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司令刚同火箭炮团长通过电话,这时他把话筒放在地图上,从桌边侧转身子准备报告。别宋诺夫知道他要讲喀秋莎击毁桥梁的事,就摇摇头阻止了。别宋诺夫在作战人员们注视的目光下走进稍远处的一个小单间,那儿有无线电台和直通集团军司令部的电话。
鲍日契科是训练有素的副官,他没有跟进去,而是随后掩上房门,站在门边担任警卫。一个年轻的通信少尉好奇地瞅着他。鲍日契科象个天性快活的小伙子,对少尉挤了挤眼,使劲地搓搓手,从大衣兜里构出一盒阔气的“大炮”牌香烟,用指头“哒”地弹出一支烟来。
“抽吧,少尉。你过得好吗?”的口契科友好地说,语气有点神秘,一开口就对少尉称“你”,看他那分亲热劲,好象他们是老相识了。
“还可以,少校同志。怎么啦?”少尉有点不好意思地拿了一支烟,他还不明白这次谈话的起因是什么。“谢谢您,少校同志。”
“别老是少校少校的,‘少校’算什么?”鲍日契科低声说。“难道我从小到现在一直是个少校吗?我有名有姓,我的名字叫根纳季……你看过杂技吗?看过没有?往这儿瞧。”
鲍日契科神秘地微笑着,一只手在空中轻轻一挥,然后五指叉开,把手伸在直眨眼睛的少尉面前——一盒烟不见了。接着,他把手在空中一抓,香烟又出现在手心里。少尉哪晓得鲍日契科是闲得无聊来以此解闷的,他倒窘起来了。
“您是演员吗,少校同志?您当过魔术师吧?”
“算不了什么,懂得点皮毛,都是过去的事了。”鲍日契科说罢,把打火机朝空中一抛,喀嚓一声打着了火,凑到香烟上。
“喂,少尉,你们这儿有什么新鲜事儿吗?还是那些老掉牙的新闻?关于夏娃·勃劳恩和戈培尔在天堂里的最近新闻你们听到过吗?”
“没有,”少尉又窘了。“是哪个夏娃?是《圣经》里讲的那一个吗,少校同志?”
“真是怪人!什么《圣经》!你们这些小家伙呀,不学无术,糊里糊涂过日子。你且听着:天堂,天幕,太阳,遮盖裸体的无花果树叶……”鲍日契科低声讲起来,他反正无事可干,乐得开开心。他无意中找到这个没有知识的对话者,觉得很满意。但他忽然不作声了,原来这时从门后传来了别宋诺夫的声音。
鲍日契科向少尉友好地挤挤眼睛,拍拍他的肩膀说:“以后再讲,以后再讲。”他说完,整好武装带,两手交叉在胸前,嘴里叼着烟,站到门口去了。
别宋诺夫没有弄错:正是参谋长雅岑柯少将打来的电话。
小单间里装着无线电台以及跟集团军和各军司令部联系的专线电话。师侦察科长库雷绍夫中校也在这里。他站在小桌边,聪明的脸上留着操劳过度的痕迹,显得严肃而阴沉。他正在跟雅岑牟柯通话,哨里单调地重复着;“是,五号同志。明白了,五号同志,”一面用被烟熏黄的手指拨弄地图上的铅笔。
坐在暗角里不为人注意的报务员,默默地俯身在电台上,好象用背脊和后脑勺倾听着库雷绍夫与集团军指挥所的通话。
“请您接电话,司令同志,”库雷绍夫中校说罢,把话筒递了过来。
“谢谢。”
雅岑柯那队列教官式的男低音听来跟平时一样清晰。为了防止意外,他在报告傍晚的战况时按规定使用了部队密语。
别宋诺夫很快就在心里把他的报告译成了普通语言:德军借助大量空军继续进攻我集团军两翼,至黄昏时攻势未见停止或减弱。左翼某师在敌六十余辆坦克强攻下,已被迫后退。战斗在第一道防线的纵深地带激烈进行。德军突入防线约一公里半至两公里。我军迫于形势,即从左翼第十七机械化军调来一个摩托步兵旅及一个坦克旅投入战斗,但目前局势未见好转。集团军中心防区尚届稳定。统帅部预备队一一第一坦克军和第五机械化军至今尚未到达集中地区。数小时前,方面军侦察机关截获了一份敌“顿河”集团军群的电报(据估计,该集团军群司令部已迁到新切尔卡斯克),电报未译成密码,由曼施泰因本人签名,是拍给保罗斯司令部的。电文称:“坚持,胜利在望,我们来援,准备迎接圣诞节天气预告。”最后一句话是何含义,此刻尚难说,也许要被围的保罗斯集团发动攻击,以与曼施泰因的坦克部队会合。德军空运异常活跃,尽管我空军严密封锁机场,他们仍向保罗斯集团空投燃料和弹药。发现被围德军集团向包围图的西南部,即马里诺夫卡一带调动坦克。
别宋诺夫听着雅岑柯详细而刻板的报告,一次也没有打断对方。他把手杖靠在桌边,默默地站着,一只手按在电话机上。
当参谋长的报告听来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才解开风纪扣,在小桌子边坐下来,稍停了停,问道:“您讲完了吗?”
别宋诺夫能够想象,这位身体魁伟、剃着光头的雅岑柯,此刻一定是坐在指挥所里亮得耀眼的蓄电池灯下,身子俯在地图上,周围都是作战参谋,他的脸一定刮得发亮,衬领雪白,一双大手也洗得干干净净。
别宋诺夫猜到他已讲完,就说:“事情太明显了:他们的主攻目标是我们这里,而左翼只是辅助攻击。”
“我也这样想。他们想从杰耶夫的阵地上打开通向保罗斯的走廊。我认为曼施泰因不会改变战术,他将采取楔形攻势,在一个狭长地带或靠近目的地的某个地方冲击我军防线。”
“我同意您的看法。”
“我将尽力了解保罗斯目前的动态,了解他的机动部队的情况,是否有能力朝垦施泰因的方向突围邮警。这些都相当重要,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这非常重要,”别宋诺夫肯定地说,接着补充道:“找还想知道:一号和五号究竟什么时候到达?请催一下!”
“一直在催,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雅岁柯喘息着,用低沉的语调说。他显然由于拨给集团军的坦克军和机械化军尚未到达指定的集中地区而感到不安和气恼。
“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暂时回不来。我在这儿,就象通常所说的,脚给绊住啦,谢苗·伊万诺维奇。”
雅岑柯咳嗽了一声,等了一会。
“但是看这形势,您最好别在杰耶夫那儿耽搁太久,会遭到……”雅岑柯在话筒里呼呼地喘气。“对这个我自然无权过问,不过,也许您还是回集团军观察所比较明智……”
“我说谢苗·伊万诺维奇,”别宋诺夫皱起眉头不愿听下去,“既然我在这边,左翼就完全托付给您了。要不停顿地组织反攻!”
别宋诺夫用左手在领上一抹,手指都湿了,由于疲乏而发抖、发麻的腿也开始抽痛——他在六筒火箭炮轰击下扑向交通壕时不我又不当心扭着它了。
别宋诺夫放下话筒,呆呆地站了好久,一面在桌子底下轻轻地伸直那条腿,想等疼痛过去再站起来,然而疼痛终末消失。
“脱险的侦察兵带来什么新情况吗?他还清醒吗?人在哪儿?”他问库雷绍夫。由于小腿热辣辣地抽痛,他想分散—下注意力。
库雷绍夫望着满是标记的地图开始报告。听他说话的音调,倒不象一个日夜焦虑、精神极端疲劳的人:“刚从炮连抬来时还有些知觉。据他说,其余的侦察兵在回来的路上被德军发现,被迫应战,结果同‘舌头’一起被堵在战斗警戒壕附近了。回来的那一个己送往医疗营,但他未必能提供什么新情况……是的,我应该对这次侦察负全部责任。”
“不必讲了,”别宋诺夫轻轻拍丁一下桌子,“不必自怨自艾了,这没有意思,也不合时,中校。这对你我都无济于事。俘虏没有,眼前也不可能有,因为德国人正在进攻。可是我需要一名象样的、熟悉情况的德国人。您看怎么办,中校?”
“请允许我考虑一下好吗,司令同志?”
别宋诺夫轻轻地敲着桌面,看着库雷绍夫不慌不忙地用手掌将地图上的碎土一点点掸下去,这些面包屑似的碎土是从盖板缝里漏下来的。别宋诺夫觉得库雷绍夫这样做没有必要,就象那次倒楣的侦察以及自己腿上热辣辣的酸痛一样,都是反常的表现。他忽然想:“喝点伏特加吧!脑子会清醒些,疼痛会减轻,心情也会舒畅些!”但他马上对这突如其来的松劲念头吃了一惊。他仍然端坐不动,想捱过小腿上一阵阵的灼痛,这疼痛搞得他心烦意乱,十分恼火。
六筒火箭炮对观察所的射击已经停止;但是掩蔽部还象一只在黑夜中飘浮的木筏,大炮的射击声、爆炸声和潮水般的机枪声一齐向它诵来。
别宋诺夫在盖板下听着这些被压低的声响,不知怎的,特别能分辨出坦克的隆隆声和爆豆般的冲锋枪扫射声。它们来自南北两方,逐渐围住高地,使它仿佛与各师、各军、整个集团军乃至全世界都隔绝了……
“我对你怎么说的?哪怕你用手枪打,哪怕坦克从身上开过去,也得给我顶住!明白吗?”
别宋诺夫抬起头来,脸面上抽动了一下,表情很痛苦。
隔壁传来电话机的蜂音和铃声,几个粗大的嗓门在争先恐后地说话,然而杰耶夫的男中音分明压倒了各种嘈杂声,只听见他在斥骂、在恐吓、在叫喊:“切烈班诺夫!你若胆敢后退一毫米,干脆就把七克重的东西[手枪子弹]打进脑袋算了!懂吗?全师的炮兵在你那边,加上全部反坦克兵,人都挤不下啦!我晓得敌人在包围,难道这就要大喊‘救命’吗?要坚持,哪怕……哪怕豁出性命来!……桥炸掉了,还有什么坦克?大白天说梦话吗?……”
别宋诺夫听出是步兵团团长切烈班诺夫在打电话求援:敌人的坦克绕过该团两翼,形成了半包围圈。可是杰耶夫非但不肯增援,反而大发雷霆,要他一旦顶不住就以一死来摆脱绝境……
别宋诺夫坐在小单间里为腿痛所苦,他觉得此刻无权干涉杰耶夫,因此没有走出去。“务必坚守到最后一人”的命令正是他本人下达的,杰耶夫不过执行而已。如果现在看一下杰耶夫的眼睛,也会使人非常难受;因为这双眼睛里同样含着祈求的神色——援救他杰耶夫,援救他的师!——虽然他明白这道命令对他的步兵团来说是不能改变的。他的步兵团承受着敌军全部坦克的可怕攻击,这些团所在的位置,正象战场上常有的情况,是命运事先安排好的,没有改变的可能了。
“你向我诉什么苦,切烈班诺夫!”杰耶夫声嘶力蝎地吼道,“难道我不明白么? 下了命令就得照办!你在裤带上打三道结实,要记华:务必坚守!炮兵在全力支持你们!这个你看不见,我可看得见!抱怨什么?忍着点吧!你要象个贞洁的姑娘,不畏强暴,用嘴咬也好,用手抓也好,反正得顶住!别再为这些事打电活来了!我可不爱听!……”
“杰耶夫在执行我的命令,但他下这个命令时自己心里有什么想法呢?”别宋诺夫的脑子里又掠过这样的念头。
侦察科长一动不动地站在桌边,没有作声,这时,他和别宋诺夫的目光相遇了。
库雷绍夫中校已不再掸地图上的土屑,他那疲乏、聪明的脸上隐约地流露出无言的责备和求助的神情。他对本师目前的处境十分清楚,因为战场上的声响和杰耶夫在另一小间里发出的命令说明了问题。
别宋诺夫摸摸额头,不加思索地说出一句原来不想说的话:“您讲吧,中校,我听着。”
“司令同志,”库雷绍夫平静地说,“看来全师有被围的迹象……”
“您肯定这一点吗?”
“是的,据我看,观察所也正受到坦克的包抄,司令同志。”
别宋诺夫沉默了片刻,忽然如梦初醒,疲倦地望了望侦察科长,然后站起身来,带着几分好奇心,语气生硬地说:“您的话没说完。您是否想说连我们自己也可能成为‘舌头’?是这个意思吧,中校?”
“我是指客观形势,司令同志。”中校跟刚才—样平静地解释道。“过些时候德军可能切断我们的联系,使我们失去指挥线索。”
“感谢您说了客观的话,中校。可是指挥线索目前还在我们手里,”别来宋夫说。“关于抓俘虏的命令我不撤销,即使我和您可能一同当俘虏。当然罗,那可是件不愉快的事。”
他拿起话筒:“接炮兵司令……线没断吗?好极了。请洛米哲听电话。”
过了一会,他听见洛米哲将军带着乡土音有点口吃地讲了起来:“一号同志,弗里茨在您那边猖狂极啦……”
别宋诺夫打断他,问道:“能否把第四十二火箭炮团调到杰耶夫方面来?”
“我马上下命令,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用它打坦克吗?我理解得对吧?”
“不错。”
掩蔽部的另外半间屋充满了发蓝的烟雾,军官们在里面走动,电话铃声不绝于耳。别宋诺夫没有停留下来,他只在一群作战参谋中间看到了杰耶夫上校的高大身躯,但未同后者说话。他用手杖把门一顶,走出了掩蔽部。鲍日契科跟了出去。
“司令同志!”在背后接连不断的电话铃命中响起了杰耶夫的发哑的男中音。
别宋诺夫走进堑壕。
天色尚未全黑,入暮,寒气更加逼人。刺骨的寒风从一抹残霞紧贴地平线的地方吹来,枪炮的轰鸣在高地上回荡。胸墙上扬起的雪渣,象玻璃屑似的扎到人们的嘴唇上和眼睛里。颗颗信号弹随风飞舞,掉落在观察所四周,使人们觉得高地仿佛在一片火海上面,正向某处移动着。
镇的南、北两部分都在熊熊燃烧。雪地上映着火光,宛如一块染红的台布,上面有一群笨重的毒蜘蛛在四散爬动着。这些身上画有白十字的黑蜘蛛不时地停下来,用炮架尾向四面探触,在自己前面织成一张张火网,这火网曲曲折折地把从高地上能够看见的河岸围住了。我军炮兵连正在向火网喷射赤焰,冲锋枪的弹迹呈扇形飞向高地上空。
鲍日契科少校伏在胸墙上,疑惑地凝视着河边的低地,仿佛他要亲自证实:战斗离观察所已经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