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之谦朗朗笑道:“难得与故友相见,尚未把酒言欢,怎舍得离去?”
随他话落,身旁数人不由会心一笑。
稷下学宫虽食宿极佳,却无酒这一物,为的是使人神智清明,灵台空净,以授圣人教诲。如此,便令得早已习惯每日浅酌,无酒不欢的世家子憋足了苦头。
“后日,我与几名故友在临淄别院举一场流觞诗会,还望崔兄赏脸驾临。”萧之谦含笑道,他的言语虽诚恳,面容上却不见一丝谄媚之色。
身为建康萧氏嫡子,他的身份是何等尊贵,哪怕比不及王谢二氏,亦贵于崔莞千万,能如此开口相邀,已然是崔莞莫大的殊荣了。
“阿挽,到时王樊也会前来。”裴清一副眉欢眼笑的摸样。
王樊?崔莞心中一动,是王谢门高非偶中的王氏一族?
萧之谦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自得之色,“不错,意然兄已亲口应邀,不知崔兄意下如何?”
望着萧之谦温文尔雅,却含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神态,崔莞眉尖若蹙。不过,思量片刻,她却是开口,淡淡应道:“多谢萧兄相邀,阿挽到时定如约而至。”
这声应答,显然令萧之谦十分满意,遂笑逐颜开的道:“好,届时我们无醉不归。”说罢又道:“至于邀帖,明日我会差人送到府上。”
崔莞眼皮微不可查一跳,此话之意,便是明明白白的告知与她,即便是在临淄,萧家也有几分手段与能耐,至少查清她这个人,仍是绰绰有余的。
“如此,阿挽先行告退。”她并未将心绪表露,淡淡一笑,抱手一礼,随即转身,从容离去。
应下流觞诗会,除去崔莞想尽快树立起当有的名望外,还有另一层隐意,那便是萧谨。
建康萧氏……崔莞未曾忘记,救下萧谨,实是刘珩的计策,也就是说,刘珩在意的并非是萧谨这个稚儿,而是他身后的建康萧氏。
崔莞边行边思,直至踏出学宫大门,才回了神,匆匆一眼寻到卫临,噌噌噌下了阶梯便往松柏处走去。
“阿莞。”昼夜不分的赶路,加之因担忧崔莞被人识穿身份赶出学宫,故而一连九日守在门前,卫临看起来比前些时日愈加憔悴了许多,不过他眉目间的欢喜掩也掩不住,“你做到了,果真没令郎君失望!”
这九日,足以让他打探到那些错过的盛况。
在卫临面前,崔莞才放下一直铺陈在脸上的淡然,显露出一丝发自肺腑的笑意,她抬手行礼,浅浅笑道:“多谢卫大哥相助之恩。”
虽说她令匀子改口,可追根到底,仍是名不正,言不顺,有了卫临及时送至的荐帖,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话毕,崔莞紧接着又将一直埋在心底的疑惑问出口:“秦四郎君怎么未到临淄?”
当初在郡守府,秦四郎昏厥,迫于无奈,她才告知楼管事速速离去,为免张显暗中追击,又言不可前往临淄。但秦四郎醒后,以他的才智,绝无躲不开张显的可能,除非……
崔莞想到了刘珩。
“郎君已返回巴陵。”卫临尚不知在齐郡的险境,叹了一口,将秦四郎在族中的处境略点了几句,末了又道:“郎君命我今日起,便追随于你。”
“追随我?”崔莞愕然,看着卫临自袖中取出一卷帛纸,呈到自己眼下,“这是?”
“这是郎君亲笔所写的信笺。”卫临将信笺呈于崔莞,沙哑的道:“此间应当会写明此事,阿莞一观便知。”
闻言,崔莞接过帛纸,展开细看,前往齐郡的大船之上,她曾向秦四郎讨教过不少疑难典籍,对他的字迹,自是识得。
目及帛纸上熟悉飘逸的字迹,崔莞便知此信确为秦四郎亲笔。
信笺上字迹不多,却透出不少崔莞以往并不知情的事宜,有些事,甚至令她暗暗心惊。
好不容易看完信笺,崔莞不由阖了阖眼,以消解心中的惊骇。
原来,她曾猜测之事皆属实,甚至超出了这一切的范涛,自雍城开始,刘珩便一直尾随在她与秦四郎身后,百里,云瑶,媚生香,周薇,张琅……桩桩件件,均离不开刘珩之手!
☆、第一百七十一章 再次相见暗交锋(中) 推荐票满2000加更
“……看明了。”崔莞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仍旧躺在竹门前,眼巴巴瞅着自己的仆从。
显然,在地上打滚,滋味并不好受。
“甚好。”刘珩斜斜一倚,慵懒的靠在添了一只软枕的竹榻上,弯唇低笑,“**苦短,卿卿还是早些入屋来罢。”
“诺。”崔莞轻轻应了一声,足下微抬,一步一步,从容地走近竹门,跨过门槛,施施然的行到了刘珩面前莫约五步之处。
这,这小姑子,也未免太大胆了!
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侍婢仆从们,齐齐的吸了一口冷气,将头埋得更低了。
眼下,换做面无表情的人,是刘珩。
他盯着崔莞的眸子微微一眯,如墨般浓稠的眼瞳遽然间变得深不可测,一股寒沉的威压慢慢释出,迎面压向静立的崔莞,“数月未见,卿卿的胆量倒是增进不少。”
“阿挽不敢。”崔莞垂双眸看着摆在几面上的茶盏,平静的说道:“殿下唤阿挽进屋,阿挽便进来了。”
她的言下之意,是说方才刘珩第二次唤她入内时,并未言及“滚”这一字,故而她这般堂堂正正的走入屋中,也无错。
刘珩怒极反笑,整齐无垢的白齿在火光下闪烁着令人胆颤心惊的寒芒,“如此,卿卿便自这屋中滚出去,再滚进来,可好?”
闻言,崔莞心中一阵突突,可面容上却是一片竭力维持的沉静,她无声的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点漆般的眸子,迎向刘珩冷冽的目光,“殿下,今日阿挽刚从稷下学宫归来。”
她的声音平静,淡漠,仿佛在叙旁人之事一般,“稷下学宫开讲当日,阿挽险些受辱,不过幸而未失殿下的脸面。阿挽之言,令学规一朝更改,天下第一贤士匀公,赞阿挽,授人解惑的稷下先生们,亦赞阿挽,还曾以礼待之。”
素来清冽的嗓音,带上几分刻意压低的沉哑,倒生出另一番不同滋味来。
半倚在竹榻上的刘珩,将头微微一侧,盯着那双明澈的眸子,低低一笑,道:“崔莞。”
崔莞眨了眨眼,却未声张,而是静静的等着应有的下文。
刘珩慢慢坐起身,窸窸窣窣的衣袍摩擦声中,磁沉的声音缓缓自微启的薄唇中传出,“你要入朝为官?”
大晋风气虽放荡不羁,但女子入朝为官一事,从未有过。
他是借此提醒她,无论怎样,她都是一名妇人,此事若传扬出去,现下这些以礼相待的儒生,反倒是第一个将她弃之敝屣的人。
崔莞朱唇慢慢抿成一条直线,她后退一步,抬起手,朝刘珩深深一揖,沉声道:“若是这般,只怕阿挽再也无法为殿下效力了,那建康萧氏,还请殿下早些差人接手为好。”
说罢好似想起什么,崔莞仿若看不见那张陡然黑下的俊脸,又开口说道:“还有一事忘了回禀殿下,归来前,萧氏五郎曾开口相邀,让阿挽赴约后日一场流觞诗会,据说王氏郎君也会出席,还有裴氏……”
崔莞的絮絮叨叨中,刘珩的面色愈来愈黑,愈来愈黑,恍如一块丰肌腻理,光泽如漆的上等好墨,只需泼上水,磨一磨,便可**地挥毫泼墨。
许是看出刘珩的底线即将崩断,崔莞十分干脆的住了嘴,垂头含胸,一副恭敬之姿。
竹屋内霎时间静了下来,便是屋外被夜风拂得沙沙作响的细微声,也能声声入耳。
真是,越来越长进了。
刘珩微眯的眸子渐渐松开,深邃的目光盯在那张低垂的小脸上。
她直立,他半倚,便是崔莞垂头,刘珩也能将那张俊美的小脸尽收眼底。
明亮的火光下,这个静静站在他面前的少女,虽面容微改,穿着男装,形似一名翩翩美少年,可细细打量之下,那一抹少女独有的窈窕聘婷,却令任何一名美少年都无法匹及。
那张粹合了少女娇柔与少年英气的面容,看似恭敬,但眉宇间隐隐流转的从容沉宁,仿若朝晖。
不够,还不够,这不是她应有的姿态……刘珩叹了一口气,阖上逐渐浮起一丝疲惫的眼眸。
少顷,恢复成原本慵懒的嗓音淡淡的响起:“过来。”
崔莞心中一颤,继而猛地荡起一股狂喜。
果然。
如她这样一般地位卑微,仅有一副容貌的小姑子,以刘珩的身份,只怕寻不出万千,也可寻及百数罢?因何一而再再而三的饶了她这个坏事之人?
方才在马车上,她刻意将所有事宜思了一个清楚明白,愈来愈察觉到,刘珩助她易容成男子,将她带到临淄,借着她的手救下萧谨,又放纵她前往稷下学宫……
她身上,早已布满了刘珩的谋算,一步步慎密的安排,令她这枚棋子,不得按照他的棋局走下去。
思量到此处,即便崔莞不明白刘珩选上自己的原因,却也忍不住冷汗直流。
刘珩好似将她心中的每一个念头都看得通通透透,设下的每一步,均让她走得心甘情愿。
这样心思精明周密的人,太过可怕,若想自那一个又一个设下的陷阱中脱身而出,她须得寻到制衡之处。
刹那间,崔莞想到萧谨,她虽记不清上一世萧氏一族究竟有无转投寒门,不过,既然刘珩如此在意萧谨,那么她可踩在底线之上,尽可放手一试。
而后,便有了这场步步为营的交锋。
所幸的是,她赌对了!
崔莞努力压制心底翻涌的欢喜,镇定的走上前,跪坐在摆于几前,与竹榻相对的席子上,抬手执壶,给刘珩斟了一盏茶。
清幽的茶香扑鼻而来,令竹屋中的气氛渐渐回缓。
“卿卿可知,孤在想甚?”刘珩盯着崔莞行云流水般的举止,懒懒的问道。
崔莞斟茶的手微不可查一顿,“殿下的心思,非凡人可揣,阿挽不知。”
倒是识趣,刘珩扫了一眼盏中微漾的茶汤,慢慢说道:“在齐郡时,孤曾说过,卿卿往后便是孤的人,没想到卿卿倒是念旧主,仍与秦尚暗中往来。”说着一哼,凉凉的言道:“孤在想,孤是不是太过纵容你了,嗯?”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再次相见暗交锋(下)
崔莞眼底闪过一丝愕然,与秦四郎暗中往来是指……
她忆起稷下学宫门前,卫临送来荐帖一事。
莫非刘珩指的,是这桩?
思到此处,崔莞心中忽地飘起一丝古怪的念头:他这般匆匆赶来,又是发威,又是刁难,为的就是此事?
不过,想归想,崔莞眨了眨清透的双眸,将手中的壶轻轻置下,缩手回袖,垂头含胸,一言不发。
此时此刻,愈争辩愈错,卫临送帖一事,千百双眼眸盯着,也由不得她指鹿为马。
见她未出口狡辩,刘珩眸底透出一丝满意之色,窸窣细响,他提步下榻,一步绕过长几,两步行到崔莞身旁,骨节修长均匀的手探到她低垂的下颌上,稍稍一用力,整张小脸顿时暴露在明亮的火光与那双深邃的眼眸下。
“阿挽,无惧孤了。”垂眸打量着那张平静得毫无一丝表情的容颜,刘珩压下嗓子,慢慢说道,本就磁沉的声音氲着一丝丝莫名的沙哑,极是诱人。
……谁人面在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又可轻言一句定生死的贵人面前,可做到无惊无惧?
至少她做不到,无非是看穿了几分刘珩的性子,知晓自己愈是惶恐,他便愈发兴致高昂,说不准又会生出另一番心思来。
如此,倒不如咬紧牙关,做出一副坦然之姿,撑上些许时辰,也就罢了。
这,便是齐郡前往临淄的路途上,崔莞最大的得益。
刘珩的目光掠过她明澈的眸子,瞥及掩在乌发中那一小块漫上绯红的耳尖,薄唇微微一勾,果真如崔莞心中所愿的那般,慢慢地松开了手。
在他转身之际,崔莞忍不住细细的舒了一口气。
只是她未曾留意,这声几乎细不可闻的气息流动,令转身缓步朝门外走去的刘珩,薄唇上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分,他未回头,亦未顿足,温柔磁沉的声音却随着习习入室的夜风,荡入崔莞耳中。
“下不为例。”
崔莞缓下一半的气息遽然一窒,这声音虽含情脉脉,温柔似水,可绝对无人敢质疑话中之意。
只是……下不为例,而今卫临尚在客店之中候着,如何能下不为例?
她脸上不由流露出一丝苦笑,只能行一步,算一步了。
不过,触及到袖中暗藏的帛纸时,崔莞的面色又渐渐平复了下来。
“阿兄。”
刘珩走后,萧谨的身影如雏鸟归巢,直直投入崔莞怀中,哽着声唤道:“阿兄,阿兄,阿谨甚是想念你。”
崔莞尚未起身,被萧谨这般一冲撞,险些仰倒在地,幸而她眼疾手快,一手揽住萧谨单薄的身子,一手急急探出,用力地抓住长几一角,若不然,两人定会跌成一团。
“阿谨。”崔莞垂眸,对上萧谨那张消瘦憔悴的小脸,以及一双水雾氤氲的圆眸,心头陡然一涩,在这偌大的庄子里,真心期盼自己归来的,也就萧谨了罢?
她抬手揉了揉萧谨头顶柔软的鸦发,含笑道:“怎么几日不见,阿谨反倒似姑子一般,哭哭啼啼,呜呜咽咽,好不知羞。”
萧谨被崔莞一言逗得破涕为笑,他抬手就着袖子用力的抹了抹眼,昂着头,一本正经的道:“阿兄胡说,阿谨怎会是姑子?阿谨乃是一名堂堂正正的丈夫,将来定要如霍公一般,征战沙场,破虏保疆!”说着一顿,又道:“还要保护阿兄,若谁敢欺了阿兄,阿谨便诛了那人全家!”
看着萧谨稚嫩的脸孔上流露出一丝嗜血的戾气,崔莞心中一沉,蹙眉喝道:“阿谨!”
“阿,阿兄。”崔莞的低喝,惊得萧谨瘦小的身子不由一颤,对上她含愠的双眸,萧谨脸上的戾意尽消,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仍是那个胆怯缩瑟的稚儿。
崔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拉过萧谨发凉的小手,一同坐在方才刘珩倚过的竹榻上,缓声说道:“是谁与你的说霍公之事?”
霍公,西汉名将霍去病,崔莞自是知晓,但萧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