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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是针对“阉宠”,实则针对他太晃。对方一直因为舍利的事怀恨在心,并清楚地察觉到那个女人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帮他。
眼前浮现着瀛澜渡头飘渺的素衣,太乐属外隐忍的哭泣,更有那只翠绿的蚱蜢……
挥手示意濬儿退下,长久地静坐沉思:蚱蜢!他们果然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蚱蜢。没错,时至今日他才明白了其深意。两人里应外合,唇齿相依,正因为有了她,他这逼宫篡逆的佞臣贼才能活到今日。
他得想办法救她,不能让崔浩的离间之计得逞!那女若失去了父皇的恩宠,今后谁还能编只蚱蜢来给他通消息?
太晃在蒲团上坐到三更天,唇边终于挑起一抹释然的轻笑:对待同一件事,所处的角度不同,感受到的利害也大不相同。对于他来说,那个秘密泄露了,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只要拓跋余肯站出来揭发,眼下便是崔浩的死期!
阉宠侍君,狐袖生香 第423章 是非国史将计就计
窗外夜雨潺潺,萧竹大睁着双眼拼凑着支离破碎的记忆。遗失的过往像梦境一样残缺不全,所有的一切全都出自他人的言语。
她曾经有过一个儿,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她需要证据,证明自己的确生下了望儿。可她不能问,透露秘密的人多半会因此而丧命……
晨光幽蓝,鸟儿在弹动的枝头发出第一声啼鸣。灵光乍现:
书——国史!
那册《后妃传记》里一定会留下些许蛛丝马迹!
一骨碌爬起身,大声呼唤着:“贾周!”
“哎,奴才在,在这儿呢。”贾公公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在屏风外迷迷糊糊的回应。
“弄一部国史来。”
诧异地张大了眼睛,“一部?那么多,得什么时候才能看得完?”揉了揉眼睛,卷起铺盖,“常侍有什么事尽管问奴才,用不着那么辛苦。”
“我可以问,可惜你回答不了,说出来就会掉脑袋。”萧竹满心焦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贾周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女主的不同寻常,心想:糟了,莫非是穿了帮?国史……也不知那高允删改完了没有,若是原样呈上,万岁爷回来非把他打回娘胎里不可。笑嘻嘻地敷衍道:“既然如此,咱家还是留着脑袋当差吧。国史,奴才会尽快叫人送来。”无非是缓兵之计,人一出殿门就安排人手即刻赶往鹿苑给皇帝老通风报信。
此时,拓跋晃以生病为由免了早朝,梳洗装扮,太阳刚刚爬上树梢便换了一身布衣带着几名乔装的护卫出了后门,悄然前往吴王拓跋余的府邸。
吴王拓跋余还在因为昨日湖边发生的事情而惶恐不安,整夜难以入睡,一个人蒙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为什么要告诉她那些呢?真是鬼迷心窍了!她若任性追问起来,惹得父皇震怒,一定会逼她说出是什么人向她提起小皇弟的死。万一对方把他供出来……
完了,完了……
都怪崔浩那老贼巧舌如簧,说是帮他,实则害他。他还是趁早叫下人预备棺材等着替他收尸吧。
哗啦一声撩起珠帘,神经兮兮地朝门外大喊,“人呢?来人啊!”
“奴婢在此。”
“叫管家来。本王要订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还有,传笔帖士,本王要立遗嘱。”
奴婢们站在原地相视无语,拓跋余不由火冒三丈,“都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照本王说得办!”
奴婢们鸟兽四散,大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启禀王爷,太——太爷他,已经进门了。”
“啊?”心大惊,以为大事不妙,咣当一声跌坐回榻上,“本王的死期……到了……”太何等尊贵?两人虽是兄弟,平日里却素无来往。或者说,他这庶出的贱种高攀不上。对方今日屈尊来访,多半是东窗事发来此兴师问罪的。
“主,还不起来换衣裳?”大管家望着吴王丢了魂似的眼睛小声提醒。
失魂落魄,轻声回应,“啊。换,换……”双腿颤抖着站起身,惊恐地询问道,“父皇回宫了吗?”
“没听说。圣驾此时还在鹿苑。”
暗暗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安慰自己:这就好,这就好。只要太皇兄肯放他一马,此事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日上三竿,整部《国史》已在安乐殿前堆成了小山。小宦官们看似忙着查找目录,实则装模作样的磨时间。贾公公有言在先:谁找着常侍要的分册,他就叫谁的脑袋搬家。那谁还敢找啊?即便找到了也得偷偷摸摸地塞进袖筒里。
萧竹自己也拿了几本帝王生平的传记乱翻,上面记载了拓跋大叔他爷爷,他亲爹,和他自己前半辈的是非功过,隐约觉得这崔老爷太直率了,这样评论那阎王老的祖宗八代不是找死吗?看了几篇嗜酒成性的道武皇帝,心思烦乱地合上史册,抬眼轻问,“贾周,还没找到吗?我都怀疑你找来的这些家伙到底认不认字?”
“这个,咱家也不清楚。您稍后,咱家问问。”
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得了得了。让他们都下去吧。指使这些家伙,还不如我自己找呢。”
“喏。”拂尘一摆,示意装模作样的小厮们都退下去。凑前一步说道,“既然如此,就烦劳常侍自己慢慢看,咱家也先告退了。”万岁爷要是知道他让人把《国史》搬进了安乐殿,他八成就一命呜呼了。感谢老天,太爷一时犯傻才会答应替他担下如此的罪名。
临近傍晚,萧竹终于将可能含有线索的分册从整部史册一一挑了出来。未进晚膳,便叫宫女们掌了灯,伏在案牍上细细研读。
二更天,殿外一阵兵荒马乱,心头一震,怀疑是圣驾还宫了。赶忙起身整了整凌乱的酱袍,扣上笼帽直奔殿外接驾。
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熊熊火光映照着皇帝老阴沉的脸。环视四下,没看到随驾的护卫。半晌才注意到人还在马背上。老天,哪根筋跳槽了,骑着马在皇宫里横冲直撞?
惊诧之时,拓跋焘已翻下马背,迎上前来上下打量着略显紧张的小脸,沉默良久,忽然半眯狼眼开了金口,“你都记起来了?”
抿着嘴唇,犹豫了片刻,“嗯。”
阉宠侍君,狐袖生香 第424章 帝王垂泪才色倾国
“恨朕?”
萧竹低垂着脸,轻轻摇了摇头,“望儿是万岁的骨血,万岁也心痛……”眼泪霎时红了眼眶,“若说遗憾,只是因为……不能再给心爱的人孕育一份欣喜。”
动容,帝王的泪当下如决堤的山洪般夺眶而出。轻声抽噎,一把将她裹进怀里,“不要说了……不怪你,是朕的错——朕没能好好的保护你,保护望儿,朕不是个好男人。”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让他惭愧得五体投地,“朕是个自私的人,极自私的人……朕该如何补偿你?”
午前,太晃携吴王拓跋余匆匆赶到了鹿苑,他才得知崔浩的阴谋诡计,包括之前服毒而死的两名宫女。拓跋余说,崔浩认定秘密泄露之后,他会像之前那次一样弃她而去,并以此离间他与太晃的父之情。
可惜老家伙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她不再是从前的她了,始终敞开着,宽容着,而他也一样……
拭去下巴上的泪水,厉声呵斥道,“来人啊,暂将安乐殿内的国史封存,作为日后问案的凭证。”据拓跋余供认,崔浩料定秘密泄露后她会追根溯源,提早遣人将这部见鬼的《国史》送到了她的眼前。
“问案?”萧竹疑惑不解地眨了眨泪水模糊的眼睛。
拓跋焘长出一口气,刚直的线条微微震动,“崔浩!”暗暗咬牙,“不论公仇私愤,这老匹夫都该死!”搀扶起梨花带雨的“阉宠”进了寝殿。相拥而眠,温柔私语,百遍千遍吻着她眉心的媚眼,“崔浩他明知道朕舍不得你,偏要逼朕下狠心。其心歹毒,可恶!”
闭目窝在坚实的臂弯里,“也许,他是对的。神不能有凡人的感情,而我可能是你的负累。”
“胡扯!朕没觉得负累,乐在其。”轻吮芳唇,没正经地嬉笑道,“哪怕你真是个妲己,朕也只好认命。天要亡商,女娲娘娘才会派一只狐狸迷惑君王。怪只怪殷纣好色,那狐狸跟神仙是一伙的。而纣王不过是一介凡夫,如若执迷不悟,下辈还会死在女人手里。”
“在说你自己吗?”身向上一窜,小手捧起那张不怎么英俊的脸。
“朕下辈,下下辈,一万辈都是这副德行。执迷不悟——沉迷梦幻泡影!既然一切皆是梦,沉迷于哪一场有什么关系?只希望来世别在当皇帝。帝王使的是双刃剑,刀锋伤人,刀背亦会伤人。”
“放生了我,伤了崔司徒?”
“不。不只放生了你,更放生了朕自己。”翻身,仰望着夜色下的藻井,“朕从不以私仇而治罪于人。崔浩的确是难得的人才,却仗着朕的宠信日益骄横。他犯了众怒,朕也是被触怒的对象之一。一个人若众叛亲离,便是逆天而行,神也帮不了他。”
“傍晚时,我看了几页国史。”
“觉得怎样?”
“说不清楚。作为史官,真实的记录也没什么错。”
蔑然嗤笑,“呵,真实——我拓跋鲜卑是投降匈奴的汉将李陵之后,这算真实吗?居然还堂而皇之地刻成了石碑立于道旁让来往的各族民众参观。什么春秋直笔,简直是暴扬国恶!鲜卑臣僚怨声载道,咬牙切齿,他崔浩是想逼人弑君造反吗?”
“我不懂崔浩为什么要这样说。太敏感了。这不等于说,大魏国的江山是汉人的吗?”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正是他期望的!崔浩毕竟是个汉人,且有一股儒生的轻慢傲气。就这一点,远不如出自沙门的高允。崔老头生性敏达,长于计谋,自比西汉张良,总认为有过之而无不及。南朝刘裕北伐时就曾预言他会象三国的曹操那样篡权夺位,事实证明果不其然。”
萧竹焦虑地撑起上半身,伏在宽阔的胸口,“处置他,万岁就不担心那些汉臣造反吗?”
拇指抚过嫣红的唇,“此次南征,朕还没踏进京城,崔浩已经知道了朕写给南朝皇帝那封信里的内容,朕在这个时候还不杀鸡儆猴,震慑一下那些背地里捣鬼的汉臣,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你是说,崔浩可能里通外国?”
“也许不是他,却一定是那班汉臣的某一个。但汉人毕竟是汉人,有意无意就会偏袒于汉人。朕北伐柔然他们自然不会反对,但是南征刘宋就不同了。朕还能指望他们为朕出谋划策吗?”
“阿弥陀佛。殊菩萨说‘无我’,所谓‘庄严时无心意,自在时随心意’。人面对朝廷的庄严大事,就该忘却自我,一旦有了心意,就很难做出公正的判断了。”
拓跋焘浅浅一笑,觉得很受用这道理,接着问道,“那自在时呢?”
“没事的时候像你一样,忘了自己是皇帝,纵容原有的本性,像个羊倌,像个顽童。很多人就是因为搞不清角色,才活得那么累。该他‘无心意’的时候,他忘不了私下里的关系而徇私情。该他‘随心意’的时候又总是忘不了自己有着尊贵的地位和身份。”
帝释然一笑,宠溺地吻上她的唇,“呵呵,那就是从前的朕。”如今,他不再担心自己失心分裂的病根了,他已找到了自己。
阉宠侍君,狐袖生香 第425章 背后玉指殿前良人
大魏天突然降旨将权倾朝野的大司徒崔浩缉拿收监,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如墨的苍穹,沿途街巷一片兵荒马乱……
此时,太正马不停蹄地赶往书省,急着搭救牵连其的高允。
皇储的马车趁黑将高侍郎接去了东宫,闲聊半宿,请客人在太府上留宿。次日破晓,晨光熹微,拓跋晃便带着自己的恩师一同乘车入宫。
行至宫门,神情紧张地对高允说:“我等进去拜见父皇,本宫自会引导您说话。一旦父皇问起什么,你只管照本宫说的话回答,千万别答错了!”
二人双双来到安乐殿外,闻听天此时大梦方醒。候了片刻,殿门吱扭一声被推开,出门迎客的正是那个与他协力扳倒崔浩的“阉宠”。
萧竹微微一笑,谦恭地将二人引往惊鸿轩,穿戴梳洗完毕的拓跋焘不久便踏进了轩门。
太晃开门见山,对父亲说道:“高师傅做事向来小心审慎,且地位卑贱,人微言轻,整部《国史》的纲目细则都是由崔浩主管制定的,儿臣请求赦免高允的死罪。”
帝冷冷地注视着高允,良久,起身问道:“《国史》果然是崔浩一个人审定的吗?”
高允认定东窗事发,自已的预言终究成了真,忍不住抖出一身冷汗。
晨光昏暗,轩内阴森肃穆,拓跋焘严峻而冷硬的表情让人毛骨悚然……
高允伏叩在地,斟酌再三,坦白道:“《太祖记》由前著作郎邓渊撰写,《先帝记》和《今记》是臣和崔浩两人共同撰写的。崔浩兼事很多,总裁而已,并未亲自写多少,至于撰写工作,臣做得要比崔浩多得多。”
拓跋焘一听,龙颜大怒,厉声喝斥道:“高允之罪甚于崔浩,不死——难平众怒!”
太晃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失色,心里暗暗埋怨:高师傅,您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呀?怎么嘱咐都不听,活得不耐烦了!赶忙拱袖替高允辩解:“父皇天威高远,高允小臣被父皇吓得惊慌失措、失去理智、语无伦次了。儿臣以前曾问过他,他的确说全是崔浩一人所为。”
拓跋焘想说什么,立在身后的萧竹暗暗捅了捅他的脊梁,随即轻叹一声,又给了高允一次申辩的机会:“咳,真如太所言么?”
高允一脸平和,平静地答道:“臣罪当灭族,不敢用虚假的话欺骗万岁!太是因为臣长久以来一直尽心侍讲而可怜臣的遭遇,想放臣一条生路,实未问过臣。臣也没有说过那些话,不敢迷乱胡言。” 慑人的静默,无形的压力在有限的空间内迅速膨胀着,高允觉得自己眼看就要被压垮了,至尊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打量着太的脸:“正直啊!人情所难,而高允做到了!致死不说假话,诚信也;为臣不欺君,忠贞也!”豁然起身,扬声笑道,“传旨:书侍郎高允,其罪特赦,并加以褒扬!”
与太、高允二人一起用过早膳,随即传召罪臣崔浩及编修国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