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铺天盖地的冰雪将夕锦小院里的世界堵上一层银白,皓皓月光经过雪面的反射而向四周散开,朝阳未生天已明。
从来没有迹象说过昨晚会降雪。京城已有多日不见雨水,昨天的中仍是艳阳高照,没想到不过一晚上的功夫,外面就变了个模样。
也许只是巧合,但夕锦却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这场雪之所以会降临,就是因为她的生辰。这大概,就是琼枢所说的生日礼物。
房间好像有些闷热,夕锦将自己冰凉的手心贴到脸上,试图缓解一下直往头脑上涌的高温。
看来不出去吹一吹凉风,是不太行了。
夕锦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衣着,没有披外套,就在这样的寒风天打开了房间门。锐利的冷风立刻全部像找到了目标一般灌进屋内来,
刚才还有些浑浑噩噩的脑子顿时清醒不少,夕锦打了个寒颤,真是冷得要命。
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迎着这些呼啸着的风走出了门。
……然后,夕锦断定了那些雪绝对是琼枢下在她院子里的。
因为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更别说白雪的痕迹……
夕锦:“……”这下要是被人发现了要怎么解释啊喂……虽然说这样的确更独一无二没错。
夕锦顿时觉得,这些瑟瑟冷风都没办法拯救她脸上的温度了。
时间尚早,张府的下人婆子都还不曾起床,四下无人,周围静悄悄的。这般寂静之中,夕锦意料之外的平静。
她今天,应当是正满十四岁。
……
夕锦一个人继续在张府里散步,因为没有人烟,自家的府邸好像变得格外宽敞,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夕锦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脚步沉甸甸的。
云华走了个也有三四个月了,只是丢了个女儿显然不是这么一小段时间就能缓的过来的小事。
张敏远直接将过错归结到了陆氏的管教不周上,这令本就郁郁寡欢的大夫人更是伤神,最终思劳成疾,整日整日都要喝些苦涩的汤药。
张程鹏作为云华的同胞双生弟弟,也受了些影响。张程鹏早就考上了童生,今年本是要去试试乡试的,如今备考也少了心情。
到是张程宁,据说是因为云华走后说了不知道什么些风凉话,激得张老夫人大怒,下令将他关了禁闭,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蹦跶的了。
有了前车之鉴,云萝和云碧虽然心里估计也甚是快活,却一分也不敢再表面上显露出来,比云华在时更为乖巧。
夕锦是女孩子,如果不是过继,也不能算作张家人。十四岁也不是整十之数,又恰好赶上张家现在这般气氛,夕锦今年的生辰注定是办不大的。
……尽管往年也不铺张,只是这一回怕是要格外零落了。
其实夕锦在意的并不是这些,只是看着自己从口中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袅袅升空,不由得有些感慨。
就像上一秒的呼吸不知道飘往哪里一样,人的生命轨迹果然也无所估量。
云华离家是八月十五,而她的生日则是九月廿一,当时她比夕锦现在的年纪还要小些,却早已想好了要走哪条路,并为此直接寄上了一切。
霍无双又何尝不是如此?虽然拖到了十六,但心中一直有抱负有目标,只是缺了临门一脚。等契机到了,她二话没说就下定决心去奔赴,而当下已是京城所有女子的心之所向,手底下的女子兵骁勇善战毫不逊色男子。霍无双绝不愧对那“天下第一女官”的牌匾和“巾帼将”的名号。
她们都有了自己的归宿,夕锦却觉得自己像蒲公英。只是随着风力浮沉,而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
张虞简单地给夕锦过了生辰,六公主也有出息,端的是女主人的作态,虽然和张虞并不僵化,但贤内助的模样却做出了十成十。
夕锦看着六公主,觉得她和数月之前好像有所不同。
更加漂亮,更加内敛,也更加捉摸不透。
南华国的六公主出嫁前没什么独特地让人记住的名声,只是宫廷这样金色的鸟笼中没什么特色的金丝雀一只。
现在,她的样子看上去似乎和传闻中愈发附和。
面面俱到,毫无棱角,圆滑得像是鹅卵石,慈眉善目……如果她在晚膳之后没有把夕锦叫到她屋子里去的话。
其实仔细算算,六公主的年纪和夕锦真的差不了多少,比起继母和继女这样诡异的身份,站在一起还不如说小姐和丫鬟更合适。六公主一身贵气,天生的贵态是掩都掩不住的,夕锦却吃过苦,养成了简朴的习惯,说白了就是像云华总说她的一样,夕锦偶尔会显得小家子气。在京中历练多年,这个小毛病还是时不时要出来转一转增加存在感。
比如现在就是如此。
六公主斜躺在铺着厚厚的毛毯长椅上,一副慵懒的样子,旁边那个总冷言冷语的丫鬟站在旁边低眉顺目地给她捶背。
夕锦缩了缩手脚,站在她面前,有点像只小麻雀。
六公主抬起眼皮,道:“你十四了吧?”
这是明知故问。夕锦点头,很是配合。
六公主又道,语气中透着一份威慑:“本公主也没什么可以送你的,和张虞大人商量了一下之后,还是送你一份婚书最为合适,也尽了本公主的心意。放心,生辰贺礼是贺礼,嫁妆又是嫁妆,本公主当初说好给你的添妆,自然不会少。”
六公主嘴里挤出“张虞大人”几个字时口气一变,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好在她掩藏的还算快速。
“……”夕锦咬了一下嘴唇。六公主这话说得,像是夕锦怕她赖了嫁妆似的。
不过,没等夕锦终于决定逆袭一回,有人先她一步愤怒了起来:“卧槽,嫁本大爷需要个毛嫁妆。需不需要本大爷放根胡萝卜把张虞钓来,让他在门口路过一下,然后……”
夕锦内心默默:“……你偷听的怪癖还没改吗?”
“……咳,这是本大爷在探听世间万物的动向,职责所在而已。本大爷一看就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琼枢不自在地清咳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琼枢:本大爷能操控整个世界,爱送雪就送雪,爱黑人就黑人。嫁妆算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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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公主说完正事;又轻描淡写地指使身边的丫鬟去拿了个巴掌大的雕花盒子过来,她状作无意地打开了盖子,往里面瞧了一眼确定正是她要的东西,又轻轻合上。
“跟你的婚事比起来,这些东西便都是次要的了;”六公主将盒子放到夕锦手上;竟然还抬眸笑了一下;“不过;本公主到底是这做母亲的;终归还是得有些表示;你也别见外。”
说着,六公主又从躺椅上直起腰,伸手摸了摸夕锦的脑袋。
……六公主素来高傲;刚才也还是这样,这会儿却变了调子,夕锦被这突然递过来的橄榄枝吓了一跳。
而且六公主本身比她也大不了几岁,被这样的人自称“母亲”还摸了头……夕锦下意识地回避了一下。
六公主见此,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镇定地收了手,脸上浮着的淡淡微笑也不曾撤下:“听说今日,只有你的院子里降了雪?”
夕锦大惊!她今日清晨便没有让其他人进过院子,连平日打扫的丫鬟都赶了出去,还委托王嬷嬷在门口守着,便是张虞也没有问起,她还以为是混过去了。
没想到公主竟会在这种时候特意提起!
夕锦有些紧张地捏住了自己的手腕。
琼枢稍微噤声了一瞬,问道:“……是本大爷的礼物引起的?”
“……嗯。”夕锦小声在心里回应,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六公主,也不晓得该怎么回应她。
六公主很有耐心,又开始指示丫鬟给自己捶背,大有“你不说点什么就不让你走”的意思,打算打持久战了。
何况六公主是舒舒坦坦地躺着的,夕锦是站着的,便是拼耐力,哪一边有利一看便知。
“哦,本大爷没想到这一点,抱歉。”琼枢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感情变化,只好像很冷静的样子,这嗓音入了夕锦耳中,格外让人安心,“你答应下来,交给本大爷处理。”
这一句话,恍惚间给了夕锦一颗定心丸。
与此同时,上天也给了夕锦做考虑的时间。琼枢话音刚落,一个选框就跳了出来,大大方方的出现在夕锦面前:
一,坦然地将事实告诉公主。
二,委屈地将事实告诉公主。
三,不将事实告诉公主。
夕锦看着眼前的一二选项愣了一下,她是决定要听从琼枢的意见,将实情告诉六公主的,只不过原来说话时的态度,也会有剧情影响的吗?
她突然无比怀念琼枢那时候的选项框来,那时候她觉得琼枢无比烦人,可好歹能给她一点意见和推荐,现在却毫无头绪,摸不清楚方向……
她好像太依赖琼枢了一些,以后如果琼枢离开了……
夕锦很不愿意将这个设想继续下去,可心底那隐隐的不安却怎么也散不去。琼枢以前说过,等到“锦书”到来之后,他就会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同样的时空,没有未来或是终极。
那时,她要怎么办?
夕锦收了这份消极的情绪影响,等她回过神来,手指已经点着“委屈”两个字戳了下去。夕锦猛得一个机灵!她还没有想清楚,要是选错了该——
这些选框从来都不会给人重新选的机会,字迹消失,时光恢复了流速,夕锦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眼前的六公主正惬意悠然地瞧着她。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选项的作用,夕锦感觉到了鼻尖的涩意,仅需要再一点伫立,她就能够落下眼泪!
“……抱歉,”夕锦抬头,眼泪就掉了下来,虽然她本人内心没多少悲伤,但好像太挺应景的,“我院子里昨晚的确下了雪……可我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收回前言,现在的这个选框还是很方便的嘛。
虽然以前好像没出现过感情上的转变,莫非……呃,现在这个选框的操纵者和琼枢一样听得见她的话?那岂不是很丢脸。
夕锦胸口一颤,陷入了对方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的挣扎之中,毕竟现在的这位弹框者从来没有说过话,做选项的时候也一点生气都没有,冰冰凉凉的,夕锦就自动将他归入了没有生命的行列。仔细想想,说不定是做错了?
“本大爷好像听到你在质疑本大爷的能力,”琼枢听得到夕锦纷乱无比的思绪,不满地插了嘴,“本大爷才不会输给那个混蛋。至于他是不是会说话这个问题……随便啦,反正他没出来过,别想太多,说不定是次元对面的东西都不一定。”
琼枢说得轻松……夕锦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精神来,这样的想法一旦扎入脑中就拔不出来了。
于是她看上去更萎靡了一点,六公主看着她的表情,更信了一分。
六公主皱了皱眉头,道:“你哭什么?本公主又没有怪你的意思。这雪只降在你院子里,说不定是什么祥瑞之兆。罢了,我看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夕锦赶紧点了点头,掏出袖中的帕子擦了擦流下的两行水,告退出了大门。
……
走回自己房中,琼枢一脸沉凝地站在屋子一角。
夕锦看到他有些不自在,面上一红,装作平常一样,语调上挑:“你来了?”
“本大爷闲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就随便过来了。”琼枢看到夕锦,貌似很烦躁的样子,很随便的揉了揉长发,把一脑袋毛揉的乱七八糟的,“还有就是想问问,你议亲是定在初九吧?”
夕锦一边压了压脑袋表示肯定,一边瞠目结舌的看着被琼枢揉的不成样子的头发又自己柔顺的垂了下来,恢复成原本服帖飘逸的原状。
这这这这发质——
夕锦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琼枢,你有没有……用你的能量照顾一下头发什么的?”
如果琼枢拿护理头发剩下的能量来下雪,那当时还觉得很感动的夕锦真的是要去撞墙了……应该只是她想多了吧?!
“一头破毛有什么好照顾的,”琼枢很不解的歪了歪脑袋,看向夕锦一脸古怪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在暗示你想要本大爷英俊潇洒的头发?虽然本大爷知道本大爷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魅力,但是你居然想要头发……啧,什么口味。”
“……”谁让头发来英俊潇洒一个看看啊。
话说琼枢不是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吗,这样说是故意的?
琼枢无所谓地又想去揉头发,结果堪堪止住了动作,转而撩起了耳边很长的一缕看了看,又瞄了瞄夕锦。
琼枢指间微动,一道白光划过,这段头发正好被光截过两段,软软地瘫软了下来,落入琼枢手中。
“好吧,难得本大爷慷慨仁慈,就多送你一份礼物。”没等夕锦意识到什么,琼枢已经把那缕头发放在了夕锦面前。
夕锦睁大眼睛看着那长长的黑发,不知作何反应。
“好吧……本大爷刚才随便说说而已,本大爷知道你只是羡慕本大爷神一般的发质。还有本大爷只是想送给你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不用心里有什么负担。”琼枢见夕锦愣在那里,眼神小孩子气得闪了闪。
夕锦:“……”
“把本大爷的头发剁碎了泡水做药然后用来洗头,可以瞬间头发质量,品质有保障的。”琼枢信誓旦旦地说道,虽然内容越来越离谱了。
夕锦强忍住才没有让嘴角抽起来,为什么听琼枢这么说,这个头发的用法好像挺恶心的?
“恶心吗?啧,真挑剔,居然嫌弃本大爷。”琼枢丝毫没有露出不快,反而没心没肺的龇牙一笑,夕锦好像看到他身上光环在闪了,应该是利用能量干得出来的特效?
琼枢曰:“其实你剪下自己的头发,然后和本大爷的头发一起打成结,也可以达成一样的功效,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
初九这天,张虞按照原定计划发出了夕锦的议亲书。
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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