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绵坊不甚大,但主人一向好风雅之事,故布局摆设皆古拙可爱,连跑堂的小二也会不时冒出两句虽嫌粗糙却也颇有新意的打油诗。是故成为京中一处有名的所在,大多文人宴请聚会都会选在这里。
洛晴旭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只略等得片刻人便到齐了。参加者不少,偌大一个流月厅坐得满满,大半作文士打扮,只有二人作武生装束。其中一人自是凌云不用提,另一人却面生得紧,饶是洛晴旭至抵京以来,结识的各色人等不在少数,也对此人全无印象。
身材高大,看上去约是四十余岁,面上风霜之色却甚重,为本是面白长须的书生脸平添数分肃杀之色。——此人到底是谁?
直觉告诉他,这人绝非泛泛之辈!他的出现究竟会带来什么变数?心里开始设想每一种可能的情况,并且分别作出对策,最终把结果导向自己希望的方向。
看他跟坐在旁边的唐桡过从甚密来看,定也是显赫之人。
在洛晴旭打量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打量他和凌云。窃窃私语的声音虽小,可也瞒不了凌云的耳朵。
“那就是最近蜚声百里的洛晴旭?好小啊……”
“就是他!你没看见刚刚他是由哥哥洛晴飏抱着进来的?”
“听说他腿脚不便啊……”
“可怜啊,年纪轻轻的……”
……
若不是玦不想表露真实身份,凌云真有中冲动想让这些人为他们说的话后悔一辈子!这些虚伪同情的话,对高傲的玦而言,是彻底的侮辱!然而低头看时,却只见到洛晴旭安静地笑着,毫无不悦之色。
(难道你要做的事可以让你放下你的骄傲吗?)
记得自己曾在眼神中表现出了一点点同情的痕迹,就被这个少年骄傲地拒绝了。
陌生人也在看着洛晴旭和洛晴飏兄弟俩。
不可否认,一个高大孤傲的玄衣男子抱着一个像娃娃般娇弱易碎的黄衫少年,这场面确实很是引人注目。
而他视线的焦点并非像一般人那样在洛晴旭身上,而是在哥哥洛晴飏身上。那毫不掩饰的估量,让凌云十分不悦:自十六岁闯荡江湖以来,谁人敢用此种无礼眼神看他?同时,他也清楚,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虽然内敛得很,但是他身上那浓重的杀伐之气,是瞒不了自己这个老江湖的。
看人已到得差不多,诗会的发起人之一的胡照贤公子就开口道:“今日诗会,赛诗只是目的之一,另一个目的就是向诸位介绍近日初到京城的才子洛晴旭。”
洛晴旭并未站起,而是坐在原处向大家拱手致意,众人知他不方便,倒也不以为仵。
于是,一时间各各都过来向这位少年才子寒暄,虽虚伪空洞之极,洛晴旭也还好好地应酬着。凌云也开始奇怪为何一向任性自我的玦,现在竟这么自然地与这些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的奸猾之人——委以虚蛇。
待得喧闹之声稍歇,便闻得一人说道:“赛诗亦如比武,自是当有些彩头方是。在下有一御赐锦帕,愿以赠今日诗词第一人。”声音朗朗,却不像是有深厚内力。
凌云循声望去,正是先前看着他那人。
玦也听到了,虽然他看起来对这话并不感兴趣。虽是简单一句话,其中有太多有用的信息了——至少知道了两点:一、要么这人曾受皇帝封赏,与受赏之人关系极为密切——否则无从得到它;二、这御赐之物对他而言,虽不是寻常之物,却也不难得到——否则不会轻易将它作了一次诗会的彩头。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是谁离权利中心如此之近?是谁不那么重视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威?是谁有如此相貌气势?是谁最近才回京?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只见那人自袖中取出一方色彩斑斓的锦帕四周织以细小的花鸟鱼虫,图案虽细巧却历历分明,色彩虽多却不繁杂。内侧是一首魏晋时的回文诗,一边各一句,把帕子正中的图案包裹在内。那中央的图案却是:垂莲蓬,双飞蝶,白头鸳,连理枝。
这下原本不甚相信的人也信了。蜀锦虽不是稀罕之物,但工巧至此,也只有贡品了。再看那些历任高官者的神色,心中边已有了定论。
世人戏称读书人为“腐儒”,也是有其道理的。除了固执己见外,他们对权威的狂热追随也是原因之一。在他们亲见御赐之物后,这种狂热便表现无遗了。当下或冥思苦想,或奋笔疾书;或抓耳挠腮,或志得意满,一如人间万象。
洛晴旭并没有忙着作诗,而是笑吟吟地看着。胡照贤写完自己的诗作,见他悠哉游哉便道:“洛公子何以不为哉?”
心中暗笑这人年纪不大,用词遣字倒迂腐得紧。“小子初来乍,恐怕有失规矩,还是见见世面再论吧。”
“不可不可,今日乃是我等一展文才公平比试之际,公子焉可推辞?”
稍一忖度,道:“如此,在下便仿《毛诗》(注:即《诗经》,又因为整部《诗经》以《国风》为最高,是以提及《诗经》便大半是指《国风》这一部分),作一诗以作抛砖引玉之用罢。”于是提笔蘸墨。
待得写完,评诗已近尾声。向来豪放大方,待洛晴旭也不错的宫邡延一把把纸抢了过去,道:“来来来,让我看看我们的小洛到底写了写什么?”于是大声读了出来: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情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
两张机,行人立马意迟迟。深心未忍轻分付。回头一笑,花间归去,只恐被花知。
三张机,吴蚕已老燕雏飞。东风宴罢长洲苑。轻绡催趁,馆娃宫女,要换舞时衣。
四张机,咿哑声里暗颦眉。回梭织朵垂莲子。盘花易绾,愁心难整,脉脉乱如丝。
五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凭寄相思。
六张机,行行都是耍花儿。花间更有双蝴蝶。停梭一晌,闲窗影里,独自看多时。
七张机,鸳鸯织就又迟疑。只恐被人轻裁剪。分飞两处,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
八张机,回文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恹恹无语,不忍更寻思。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尾,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为了下文方便,小nar特地写了一些注解,大家就看看,当作是高中古文课的延续吧:
1、行人:即将远行之人
2、深心:深深的爱恋之心
3、长洲苑:春秋时期吴王的花园
4、馆娃宫:吴王夫差为美人西施所建的宫殿
5、垂莲子:向下垂的莲蓬。为双关语,即“垂怜子”,意即“爱你”
6、耍花儿:有趣的花儿
7、轻裁剪:轻率地裁剪
8、心:字面上是指花的“花心”,其实是指双方的“人心”,也是双关的用法
这里用了长洲苑和馆娃宫这两个春秋时吴国的典故,主要是因为洛晴旭是仿《诗经·国风》而作的《九张机》,自然要用而春秋时的典故。而选择吴国的典故则是因为而春秋时吴国的织锦业相当发达。)
还未读完,流月厅中已再无言语,读完后,若不是宫邡延大声叫好,想必还会有好一会儿的沉寂。
太傅唐桡叹道:“江山辈有人才出,老夫已经老了啊!此诗虽热情却又婉约,颇得先秦遗风,乃是上上之作。今日魁首,当非洛公子莫属。”说罢,接过锦帕,递与洛晴旭。
玦在接过时,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凌云一眼;迅速得除了对方以外没人看见。而唯一看见的凌云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至少快了一倍。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似笑非笑,似嗔非嗔,望之欲醉。
(这诗……是送给我的吗?)
原本觉得太过于儿女情长的诗,现在看来,竟别有一番缠绵意。
18
众人把那《九张机》细细咀嚼,只觉粗看时用词只是古朴,未见十分出彩,而如今品来,竟是字字珠玑,端得是精妙无比,每次深思都感到更深的涵义潜藏其中。帕面上的图案一一被嵌入诗中,巧妙地描绘出了女子送别情人后,在织锦时又不停思念的缠绵悱恻。
于是皆服。
一人叹道:“今日即便是文大人在此,也不得不折服吧?”
“我看文大人的‘第一才子’之名,不日就要让贤了。”说话之人虽然有种酸溜溜的味道,但也有几分幸灾乐祸、惟恐天下不乱之意。
一时之间,附和声不绝。有人是真心的,比如说宫邡延,当然更多的虚伪——因为事不关己,所以才随大流。
洛晴旭安静地笑着,看着,却不说什么。
那唐桡本是极爱才之人,今日既倾于洛晴旭之文采,自是对他青眼有加。细细地问了些律法税则之类,只见洛晴旭一一对答如流,虽有些须理想主义,但真正是些个深思熟虑之言。唐桡见他如此年少有才,见解精辟,此时不由大起惺惺之意,于是道:“洛公子才华横溢,不能为朝廷效力实是一大憾事,老夫自当向陛下引荐。”
旁边那人顿时面色一懔,正待说话,洛晴旭却在他前头道:“那晚生先谢过唐先生了,只是那‘第一才子’之名实在是愧不敢当。”巧妙地把先前关于“第一才子”的话题再提出来,让唐桡以为他年少气傲,让众人觉得他在暗讽他们好事。
果然唐桡以为他自负诗才堪比当朝左相文梓旒,便说道:“这个当然须由圣断。”一下子把事情推的干干净净,但也暗示了“会”由圣上决断。
目的既然已经达到,那么也无须多留,当下洛晴旭拱拱手道:“日已正中,今日的诗会也该散了,诸位还是不要让娇妻爱子多等吧——有人在家等着你们回去,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比之伤春悲秋更多的缱绻……”说完,就伸出双手,示意凌云抱他起来。而他内心清楚这看似真情流露的话,将会为他带来大把的同情——不是作为玦,而是作为不良于行的洛晴旭。
看着洛晴旭洛晴飏两兄弟离开,唐桡对身边那人说道:“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却见那人微怔,似乎没有听见的样子,于是再说了一遍。那人这才回过神来,道:“没什么,我已经忘了。”
“真少见,你也会有如此糊涂的时候。”
要问他为什么会“少见”地糊涂,那时因为玦离去前悄悄地望他袖子里塞了个纸团,上面写道:“在下知道李大人欲寻何人,还请过府一叙。”
李胤允——也就是那位不合时宜的李大人,初看时愕然不已:自己明明没有报出身份,这洛晴旭竟能从种种蛛丝马迹中猜出自己的身份!原以为只是个书呆子,想不到却对政治如此敏感!可惜——双腿残了。
“看来这次我们所行不虚啊!” 唐桡犹自在感叹。即使抛开公事不谈,他个人也是相当欣赏洛晴旭的——在他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外表谦和,骨子里却自负文才天下无双;明知自己的想法过于理想化,却固执地认为只要努力,总有一天必定实现。除此之外,这个少年竟然能在坚持己见时保持相当的柔软性——他唯一欠缺的,就是时间的历练。曾为王朝发掘了无数人才的唐桡,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他将为帝国培养出一代名相!
19
“你到底想如何?”回到住处,凌云再也忍不住了。做事方式如此迂回隐晦——玦不应该是这样的。凌家的人并非俱是大侠豪杰,却个个都是快意恩仇之人,也曾有过为一句侮辱之言而灭人满门的,但从来没有如此……
陌生,真的好陌生。但另一方面,他也开始同情玦要对付的人了。只是不知为何玦说这是他娘的心愿?在他记忆里,那是一个安静忍耐的女子,从不和人争执什么,更别说结怨了。
“不是说是在狩猎了吗?欲使之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我会慢慢地、确实地剥夺他所有重视的东西,但又不让他彻底绝望——这样他才能好好品尝这其中滋味啊!”说完,少年狂笑了起来。
要不是清楚玦最近练功一直很顺利,凌云一定会怀疑他是不是练了邪功,走火入魔了。
“那你约见李胤允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不想再见他如此模样,凌云换了一个话题。
“不全是。李胤允此次抵御戎狄(注:戎和狄都是古人对边疆少数民族的称呼,即东夷、南蛮,西戎,北狄),蓝田河口一役战况惨烈,虽横扫四百余里,但也损失了几员大将。按说边疆不可长久无帅,他却在封赏过后依然在京中盘桓不去,镇日出入于文人武将聚集之所,其用意自是明了了。”玦的狂笑来得忽然,去得也忽然。
“难道……”听他一说,凌云也隐隐有些明白了。
“他想为西北边防再挑选些合适的人才!可惜,我只怕是暂时不能让他如愿了。”仿佛看出凌云的疑问,玦接着说道:“我现在对朝中的势力分布很满意,若是让他在里面搅和一下,那就难说了。”
戍守西北边防,苦虽苦矣,却是手握重兵,独占一方,势力不可谓不大。即便是不在庙堂之上,也无人胆敢忽视于他。此次李胤允就是遴选偏将数名,也会对局势影响甚大。不消说,那些人选必为各派争夺。偏那人又是个忠心耿耿刚正不阿之人……
“我的目的也不在阻碍他,只是将他的注意力从朝堂之上引开。毕竟也是一代豪杰之士,祖孙三代,战死者无数……”
凌云心下觉得奇怪:玦今天怎么这么有同情心了?根据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他确信玦在心情好的时候对所有人都很亲切,但是只要需要,他可以在下一个瞬间就毫不留情地对付他们——只除了极个别的例外。怎么今天……
而玦想的却是在不影响已有条件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利用李胤允的出现。
“我会结识他,和他建立良好的关系。”略一思索,就决定好了怎么面对李胤允了。
凌云看着少年,良久才说道:“我一直觉得你可说是‘算无遗策’。”
玦忽然笑了,饶是凌云长他十几岁,也无法看清那复杂的笑容里包含了什么样的情绪。
“世上是没有什么‘算无遗策’的,我们所做的,只是留意周围发生的一切,并把所有不在意料中的事导向自己希望的方向罢了。”
——即使如此,也属不易。世间形势万变,光是分析这些变化就足够让人彻底混乱了。
一连两天,李胤允都没有出现,玦也不急。因为知他是查洛晴旭兄弟的来历去了。不愧是边关名将,警戒心实在高。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任何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