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的眼中流露出一抹失望。
慕容黄芪低声道:“你好好伺候吧,有事就到厢房叫我。”沈容容失踪后,为了方便凤静熙发病,他搬进了三苦阁的厢房暂居。
湖心亭又只剩下凤静熙一人。
他静静看着湖面,等周围终于又恢复平静,只剩下他一人,凤静熙慢慢抓紧轮椅扶手,指下只有硬木冰冷的触感。
那些都不是她做的!散布天花到北陵的人是他!
凤静熙闭上眼睛。
他的妻子因为他的缘故被掠至千里之外,他却像个废人被囚于这轮椅的方寸之间,寸步难行。
凤静熙自轮椅后抽出拐杖,支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刚一起身,一阵昏黑的眩晕让他立刻跌回轮椅中。凤静熙默默等着眼前的黑雾散去,他咬着牙重新慢慢站起来,等他支着拐杖终于摇摇晃晃站起身,却已经大汗淋漓,再没有力气迈出脚步。
他想起不久前,沈容容用柔软而坚定的手扶着他重新站起来走路。
那一次,他只走了七步,便累得再也迈不开步子。
沈容容却得意洋洋地夸奖他很久,她并没有夸他走七步的不易,而夸他个子比她高出一头多,她反复在他颈下肩膀的位置比划半天,嘀嘀咕咕:“这才叫身高黄金搭配……”然后咭咭地笑个不停。
沈容容特别爱笑。
只是如今,这些事情仿佛已经过去很远,远得他再也抓不到、回不去一般。
他低头看着秋风里衣袍遮不住的瘦弱双腿,即便只是站着,他的右脚也不能完整地落在地面,凹曲的脚踵塌陷萎缩完全不能落地,只能靠着半个僵硬的脚掌勉力支撑,他的左脚自幼萎废,终年无力悬空,秋风阵阵,卷在衣摆里随风飘荡、虚瘦若无,凤静熙慢慢闭上眼睛,心如刀绞,他不是像个废人,他本就是一个废人。
喉间腥甜翻涌,凤静熙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沈容容在城中呆了一个月,一开始她试过逃跑,在把种牛痘的方子和照顾病患的法子告诉呼延文之后,她确实思考过如何逃脱的问题。只是她虽然身上有些功夫,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逃走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然后,她忙得没有时间去想逃跑的事情。
不是她不愿意回到凤静熙的身边,而是,这里的一切,让她没有办法放下。直到这一刻,她才仿佛终于意识到,原来,身为医者的意识,已经融在了她的骨血。看着每天痛苦着死去的人、痛苦地挣扎着想要抓住一丝生存希望的人,看着那些守在亲人身边,惶惑无助的绝望眼神,她觉得,一些深埋在灵魂深处,一直被她忽略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让她做不到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而什么都不做,就算没有人对她提出任何要求,她迈不出离开的脚步。
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她相信,凤静熙很快就会得到她失踪的消息,一定会想办法找她。而她,也并没有因为救治病人而放弃逃跑的想法,只是,她冷静地分析过形势。
那些抓她来的北陵人,至今虽然都没有再露面,但她相信,他们一定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以他们自己的方式监视着自己;然后,就算她想逃走,她首先要离开这座城,而这座城,要不里面的人全部死光,要不生存下来的人全部是病愈的人,否则,这座城门显然不会为了放人出去而打开。
有了这样的认知,于是沈容容反而不再纠结。她主动加入救治病人的行列。
最开始,每天都有许多染病的人和他们的家属被送进来,沈容容就带着那些能够干活的人对新进来的人分辨染病的程度,给没有染病的人种上牛痘、安排工作;给染病的人划分到不同的区域进行治疗;安排人将死去的人进行火葬。她甚至专门划出一片区域,将现代临终关怀的理念用上,让那些已经濒临死亡的人躺在那里,安排人专门安抚他们,陪着他们说话,甚至陪着他们伤心,让他们尽可能舒服一些地等待死亡的来临。是的,由沈容容带领着所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所有人遇到事情首先想到去问沈容容拿主意,所有人都服从沈容容的安排。交给大家如何用泥沙、石砾将脏污的水过滤后煮沸成安全的饮用水,带领大家打扫干净脏污的房子、让阳光洒进来,交给大家如何用烈酒、盐水与石灰水消毒衣被,还让几个嗓子好的姑娘每天轮着给躺在临终关怀区的病人唱起歌谣,甚至连她自己也唱了一首《鸿雁》,鸿雁向南方,飞过芦苇荡,天苍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乡,天苍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乡……这首歌真的是一首极动人的歌曲,可惜,被沈容容唱得歌不成歌、调不成调,哄然大笑此起彼伏,她偏偏脸不红、气不喘,大大方方承认自己跑调,然后跟着一个姑娘的小调,跳了一只缠绵而又温柔的舞。日子一天天过去,送进城来的人越来越少,城里死去的人也在逐渐减少,恢复健康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月后,将沈容容掳走的男人,贺兰睿,当他终于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虽然每一次,呼延文的报告一字不落地准时呈在他大帐的案上,再见到沈容容,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吃了一惊。彼时,沈容容正帮着浆洗的妇女洗病人换下来的衣服。她脱了鞋子,光脚在大木盆里,用力地踩着衣服。多日的忙碌操劳,她自东昭被掳来时穿的衣衫早已经不能再穿,呼延文找了一套北陵草原牧女的胡裙给她,她也不挑,很自在地穿上,还把发髻放开,同其他北陵姑娘一样将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阳光下,散发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目光。
☆、第75章
这个女人;就是那个人的王妃。
贺兰睿目光阴沉地看着那个浑然没有一丝皇族尊严意识却满身洋溢着圣洁光芒的女子。他一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等着她崩溃,等着她求饶,等着她丑态毕露,他要让散布瘟疫的这个女人亲眼看看她所制造的人间地狱;享受一下绝望的感觉。只是,让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女人胆大包天,既没有哭哭啼啼地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也没有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跑;她竟然一门心思开始替城里的人治病。
他以为必须千辛万苦才能从东昭得到的防治天花的痘方,这个女人居然想都没想就轻易拿了出来。
而东昭,想到二皇兄贺兰勤从东昭传递回来的消息以及他自边关得到的消息,贺兰睿的目光变得更加阴沉。
仿佛掐算好了一样,当他自呼延文那里取得沈容容说出的痘方,正要急急忙忙回去皇都打算组织人员对百姓种痘的时候,东昭忽然宣布无条件为北陵提供种痘的秘方,并且愿意主动派出有经验的大夫协助北陵推广种痘。不等北陵有所反应,几乎同一时间,在东昭与北陵边境,东昭最大的边境府郡安边郡的知府已经主动与接壤的北陵府郡呼兰雅托接洽,开始帮助北陵人接种预防天花的牛痘。
这两个城镇是北陵与东昭最大的接壤府郡,两国之间的贸易主要在此处进行,短短时间里,东昭帮助北陵人躲避天花瘟灾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北陵。
不止如此,他们还将研制出痘方的东昭静王妃沈容容抬到了非常高的位置,称她为“痘神娘娘”转世,为她建立供奉痘神娘娘的宫殿,大肆宣扬是沈容容将痘方贡献出来,拯救了世人。
时间掐得太准,近乎完美,让他一度怀疑,沈容容是将计就计故意留在疫城中不走,只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沈容容虽然说出了痘方,却自始至终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她甚至胡乱地给自己编了一个古里古怪的名字叫容容玛。
他看不透这个女人。
这个认知让惯于掌控一切的贺兰睿非常不愉快。
他冷冷看着沈容容,阴沉的眼中闪着明灭难辨的光芒。
沈容容一边洗衣服,一边和几个大婶打哈哈。
这几个大婶是病人家属,当初因为亲人染上疫病,为了防止疫病扩散,她们也被一起送进了疫城。被送来的时候,她们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自古以来,北陵发生瘟疫的时候便有这样的传统,一人染病、全家入城。
只是这一次,让她们没有想到的是,疫城里来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为他们种上一种据说叫牛痘的东西,她说,只要种上牛痘,就不会染上天花。
起初,没有人愿意相信,甚至有人觉得被羞辱。天花是多么可怕的病,自古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的传染,如今却有人说,只要把牛身上的病过到人身上,人就不会染上天花……这是多麽荒唐的事情!只是城里的呼延管事要求大家必须服从这个女孩子的要求。她们记得,已经满脸憔悴的呼延管事只是抹抹脸,实事求是地说:“进了这个城,你们还有机会出去吗?”
每个人都面面相觑,沉默下来。
是的,进入疫城,就算没有染病的人,在这样满是病人的地方,又怎么会不染上天花?又怎么会有活下来的机会?……在场的人,有经历过的,就算没有经历过,也听说过,北陵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天花瘟疫,那些进入疫城的人后来是什么下场?是葬身火海!是的,为了防止疫病蔓延,当疫城里人满为患再也容纳不下新人的时候,只有焚城,才能将疫病彻底消灭,那个时候,不论城里是不是还有活人,都会被……后面的事情没有人敢再想象下去,每个人都不寒而栗。
呼延管事看着大家的表情,叹口气,轻轻地说:“如果是假的,结局也不过和以前一样,若是真的,也许大家还有走出去的一天。”
于是,每个人只能默默地接受了这件事。
抱着司马当成活马医的想法,还没有染病的人接种了牛痘,然后,奇迹发生了。真的没有人再染上天花。不止如此,这个奇怪的女孩子,她还提出了各种奇怪的办法来救治染病的人。她用了太多与过去救治天花病人不一样的法子,可是因为经历了牛痘这样的事情,大家已经开始不自觉信任起她。
接着,虽然每天依然有很多人死去,可是,渐渐地,竟然开始有人开始退烧,身上的天花疱疹也开始流出脓水、结痂、脱痂……有人开始痊愈了!
不知不觉中,死气沉沉的疫城里开始有了歌声,有了笑声。每个人的眼睛,开始不由自主追逐这个叫做容容玛的女孩子的身影。
大家不约而同想到北陵传说中坤巫山上的坤巫神女,传说中,坤巫神女有湖水一样明亮的眼睛、比草原的风还要爽朗的笑声,还有比草原上的格桑花还要美丽的容颜,还有比雪山上的雪还要纯洁善良的心肠,她会庇佑草原上善良的人们,危难的时候,会化作凡人的少女给苦难中的百姓带来希望。
这不就是再说容容玛吗?
可是,没有人说出来,大家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相同的想法,却会心一笑地共同保守这个秘密,因为,传说中的坤巫山神女,是北陵众神里最害羞的一位少女神,如果知道自己下凡的事情被人发现了,她就会飞快地离开人间,回到坤巫山顶的仙境了。
疫城里每个人都把沈容容当成了坤巫山神女,只是,谁都没有说出来。
大家崇拜她、仰慕她、爱戴她,对她言听计从。
沈容容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城里的人对她越来越好,越来越信任她。
因为大家的信任,她提出的治疗方法都被严格地执行下去,虽然依然有人死去,但越来越多的人熬过天花病期,开始恢复起来。
沈容容想起仿佛已经很久以前的前世,她随着医院组织的救援队伍前往地震灾区救援,是的,那个时候,也许她还太年轻,她根本不像现在一样能够意识到那些深入自己骨血里的属于医生的本能,但那些本能已经在她不经意的时候开始发挥作用,她记得,那个时候,随着直升飞机的降落,面对着天灾酿成的人间惨剧,她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只有见到伤员就拼尽全力救治的条件反射。那个时候,和如今的这个时候,何其不同,何其相似。
也许那一段记忆太深刻,所以,当走进疫城,她的本能就自动地发挥了出来,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不可以放弃任何一条生命。
沈容容一边同大婶聊天,一边心不在焉地想心事。
大约二十天前的一个夜里,有人找上了她。
当时,她已经连续忙碌了两天一夜,呼延文把她关进一间的小屋,强迫她休息。她推不开从外面上了涮的门,只得倒在床上,一沾床,她便睡死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朦朦胧胧中感到有人推她。
沈容容半梦半醒,黑暗中,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叫她:“王妃殿下,请醒醒。”
沈容容一个机灵,立刻翻身坐起来,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按在床上。
黑暗中,她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好一会儿,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隐约借着透过窗缝的月光,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
她迟疑了一下,屏住呼吸,慎重地低声问:“你是什么人?”
对方似乎对她如此冷静的态度轻轻差异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对方单膝跪在她的床前,恭敬而言简意赅道:“属下是静王殿下的暗卫,奉命潜入北陵寻找到王妃后设法将王妃平安带回殿□边。”
那人坦言虽然有困难,却一定保证可以将她平安带回去,所以请她做好准备,只是,沈容容只飞快地在脑海里想了一个刹那,便拒绝了对方。
她不能走。至少现在还不能走。
疫城里的病人太多,每天都大量送进来许多染病的、疑似染病的人。
她已经从那些人口中听说,并亲自从呼延文口中证实,只要是病人的家属,不论染病与否都要被送进疫城,然后,虽然说,没有死去的健康人可以走出疫城,只是,事实上是,没有任何人能够活着走出去,甚至,很多时候,他们可能等不及痊愈,便已经因为为了防止疫病蔓延而被整城火焚。
一想到这件事情,沈容容就不寒而栗。
这些被送进来的人中,甚至还有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沈容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
没有任何迟疑,她知道,自己不能走,她有能力治愈病人,有能力让那些没有染病的人不再染病!
她是一个大夫,救人,是她的天职!
沈容容果断地同对方说明了自己的意思,她会跟她走,只是现在不行。
对方似乎十分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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