绍熙悠然看戏,慢条斯理的咽下一口包子。收了一群受过苦,尤其是做过乞儿的手下,霍绍熙的涵养是越来越好了。
刚开始手下这些家伙时,每到吃饭的时候,一个个狼吞虎咽,吃相煞是吓人。世家公子出身的霍绍熙,着实吓了一跳,但想到他们吃过的苦头,就没紧着他们改了这习惯。
结果,让他窝火的是,这群小子,吃饱了也不停嘴,拼命地往嘴里塞,因为吃得太饱,生生地撑出了病。看着躺在地上,揉着肚子打滚的属下,霍绍熙就像看到了当年他小时候淘气,使劲地喂锦鲤池里的鱼,然后,一条条锦鲤,露出白白地肚皮浮在水面上,撑死了!
可对这些饿怕了的家伙来说,面子、教训都不重要,填饱肚皮才是实在的。
忍无可忍的霍绍熙,不得不想出了一招,在 时间久了,这些家伙终于明白,跟着霍绍熙,不用担心饿肚子,才不再吃的像饿死鬼了。可这抢食的习惯,却也留了下来。
“老大,到谢府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说谢府有个小男孩儿,和画像上十分相似,估计就是您要找的人。”
“好啊,穆府里我暂时没办法,这个谢府。。。。。。”
话不用说完,看他的面色,安万里就明白,接下来谢府就等着倒霉吧。
正文 第103章 决裂(四)
“夫人,这是将军命绣娘连夜赶制出来的嫁衣,您瞧瞧,若有哪里不满意,奴婢让她们改了。”
看着眼前的这些丫鬟愈发恭敬的动作,林燕染的心里就越发堵。
她淡漠地转过眼睛,紫衣没再坚持,打发了这些丫鬟,轻声轻脚地退下了下去。
“夫人。。。。。。没有提出意见。”紫衣小心地措辞回报。
“选第一套,式样是龙凤呈祥的。”看她低眉垂目,穆宣昭估计林燕染没有配合,也不难为她了,直接定了下来。
“找到人了吗?”紫衣退下之后,穆宣昭问王士春。
“出去查访的人,发现了些线索,指向崔节度使府。”王士春一接到手下的回复,心底已经认准了是崔二小姐干的了。这种粗暴简单的手段,的确是她最喜欢使用的。
“崔府,崔威老儿胆子越来越大了。”幽州曹侧妃派人和崔威联络,他是知道的。崔威此人,心肠狠毒,手段狡诈,尤其擅长见风使舵。
如今,朝廷已经成了一个空架子,听说老皇帝都一年没露过面了,各地揭竿而起的流民闹得沸沸扬扬,江南、中原之地民不聊生,盗匪四起。
随着这些战乱而起的,是各地拥兵自重的藩王、节度使,纷纷自立。这些人之所以没有此时称帝,不过是怕当了出头鸟,反而成了众矢之的。虽然各地起事之人众多,但其中真正有实力、有潜力走到最后的人并不多,在幽燕冀这块地儿,当数楚王兵多将广。
崔威老儿定也是看到了这点,要转投向楚王了。
当日,他离开幽州,到了冀州乐陵府,一是为了消去楚王对他的猜忌,毕竟他手里掌着幽州三分之一的兵力,二是顺便夺下一批朝廷发到冀州的粮食武器,三就是看一看崔威其人如何。
到了现在,幽州局势变幻,崔威此人有小计而无大谋,不需要再在此地耗费精力,反而是幽州,外有草原强敌窥伺,内有曹侧妃母子虎视眈眈,情势危险。
穆宣昭看向西南方,眼眸幽深,嘴角挂着嗜血的笑容。他看的方向,正是当今皇帝居住的地方。不久的将来,他一定要亲手毁了那个地方,用他们肮脏的血,腐朽的头颅,为他丧命的亲人祭奠!
王士春不由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身上厚实的大毛褂子,却抵不住这入骨的冷。
“将军,要不要派人监视着崔府。”王士春搓了搓手,希望得了命令,赶紧离开这里,将军身周的气势太可怕了,他不想成为炮灰啊。
“府里还剩下多少人?”
“章统领带走了大半,昨夜又走了些,府里现有三百多人。这三百人还包括下人、婢女,兵士只有二百多人。”王士春一算人数,心底大为不安。
“无妨。重点守着马匹,夜里安排人守夜。对了,安排的班数从二批加到四批,每一批守夜的时间缩短,保证更充足的睡眠,务必不能累着,以免精力不济,反而生事。”穆宣昭略一沉吟,吩咐道。
门外传来守门侍卫的回禀声:“将军,管事求见。”
胖胖的管事擦着脑门的汗,弯着腰递上一沓拜帖:“将军,咱们府上的喜事传了出去,这是各府送来的帖子。”
王士春看了一眼穆宣昭的面色,伸手接了过去。
管事又从袖口拿出一封金底的帖子:“将军,这是崔节度使府投来的帖子。那送帖的人,将帖子交到门房之后,人就走了,连杯茶都没喝。”
“东西放下,你去忙吧。明日的事情,务必不能出纰漏。”管事忙应了,出了书房,往头上一模,出了一头一脸的冷汗。心下叹息,进书房的时候,出的是累出的热汗,见了将军,硬逼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两下里一激,打了个冷颤。
胖管事一边拿袖口擦着汗,一边小跑着去了茶水房,寻思着赶快喝完姜汤,否则明日的喜日子里,得了病,惹了将军晦气,他可就惨了。
将那些帖子交给王士春处理,穆宣昭抬脚出了前院。在青石板路上走了片刻,听到紫衣的声音,他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林燕染的院子前面。
抬脚走了进去,掀开正红色的猩猩毡,一眼就看到了侧坐在暖阁炕上的林燕染。她穿着他命人送来的织金花缎,银灰的底色,大朵大朵正红色的牡丹在浓绿的叶子的映衬下,红的耀眼。在牡丹花间,用金丝绣成的凤凰,华贵美丽。室内的布置更是喜庆,满眼红彤彤的。
但,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在这样的锦绣丛中,他仍然一眼就看出了林燕染身 穆宣昭一进来,林燕染就感觉到了,他的存在感的确很强,周身的气势绝不是能让人愉快的平和温宁,而是充满了侵掠感。在他的这种气势笼罩下,胆子小的人心生害怕,胆子大的人会死命地反抗,直到被他打压下去。
瞧着手上乍起的疙瘩,林燕染自嘲地想,不知道放一只猫儿过来,它会不会炸毛?或者,自己现在这样,也是炸毛?
直到穆宣昭坐到对面,两人分坐在炕桌两端,之间隔着不过一个手臂的距离,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寒冷的味道。林燕染望入他黑湛湛的眼眸,看清了他眼底的冷,以及他毫不掩饰的嗜杀。这一刻,林燕染突然觉得这样子的他才是真正的穆宣昭,是那个名声赫赫,杀人无数的穆大将军。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的荒诞,给了她很大的错觉。哪怕当时她在他的箭下,生命受到了威胁,可他终究没有扣下弓弦,之后的表现,甚至让她以为他是个登徒子。
尤其是,认出了他是林安谨的生父,脑海中有关于他的记忆,更是让她将他当做了熟悉的人,不知不觉间降低了对他的警惕。
可是,此时林燕染看着他眼底的肃杀,悲哀的发现,原来一直以来,她都在一厢情愿的美化着他在她眼里的形象。其实,他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穆宣昭看着对面女子怔怔地看着他,瞳孔上倒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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