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是笨蛋,我知道那红灯有三分钟。」对我理直气壮的态度好像颇有不满,朔方皱皱眉头告诉我:「你还真率性!」
接过不包糖衣的讽刺後我依然点头道谢,他哪里知道不「率性」些,很多事情瞒不住。
圣诞前夕的过冷空气替玻璃面带上雾气,常常觉得既然无法降雪,酷寒凭什麽那样嚣张?前面可以停车。我说,意示目的地就在附近。才开门,一个人影猛然扑来,无视於我意志地执行跌回车内这动作。
「前辈!我特别来迎接你,顺便附上香吻一个!」
可疑。
有朝气是很好,但过动就不太理想了。我有些无奈地看著赖在自己身上的长发女孩,「香吻就免了。」推开她,迅速瞄了眼日期,「沙华,你不要以为可以用这招把我的生日礼物蒙混过去。」
「哪有……」沙华表情无辜地移开视线,「啊!前辈带男人!」
神经!弹了她额头以示惩戒,我回身向朔方介绍,「沙华。写一些很赞,呃,但很阴谋的……」
「好过分。」她说。状似委屈地瘪瘪嘴後,双手再度揽上我的颈项。沙华总会像惯性般自动黏上来,而我从来就不知道自己有「好抱」这特技。从我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注意到朔方楞了一下,然後拉开完美弧度,那是很漂亮的笑容,太过於漂亮了。漂亮,不代表无法兼具「公式化」。
沙华小姐吗?幸会。虽然不是你前辈的男朋友,但我有拜读过你的作品—朔方用像业务员的口吻如此说道,但他明明告诉我他是医生。
「我真高兴。」
虽然在笑,但气氛就是不对劲。我抓抓头,打算结束这份诡异。「朔方你先离开吧,我要在外面闹一下。」
「咦?不用送你回家?」
「不用。」我说著便准备关上门。
「那、那个,请等一下!」
「嗯?」
「就是…就是…」见他『就是』了半天,似乎是抱著必死决心掏出手机,「请告诉我你的电话!」
我笑了笑,接过,输入号码然後递回。「先走了。」
× × ×
「真好呢,在今天生日……」沙华盯著我如此说。
「别盯著别人吃东西,会遭天谴的。」习惯性地抛出一句讽刺,我接著问:「为什麽很好?」
「因为我最爱的人也是今天生日。」
单恋吧!我想,不然没道理在这和我吃饭。「告白?」
「才不要,我会害羞。」沙华摆出一个有「嘿嘿」感觉的笑容,趁隙夹走我留至最後的那条虾卷。
「喂!太奸诈了!」
「给吃一下有什麽关系?呐,前辈,我准备了一个很特别的礼物送你,我们去看吧!」沙华边说边拉起我往外跑,「快点,火车要开了!」
「什麽?别拉啦!到底要去哪?」
嘘—她竖起食指至於唇前,意示我靠近些。「是很厉害的东西喔!……毒品交易的现场。」
「喂,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不是很危险吗?」双手环胸,我是十成十的不信。
「可是,」沙华顺手拨了拨她那头水感、黑亮的长发後说道:「我就是写这些东西啊!放心,不过是取材罢了。」她回身,继续迈向火车站,「若是连这点场面都无法应付,在那个世界是无法生存的。」
那是什麽意思?我不懂沙华说最後一句话的用意。但我知道在人潮之中,她走太快了。
感觉到冲击性的阻力,我叫住沙华,然後向被我撞到的小姐道歉。「咦…酒保小姐?」
「啊,客人,真巧呢!」酒保小姐笑著打完招呼,然後将视线移至我身後,「这位是……好漂亮的女生噢。」
注意到她指的是沙华,我笑著摇头。
於是,我们双双搭上火车。在轻震里昏昏欲睡时,我突然想起了些闲话要说。
「沙华,」摇晃中,我托著下巴开口,「喜欢不说,他不会知道。」
「但是那个人好像有喜欢的别人了。」她同样托著腮帮子回答。
「那麽,『不择手段抢过来』。」
「前辈,这听起来像是要我去破坏别人的幸福。」
「因为是沙华我才说的。」
「嘿~」她孩子气地笑笑,「睡一下吧,前辈。还有一段车程呢!」
(03)
从没想过现实居然可以如此地充满非现实感,即使「以前」尝试过许多离谱事物。
下车的地方,很经典地,是码头。沙华拉著我到九号仓库旁的一些凌乱木箱之间,笑道:「在这儿等吧,前辈可以睡一下。」见她一派轻松,我开始怀疑起事情的真实性。而我只要起疑,就会有讽刺这种惯性。
「你很轻松嘛!干嘛一直要我睡觉?」她微笑,告诉我因为今天截稿,你一定没睡。想不到这家伙还蛮体贴的。是喔。我应,然後擅自将头靠上她肩膀,「那麽我睡了。」
沙华身上,有股很香的味道,不同於「她」身上的那种淡淡的,太阳的味道。这里很静。海洋很近,却只听得到风声。为什麽「她」要死?我好不容易才救她回来……现代人就是过得太好才会满脑子死死死,为什麽不贪生怕死得更彻底些?自残当真那麽有趣?
—「真恐怖,你在冷哼耶!」
沙华突然开口。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挂著浅笑,我不记得自己有冷哼。
「那是因为睡不著,没想到我还挺神经质的。」
「那起来看戏吧!」沙华拢了拢头发,指指附近的小窗。「看,开始了……」
两群西装毕挺的男子聚在一起,说真的,不像什麽危险的交易,倒像是高利贷分子的秘密集会。随後而来的男子还押了位昏倒的女孩,并以低姿态向另一名男子报备。
混帐!谁叫你随便抓人质的?!要节外生枝出事就自己扛!
对不起先生!因为这个女人一直在附近徘徊……
我不要藉口!去处理掉!!
处·理·掉?
「沙华!报警!」在出声的同时我踢坏小窗,跳进仓库内。这绝不是正义感作祟,我也不是想救那个女孩子,只是……我有要保护的东西。
「谁?!」那个冒牌高利贷男掏出手枪,让现在的情形离闹剧越来越近。猛然觉得运气很好,因为会随便掏枪,这家伙八成是只菜鸟。
「连保险都没开,气势倒是很强。」
「你以为我会信?说!你是什麽人?」
「你可以试试看!」我一面说一面朝他冲去,手枪的准度不够,我还是有赢的机会。对准肾脏只要一刀就可以解决了……
闹剧……果然是闹剧!在我自己都还没发现自己在盘算著如何「杀死他」的同时,剧烈疼痛自脑後炸开将平衡感一次搅乱,我没有办法回头。更离谱的,在意识逐渐模糊之中,我似乎听到沙华说:我说过不许动她……
(我、我叫做依莉莎白,不是什麽爱琳…)
啊啊,我知道,那又怎麽样?卷卷金发女孩未脱稚气的声音这次听来似乎格外刺耳。
(我是依莉莎白、我是依莉莎白、我是依莉莎白、我是依莉莎白!)
我说了我知道!请不要尖叫!你到底想说什麽?
(为什麽否定我?!)
我根本不认识你!!
(爱琳这个名字……)
搞不好哪一天我会为了赶走你而改成这个名字。
(不是艾琳……)
她用双手环上我颈项,绝美的一笑……
(你也是依莉莎白!)
痛!
缓缓睁眼,首先见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然後是床边低垂著头,紧握我手的沙华。「沙华……」闻声她猛然抬头,在下一瞬间绽开笑靥,看她这麽高兴我实在不想泼她冷水,但是,「沙华……手…会痛……」
「喂,这是对整夜看护你的人所该说的话吗?」沙华虽然在抗议,却不忘将手黏上来,「要不是我报警,前辈早就陈尸海中了!」
「好好好,所以为了报答你的大恩大德,我讲个笑话送你。被打到头以後,我听到你以非常厉害的语调说:『退下,我说过不许动她…』很厉害吧!」
「嘿~~前辈是看了什麽影片?好厉害的情节。」
「所以我说是笑话嘛……」
× × ×
医院的日子比想像中无聊,在床上所能做的事很有限。
编辑大人突然大发慈悲出借了一台notebook,妙的是,那里面只有文书处理系统。
—「领人薪水可不能拖搞啊,虽然你书的销售量再普通不过。」
编辑大人冷酷而无情地,将这句话连同水果蓝子一起丢下。应了声「遵命」後我放声大笑,因为面恶心善的人向来很可爱,而且那双大眼睛瞪起人来特别地好笑。
「对了,社长说他等等要过来。」编辑大人似乎是突然想到,在离开前补充。我含糊给了答案,将注意力放在打出的字句上。「同样要上班的早晨,固定六点二十分的公车,不同的是今天的站牌边,端正地坐了一只虎班猫。无视於人群狗儿路过,坚定而蛮横地坐著,彷佛,成为了模仿等待的另一种东西。」
—「我家的昆恩?」
声音自头顶传来,我抬头,笑答:「对,你家的昆恩。」往旁边挪了挪,我让出一点空间给他。「坐吧,『金主』。」
他一屁股坐下。「我换ID了。」
某天,常聊天的一个ID问我:有没有想过把小说拿到出版社?那个ID以非常可怜的语气哀求我「一起去」……天知道他老大不但就是社长,还是个男人!
「真是亏大了,我本来以为你是女的。」
「什麽话?给你工作你还不满!你是女的才吓到我了好吗?」社长大人翘起二郎腿,又把我挤开了些。「不问我为什麽换ID?」
「被谁纠缠?」
「一个天杀的家伙!」
「哦?走桃花?」我望向他,摆明了嘲笑。
「桃花这种东西早在我遇见你的时候就用完了。」他顿了顿,怯怯地问:「你…你是『那个』吗?」
想想看,一个绝对不缺男子气概的大男人「怯怯地」问话,那不是很好笑?…好吧,我承认没那麽好笑,但也恐怖到让人无法说谎。
说归说,不代表我不挣扎。
拉出浅笑,我淡淡反问:「看起来像?」
「我只是问问!」社长急急解释。
果然,该说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抑或同是天涯沦落人?「社长,『那个』并没有什麽不好,我是不是很重要吗?还是你一个人觉得孤单?」
苦笑了一下,他顺手将头发往後拨。「你说话还是那麽模拟两可……你是什麽时候发现的?」
「我忘了。」据实以对,我现在很想改变话题。「社长,冒昧请教一下,你不会是两手空空来探病吧?」
金主笑得神秘,不知道从哪拎出一只毛茸茸的大家伙往我怀里塞,我定睛一看,是只西伯利亚虎的布偶。不用说,这铁定是报复。因为知道他是通车上下班,我在去年圣诞送了他一只穿燕尾服的大熊,而我,也不会开车。他一脸开心,告诉我:你们可以结伴搭车。
「我被报复了。」笑著走下床,打算将它和行李放一块儿。
「啊,」社长从背後出声,「它叫做依莉莎白。」
……依莉莎白?胸口彷佛被重重敲了一记,只觉得一阵晕眩,我以一种和优雅无缘的的姿势跪坐在地。社长似乎是被我吓到,大声叫了医生。白衣人闻声匆匆赶至,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我不悦地开骂。「喂!为什麽会头晕哪?!你这庸医!」来人一瞬间愣住,社长则是二度受到惊吓。
「雁茗,你生什麽气?」
老天,相信我,我才是最想知道的那个人!
(04)
挡开社长伸出的手,我懒懒起身。之前提过,我满擅长「虚张声势」,换言之,演技一流。走向医生,轻拍了拍他肩膀,我笑得爽朗。「嗨,医生,我吓到你了?」我指指斜後方的社长,「别理那大家伙,他不懂我的幽默。」
「原来你叫做雁茗。」医生说。
馀光扫过他胸口的名牌,我很想假装没看见「朔方」二字,几天前才看过他,现在还不想再见到。「你认错人了。」
「是吗……」朔方说著掏出手机,迅速拨了号码,下一刻我手机铃声大响。该死!知法犯法,病房里明明不能使用手机。
耸了耸肩,我挂掉电话。「好吧,我是雁茗,你找我有事?」朔方的脸一下子染上红云,我确定我没说任何让人脸红的话。
「我、我只是很想再见到你……」
一股恶寒猛地窜起,我逃命般闪到社长身後。「不好意思,虽然你可能没发现,不过我是女的,想找人谈心的话这家伙送你!」
「你误会了。」朔方笑著解释,社长则把我拖出来,脸上写满了有戏可看。好吧,好吧!没有人站在我这边!将视线移开,我告诉他:谢谢你这麽想我。
「还是这麽冷漠,看来你很讨厌我。」他惨惨一笑,说了这麽句话。一定没人教过他这种话是要冷笑著毫不在乎地说,而不该是那种惨淡。我狠踩朔方一脚,抬头瞪他。「温柔的人不可以懦弱!我没说过那种话,你也不必那麽自虐!」吃得饱穿得暖,人干什麽「想太多」?就像有人,明明就是我配不上她,她却凄惨地向我道歉:对不起,我没发现你讨厌我……然,我却说不出任何有力的辩解,她听不进去,我怎麽说都像是安慰。
长叹了口气,我移开脚,道:「想见我是有话要说?」闻言他悄悄看了社长一眼。「有话直说,不必顾虑那家伙。」
见朔方面有难色,我的耐心也有限,社长毕竟和我交情不错,基本上我不会请他出去。
「不说就算了。」我很累,想去休息。
「请等一下!」朔方用力扯住我,「请、请跟我结婚!」
社长狠狠倒抽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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