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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樊林说了要过来送他的,既然说了应该就会来吧?既然开了口,男子汉大丈夫怎么都不应该食言的吧?无论从礼节上还是情理道义上,都不可能吧。
“ 谢之承!本王的玉面都被沙给磨平了……”男人暴跳如雷:“ 啊,啊,本王的头发都被吹乱了——”
连一直都乖巧呆在一旁的半个小徒弟也过来小声劝道:“ 谢大哥,要不我们送你去码头吧,别等了……”
顾襄玉是资质很好的学生,谢启很放心的将自己总结出来的东西倾囊相授,连带着将府里那些制作出来的各种刑具也一并交给了顾小公子,也算是业有所承了。
他可以把湘王当作 爱叫的哈皮狗,但不能让爱徒陪他一起吃沙子。
“谢大哥,您在等谁啊,这都一个多时辰了……”
谢启仰头看看天色,万里无云万里天,一点东西也藏不住的透彻干净,他抹狠一把脸上的灰尘,道:“ 对不住了,容我再等半个时辰,半时辰不来我们就启程。”
等人是件很无奈的事,伴随着一次次起伏不停的希望和失落,到最后整个人都没了脾气,被阳光晃花的眼都开始失去焦距。
开始那么斩钉截铁的说要过来,怎么如今那么久都看不到人影呢,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 之承,你在等你那佳人来相送吗?”
楚湘看出了点苗头,便避开其他人,在谢启耳边道:“ 别等了,走吧,要来的早就来了,你再等人家也不会来。 ”
“ 你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谢启虽然心急,但还是忍住暴躁,做出假设:“ 可能遇上什么麻烦事。”
楚湘睨了他一眼,扇子用力挥走飞尘:“ 你就自个骗自己吧,什么事来的那么不巧啊?就刚好送你这天才来?别傻了。”
“……” 谢启脸色渐沉,仿如冷冰。
“ 人家随口诳你的吧。”
“不是,他也不是那种人。”
樊林虽然任性了点,但起码的礼貌还是有的,答应过的事不会这么轻易的反悔,而且送别还是青年自己主动要求的,他并没有做出什么邀请。
“ 长痛不如短痛,之承,你都要走了,就别想着那个人了。” 肩膀被按住,男人语重心长正色对他说:“ 就算他来了又能如何呢?你难道就留下来吗?”
“……”
“ 走吧,我们送你去渡头。”
吠吼第三十三声
谢启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老牛漫步的跟着楚湘上了马车,看着楚湘嘟嘟哝哝的拍着衣服上的灰尘,心里即是愧疚又是感动,喃喃道:“ 多谢你们来送我。”
不然,就真的是要孤零零的走了。
楚湘一怔,笑道:“ 朋友嘛,应该的。”
没有马匹追上来的声音,那种情况果然只能出现在才子佳人的小说里,马车一路顺利行驶到了渡口,谢启要乘的那船差不多已经上满了人,没有多少时间可耗在离愁别绪上了。
“ 多保重。”
以为自己对京城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可真的要走的时候,心里却还是酸楚不舍的。
“ 你放心,本王最会保重的就是自己了。 ”
谢启忍住难过,笑道:“ 行,会保重就好。”
因为要走了,也难免会多唠叨几句,他知道楚湘年岁也不小了,平日嘴里说的是潇洒,可心里面怎么想的谁都不晓得。
“ 你年纪也不小了,有适合的人就好好过日子,别乱玩了,伤身。”
楚湘转了几圈扇子,神色怡然:“ 没玩够呢,这日子不也一样过的吗。”话语又一转,这次倒正经许多:“合适的人……说的容易,你叫我哪找去啊。 ”
相比他们这些忍惯了的人,他那刚认不久的小徒弟就红了眼圈,十分不舍的样子,谢启第一次见有人因为他的离去而伤心落泪,简直是折杀他了,便弯着腰用袖子给小徒弟擦了眼泪,尽力温声哄着:“ 你这样子,怎么去刑部呢,会被欺负的。”
顾小公子咬着嘴唇,泪珠一颗颗的滴在颊面上,“ 谢大哥,谢您教我这些东西,襄玉会一辈子都记得的。”
他嗯了声,拍了拍少年年轻沾泪的脸。
终于还是有人记得他的好,他也并不是一无所获。
谢启鼻间酸楚,回头扬扬手,带着小福一家子人,头也不回的上了船,船甲板上处处都是分别的味道,他眼眶微湿在甲板上呆了一阵,就喊上小福一家准备回船厢里稍作休息。
“ 谢少,请稍且留步。 ”
脆生生的少年声让谢启停住了脚步,小厮模样的少年身穿藕色布衣,白面俊俏,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样。
谢启记性极好,一眼就认出这是秦府的小厮,以前还给他带过路。
难道是秦敛派人来送别吗?谢启抱着疑惑,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小厮面前:“ 你是秦相派来的?”
他上次跟秦敛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他这回是非走不可的,绝不会因为秦敛的示弱就留下来。
而后秦敛也像明白过来似的,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好像约好一样,要将那些陈年旧事一同连根拔起,烧个干干净净。
如果这回秦敛只是随惯例风俗办事,让小厮给他送上一封送别诗词,那他绝对欣然接受。
小厮笑意盈盈,双手捧上一张信函:“ 我家老爷知道谢少今天要走,就让小的给谢少送来这个。”
这墨宝,是不是太小了点?
谢启看看小厮的明亮笑容,再审视了一下那薄薄的信函,还是接了过来,当场撕了开来。
是一封简短得不能再短的信。
谢启在一眼扫去的时候,脸色剧变,手紧紧将纸抓在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汹涌而来,惊涛拍岸一般,毫不留情的就堵在胸腔间,半晌都喘不气来。
在短暂的脑间发空后,他眼厉如常的看着那依旧笑容不断的少年,字字清晰的问:“ 所以,现在樊将军在你们秦府里?”
不愧是秦府出来的小厮,就不像他谢家的,从没见过什么世面。
所以就算面对他这样凶狠的表情还是能够言笑晏晏,不曾削减一分那笑容。
他却还不如一个小厮,袖下的手早已经把那信给狠狠揉烂了。
“ 谢少是明白人。” 小厮不慌不急,语气还是恭敬的:“ 樊少爷正在咋们相爷府里喝茶呢,只怕是赶不过来了。”
谢启再也忍耐不住了,手狠狠一挥,将那手中揉碎的碎纸全数朝船舷外一扔,江风作响,马上将残破不堪的碎纸吹散在空中,沉尽碧江里,就再也不见踪影。
“好,好—— ”谢启怒极反笑,差点要为这帮人拍手称快了,“ 你们做事果然够力道!”
他都要走了,还要在他心尖里插一刀,毁掉他仅存不多的自尊,非要让他没办法忘记这里,秦敛你好手段,果真好手段。
那天晚上从后面拥抱他,给他开门,信誓旦旦要来送他,他一直等待着的的青年,这个时候竟然在秦府里。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谢启就恶心的胃里发酸。
秦敛果然了解他,知道他心里哪里最软,哪里刺起来最有效果。
船开始开动了,谢启都不知道是船的摇动还是自己身子在摇晃,整个入眼的世界都在旋转,只有靠手扶撑在船舷边上才支撑住。
一直躲在他后头的谢小福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的就冲了出来,粗鲁的将白净少年推了开来,大骂:“ 你滚,你滚,我家少爷不要见你!你滚啊! ”
白净少年不以为意,轻轻用手拍了拍被小福推到的地方, 表情大度的不像一个小厮该有的神态,让人无比生厌。
谢启按住小福的肩膀,制止住谢小福的咆叫,在微微摇晃的船里站稳了脚步。
“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 谢启抹了一把脸,“ 他的话我都看到了,还是那句话……我的事,不用他管。 ”
“ 像这种事,做起来也不嫌掉价。” 谢启恶意一笑,看那白净少年笑容微僵:“ 替我把话传到就行了,就此别过。”
拉着自家小厮就直接往船厢的方向走,尽管脸是凉的,心里还是有东西满满溢了上来,最后满上了眼眶里。
“ 就此别过了。”
谢启对自己这样说。
吠吼第三十四声
不知道在昏暗的船厢里沉睡了多久,离了岸就没了安全感,从头到尾都在起起伏伏间,只是觉得心魂都要分离了。
明明以为只要离开了京城,就可以稍微轻松一点,可是秦敛早就摸清了哪里是他的软处。
最后那一刀实在刺得太狠了。
他们有最好的邂逅,但最后的结果还是这样血淋淋的,喜欢一个人的话,又怎么会舍得对方那么难受呢?
反正他是下不了手的。
至于那个小白眼狼……不说了,不说了。
嘴里说的再好,说自己是他信任的人,可实际上呢,还不是弃之如敝屣。
江风白浪,愁能杀人。
“ 少爷你看,那不是咋们小时候去爬过的山头吗?啊,啊,那上头现在有庙子了呢! ”
谢启随着谢小福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果然远方那一片朦朦绿荫里有一点朱红,是了,他当年走的时候,就听说这个山头里要盖一座月老庙。
大家都离家太久了,谢小福走的时候还是个稚气犹存的少年,现在已经是有妻有子的老实青年了。
好吧,虽然在他眼里,小福如今依旧可以套上稚气这二字。
“ 你们回去后也可以去拜拜,那是月老庙。”
夫妻两立马就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嘀咕:“ 哎呀,连儿子都生了,还拜什么啊。 ”
“ 地头不同,月老也不同。” 谢启板着脸打趣道:“ 想要这儿白头偕老,自然要拜这个地头上的月老。”
“这样啊!”
“ 是啊。” 谢启迎着江风,咳了一声:“ 不要以为有了姻缘就不用去月老庙,要多点诚意才行。”
他看着小夫妻甜蜜又害羞的笑,也禁不住笑起来。
“这样,老天才能保佑你们……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比起那一家三口的兴奋愉悦,谢启怎么都有点近乡情更怯的意思,周边景物越是熟悉亲切,他就越是焦虑不安。
都不晓得应该怎么去面对熟悉又可能是已经陌生到无法识别的故乡。
鲜衣怒马,名扬天下,衣锦还乡——少年时代幻想过的场景根本一样也没实现。
谢启一直都知道自己在老爷子心里是最好的,无论才学还是其他方面。
他想一直都维持住这种光环,就算是天生断袖,可能无法给谢家留后,但在其他方面也要将功赎罪的补过来。
可如今官场失意,情场惨败,心里就更加没有面对父亲的底气。
谢家是镇上富甲一方的土皇帝,离谢家大宅不远的那几条主街全是谢家产业,光是每年收租都要忙活很久,但街上的店铺已经跟十年前大不同了,以前卖糖包子的店如今成了当铺,书铺变成了青楼,原来是青楼的地方如今成了镖局。
太陌生了,竟然找不到一个眼熟的人。
这本来是自己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现在自己倒像个不明状况的旅客一般,要不是谢家大院太过显眼,他说不定就迷了方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出了。
敲门的声音跟心跳的速度完全不成正比,给他们开门的又是一个陌生的叫不出名字的管家,探出半个头审视着谢启,满脸疑惑。
“ 你谁啊?”
我是谢启,他开始是想这样回答的,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改口道“ 我找谢渊。”
太突兀了,他自己都觉得别扭,没法说出那几个字。
管家不耐烦道:“ 老爷在对账,忙着呢,不见闲杂人等。”
“ 我是京城回来的,你家少爷也是在京城的吧? ”
果然这话一出所有事就通畅起来,谢启小跑到仆人所指的那花园里,心里热气不断往上冒,额间薄汗,直到看到那个坐在石凳上的臃肿背影。
拨打算盘的清脆声啪啦啪啦传进耳朵里,伴风入耳,仿若又回到了幼时。
只要有爹在就什么都可以替他解决,因为自己是一直被爱着,被期待着的。
可是那个背影已经驼了。
“ 爹……”
颤不成声,只是发出了相似的声音而已,明明咿咿学语时第一个学会的字就是这个,但因为太久没叫出口了,现在甚至都有点咬字不清。
圆滚滚的身子怔了怔,拨算盘的手停住了一瞬,又摇摇头,埋头翻动账本。
“ 爹——”
他鼓足了气,又大喊了一声。
不可置信似的用翻动账本的手揉揉了眼睛,谢老爷迟缓的转过头来,眼睛睁得老大,像不认识眼前的人似的。
“ 我,我回来了……” 谢启在这种视线里显得很无措,所有装出来的强硬固执都无路可逃的全数瓦解掉了,只能笨口的解释:“ 我辞官了,回家了。”
谢老爷身型不稳地站了起来,像激动过头只会颤抖的圆球,红着眼滚动了过来。
谢启垂着头,喃喃叫了声爹。
啪的一声,左颊就实实在在的挨了一巴掌,他忍着痛,不敢抬头,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你——你还舍得回来——孽子,孽子!”
谢老爷声音不断的破音,像发泄不够一样,夹着哭腔,又对着谢启的右脸虎虎生威地来了一掌。
其实这一掌根本就不痛,谢启私心的希望能更痛一点,那就可以说明爹还跟以前一样精力旺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鬓斑白,脸上皱纹尽出,老态毕现。
“ 孽子——你把你爹都忘光了是不是! ”
以为还要迎接好几掌,但却被一下子抱住了,谢老爷肩头的肉敦实肥厚,谢启整个脸埋进去的时候,似乎连呼吸都要被掐断了。
谢老爷放声大哭起来,已经是活了好几十年的人了,抽泣起来还是跟小孩一样,止都不止不住。
“ 你都把爹忘了——”谢老爷老泪直下,委屈的不得了。
不是忘了,不是忘了——他只是想做得更成功点想给父亲看而已,想一直是父亲心里可以炫耀自豪的骄傲,他又不是全为了自己才这样做的,怎么父亲总是不明白呢。
他也想成为谢家的依靠啊。
像小时候一样被牵起了手,掌心里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