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爷道:“但老汉见到一个旧日跟老汉学过木匠手艺的后生,这后生如今入了排帮,还是城外江边一条小船上的一个小头目。老汉受全村乡亲所托,少不得就腆着脸上船去跟他套近乎,听排帮几个帮众正在谈笑此事,好歹叫老汉打听出一好一坏两个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消息?”
众村民哄然道:“先听好消息!”
李大爷道:“好消息就是蒙古鞑子没攻下城池,而且就快退兵滚蛋了!”
周围顿时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不少村民喜极而泣,为亲人行将平安归来而落泪。
连这边子玉亦是精神一振,琢磨着多半是宁远公主为换得魅云为她解开身受禁制,下令什么时候退兵了!他心中老大一块大石放下,简直乐翻了心,踌躇满志,暗说人家称我为岳武穆转世还真是没错。想想看:是谁,预先发现敌人回城示警、剪灭内应奸细、杀狗官统率全城军民御敌?咱!!是谁,不惜牺牲色相、以美男计制住蒙古公主、终于迫使敌兵退却?咱!!
可惜,他飘飘欲仙的心绪并没能维持多久,无情的现实就如同一桶冰水当头泼下……
众村民狂喜过后,自然要问起鞑子为什么就快退兵。
李大爷捻须呵呵一笑,道:“据说蒙古一个公主就在城外军营中,看上了那姓王的少年英雄,招了他当驸马,哈哈!所以呢,就对袁州城网开一面下令退兵了。”
子玉听了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那臭娘儿们怎么能这般宣扬,我完了!这样子一来,不出数日,我的大名就将传遍天下,我完了,还有什么颜面见江东父老……呜呜……我前世究竟造了什么孽?这个抗蒙英雄还没当足两天……
晒谷场上众人听后一阵静默,跟着有人便骂骂咧咧开来,说是敢情那姓王的见色以意,当了叛国汉奸。
也有人说王英雄不惜牺牲自己,换得一城军民的性命,这种事只有圣人才做得出来,他是大仁大义的大英雄!
两边人针锋相对,争的不可开交,又是乱哄哄好一阵子,有人想起李大爷还有个坏消息,便问他。
李大爷道:“蒙古人据说天明后就退兵,今晚上四处派兵劫掠左近乡村,百十人一队,老汉回来时就亲眼看见一队,马屁股上都挂着血淋淋的人头,老汉吓得不行,生怕鞑子来咱们村!回来一看,天幸还未曾劫掠到咱们村。是以老汉想说,今天一晚上全村男人都别睡了,准备好家伙聚在一块,要是鞑子骑兵来了,我们左右没个活路,就干他娘的!”
一语方落,周围一片叫好磨拳擦掌之声。
子玉正兀自自哀自怨的当儿,咱真真倒足八辈子霉了,谁不好惹,怎么偏偏就惹上那邪里邪气的娘儿们,她是不想要清白名声的了,可咱还想要呢……他耳中忽然隐隐听见杂沓的马蹄声迅速逼近,猝然一惊,拂袖暴跳而起,大喝道:“乡亲们注意!蒙古人来了!”
场中众村民一怔,一齐转首望着他。
像是为子玉的话提供注解似的,“嗖”的一支劲箭远远射来,正中人群中心高高举着的火把……
第三卷 武林尘析碎风痕 第一百零一章
晒谷场中众村民回过神来,顿时一片大乱,一时间大人唤小孩,小孩哭大人,鸡飞狗跳,狼突豕奔。
只听不远处有蒙古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高声喝道:“统统站好了别动,谁动射谁!”语音未落,“嗖嗖”连续两箭自黑暗中飙射而来,一箭自一个孩童后心射入,带着他整个瘦弱的身子钉在地上;另一箭将村长李大爷大腿射了个对穿,扑在地上惨嚎不绝,痛得全身战栗。
子玉正向晒谷场飞身奔来的途中,这两箭又疾又快,便有通天本事也救不了他们。
没有什么比鲜血更能震慑人心。一众本分村民几曾见过这等血淋淋的场面,场中霎时间陷入一段诡异莫名的死寂,人人噤若寒蝉,脚底就如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多少年来,民间传言中如魔神厉鬼般的蒙古人突然出现在近前,从所未有的恐悚,填满了他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村人全部心胸,惶遽竦惧,肝胆俱裂。一会前与蒙古鞑子拼命的想法,也不知抛到了几重天外。
只听得西北方蹄声传来的方向一声唿哨,蒙古人急驰中四面散开,一部分人绕村疾行,转眼之间,四面八方都是杂沓蹄声逼近,竟已将整个村庄团团围住。
这么个田间小村庄根本无险可守,也无人可守,对于纵横欧亚大陆、灭国无数的蒙古铁骑来说,浩劫这等村庄,直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不费吹灰之力。
蹄声渐渐止歇,火光照射不到的阴暗中黑影幢幢,一排骑兵控马缓步前行,逼近晒谷场,出现在众村民面前。人人搭箭上弦,弓开如满月,锁定人群,黑黝黝的箭镞在火把的映射下闪着森森寒芒,惊心动魄。
四下里黑暗中亦是一阵“吱吱”的弓弦拉开之声,更不知有多少弓箭指着场中一大堆任人宰割的“猎物”。
蒙古蛮子四肢发达,一个二个膂力奇大,能够较长时间拉满弦瞄准,引而不发。
子玉已悄然隐身人群之中,他耳力绝佳,自杂乱的蹄声之中,听出来袭之敌当在五六十骑的样子,他从不是莽撞之人,当下不敢轻举妄动。以他的武功,自保虽有余,但决计无法保得全村村民周全,要是一旦轻易造次,蒙古人一阵乱箭射来,场中立时便是血肉横飞的局面。
蒙古骑兵中一骑越众而出,这人满面又浓又密的胡须,身躯壮硕,身着简陋的皮甲,是个蒙军中长百夫的百户。他驱马行至村民之前,傲然下视,“啪”的一声轻响,将一捆麻绳丢至他们面前,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喝道:“汉狗们听好了,自己绑起来,一个连一个串好。哪个不绑,杀!!”
众村民面面相觑����人人脸色发黑,彼此都面无人色。也不知由于没听明白,还有因为恐惧,没有人动弹。
子玉心里雪亮,让他们一个连一个绑成一串之后,接下来的就是砍柴似的把他们一个个砍翻,轻松写意。既不怕他们反抗,也不怕他们逃跑。他很清楚蒙古人的作风,蒙古人攻下一座城池后,还未必一定会屠城,但劫掠村庄那是十成十的会整村整村地屠灭,决计没有侥幸。
这个蒙军百户见无人动手,大为光火,刷地拔出一柄雪亮的弯刀,胯下骏马原地刨蹄不住,“你!”弯刀指着人群前排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你先绑!”
这汉子原本就两股战栗,全身冷汗直流,这一下子魂飞魄散,见弯刀指着自己,吓得根本就没听清敌人说的什么,“扑通”一声,跪倒在敌人马蹄前,死亡的恐惧使他意志瞬间崩溃,磕头如捣蒜,咚咚咚作响,“军爷饶命!将军饶命!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五的孩儿要养活,别杀我,别杀我!呜……”声泪俱下。
蒙军百户笑骂道:“杀不尽的狗汉人!”抡起弯刀,就欲冲他一挥而下……
“住手!我先绑就是!”一个清朗的声音大声道,旋即就见一个身着粗布乡下汉装束的少年缓步自人群中走出。刻下天空乌云四合,月光阴晦不明,仅有的火把光亮有限,看不大清他的容貌,然这少年步履稳健,泰然自若,全身上下无一丝慌乱气息,与周围亡魂丧魄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正是子玉。
蒙军百户大为惊异,不意村民中竟有不把生死当回事的人物,往日屠村时,临死前吓得屎尿兼流的愚民都大有人在,还真没见过这等人物,想必这人十有八九是个傻子。大刺刺道:“你便先绑。”
子玉走上前来,俯身拾起麻绳,似模似样在腰间缠了一圈,默运内力一挣,麻绳当即绷断,子玉笑道:“哎呀,你们绳子好像不大牢靠!”
说完,将断开的一截麻绳丢掉,再拿起地上一捆绳子的新端头,在腰间一绕,又断了!子玉笑着连连摇头,道:“还是不成哩!你们蒙古人的绳子真是糟糕呀,偷工减料,徒有其形,只怕麻雀都绑不住。难道说你们大元朝连根像样的麻绳都造不出来,啧啧啧……说出去怪丢人的!”说时,摇头晃脑,感慨不已。
周围蒙古人俱都不知怎会回事儿,越看越是邪门,想破脑袋都想不通,不由齐刷刷望着百户大人。
百户也闹不明白出了什么古怪,就在不久前屠上一个村子时,这捆麻绳还好好的,又结实又好使。他闹不闹得明白不打紧,重要的是他怒了,他怒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横竖杀汉人就没错!他纵马前跃,“汉狗找死!”弯刀高高举起,火光映耀中一抹雪亮的白光冲子玉颈后劈下。
子玉大叫一声:“将军饶命!”身形笨拙地左摇右摆,却无巧不巧躲开了刀刃,一闪身钻进战马腹下,“杀人啦杀人啦!我好怕怕喔!”。
蒙军百户在马背上晃了晃,雄壮的身躯一歪,整个人摔下马来,“扑通”一声面部朝地,“大”字形趴在地上,四肢不住微微抽搐,但既爬不起身,也说不出话来。
子玉自战马腹下探出头来,吃惊道:“��呀呀,将军你这是干嘛?对我五体投地么?!小子可当不起将军如此大礼,快别折煞小子了。”
后面几个蒙古骑士大声呼喊他们长官,唧里呱啦尽是蒙古话。百户栽下马来,虽大出所有蒙古人意料之外,但还以为是他暴怒时不慎失足摔下,待他卧在地下始终不答话,才觉事情另有古怪。
原来子玉闪到马腹下时,右手已搭上这蒙军百户右小腿,拇指正扣着他内踝尖上三寸的“三阴交”要穴,暗运内功,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顺着经脉攻将过去,瞬息之间,他全身经脉寸寸爆裂,栽下战马,已成了个彻彻底底的废人,离一命归西仅有半步之遥。
“将军你说啥?”子玉嘀咕着,俯下身,凑耳到百户头边装模作样听了一番,抬头冲一众蒙古骑兵道:“你们将军说,他感应到了长生天的意志,长生天从来指示全体蒙古人由一个辉煌走向另一个辉煌。”说完,又凑耳过去。
本有两名蒙古人意欲上前察探究竟,听子玉说出这番真假难辨的话,连长生天都抬了出来,不禁有些惊疑不定,停下了举动。
子玉听着轻轻点头,又嘴唇开合翕动,好似跟百户小声商议了两句,最后起身道:“你们将军说,他已决定遵照长生天的旨意弃暗投明����率领你们归顺我大宋!”
此言甫落,周围蒙古骑士大哗,晒谷场中的村民们也难以置信,谁也没有欢呼出声。他们所有人在此绝境之中,已不知不觉把活命希望寄托在这古怪的少年身上,企盼奇迹出现。
蒙古人纷纷冲僵卧在地上的百户大声喝骂,群情激忿。蒙古人与宋人不同,宋朝要是某个领兵在外的将领贪生怕死,降了敌国,那么麾下士卒也大多会跟着降过去,所谓兵随将令、草随风便是,而蒙古人就截然不同,自从出了成吉思汗一统蒙古后,蒙古人便空前团结,下面士兵普遍残暴而单纯,身为蒙古人的骄傲绝不容许他们向异族屈膝,要是哪个将领欲投降南宋,非被哗变的士兵剁成肉泥不可。
众蒙古骑兵狂怒不已,当下三名前排骑士收起角弓,拔出近战刀剑,策马行来,大有一言不对,便将他们长官砍翻之势。
子玉见虽有一些蒙古骑士手中的弓箭转向了自己,仍有不少人的弓箭指着场中村民人群,他暗暗叫苦,要是全蒙古骑兵冲自己一人来就好了,才不会怕他们,可眼下这个样子,一旦自己突然出手,一个不好村民非躺下一大片不可,那种惨烈情景就实非他所愿见到的了。
蓦然,村子西南角与东南角先后响起两声惨呼,那两处骑兵的骚动迅速蔓延开来。异变突起,蒙古人纷纷掉转马头,转向后方敌人来袭的方向。眨眼之后,再无一具弓箭对着村民。
对蒙古人来说,多屠一个村庄少屠一个村庄,并不打紧,应付敌人才是当务之急,悠关生死。
天赐良机!子玉大喜过望,哈哈大笑,随手拾掇起百户掉落在地上的弯刀,冲身前三名正欲扶起他们长官的蒙古兵笑道:“见你们的长生天去罢!”手腕翻飞,刷刷刷三刀似乎同时挥出,刀光如雪,好似银蛇乱舞,三人一声不吭,倒地身亡。
子玉回身冲众村民一挥手,喝道:“你们快快回家躲起来,万万不可出门!”
众村民如梦方醒,发一声喊,一窝蜂地散开奔逃。
子玉豪情大发,清啸声中,挥刀杀入战团,刀光霍霍飞舞,水银泻地般席卷过去,挡者披靡,直如猛虎入羊群。
这队蒙古骑兵人数有限,同时遭受来自三方的袭击,其中一方还是子玉那等绝顶高手,迅速呈崩溃之势。他们的战术早已锤炼得机动灵活之极,一人大声唿哨,蒙古人哗啦一下子舍下敌人向四方奔逃,令敌人难以追击,到一定地点再行集结。
子玉飞身追上去,又杀了两人,望着蒙古人抱头鼠窜,落荒而逃,忍俊不住仰天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哈哈哈哈……”只觉离家这么多天,从来没这么畅快淋漓过。
子玉笑了一阵,正待寻找另两个杀蒙古人的义士,好好要道谢一番……
耳中忽闻一阵银铃般的清脆笑声,一道纤柔的人影挟着一阵香风扑进怀里,“子玉哥!子玉哥!琦琦想死你了!”
子玉猛然听见琦灵小妹妹的声音,心花为之怒放,一把搂住怀中小玉人,“琦琦,哈哈,是我的乖琦琦!子玉哥也想你,来哥哥香一个……”说着,老实不客气在她吹弹得破的娇靥上吻了一口。
“嗯呜嗯……坏!欺负人家!”琦灵小妹妹两颊晕红着推开子玉,“娘亲说过的,男女授受不亲。”
子玉哑然失笑,一开始投怀送抱的是她,这会儿说男女授受不亲的也是她,女孩家的心思还真是难以捉摸。问道:“琦琦怎么会在这儿?”
“是云姊姊特意带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