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康公锹邻招认,浑水畔伽蓝寺地宫密道内皆策反之资,军饷兵刃无数,皆万岁亲眼所见。又有军媚主之营妓,新春市井买凶行刺两案。人证物证俱在,臣以为足可定其谋反之罪。”
拓跋焘眉心骤敛,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外表上竭力保持着一贯的淡漠与镇定,“新春一始,万物生发,但恐唯逆天道,不宜大开杀戒。乐平王原是立国之功臣,又乃朕的兄弟,定罪一事尚需甚虑。刘洁、张嵩、锹邻结党谋反,原应诛其族,今亦从宽,抄没家产,皆夷三族。还有那个江湖术士董道秀妖言惑众,着实可恨!腰斩弃市。”
“说起这‘妖’字,道秀何足挂齿?老臣听说了一件更妖佞的事。”
“哦?何事?”
“事关太……”话说一半,成心吊人胃口。
“太如今已代朕掌管朝大事,司徒大人要参太?”
“圣躬康健,因何使太代掌朝政?”
“自古英雄出少年。晃儿不小了,到了该替君父分忧的时候。早些经手,历练历练,继承大统只是早晚的事。”
“老臣闻听,数日前太曾与一干武将齐聚安乐殿。貌似商榷实似逼宫。这娃儿才坐了几天朝堂便如此气焰嚣张,无视父君臣大义坏断纲常,长此以往可怎么了得?古训曰: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臣体谅万岁怜之心,只恐为日后之乱埋下祸根。万岁比老臣更清楚,拓跋鲜卑比比皆是弑父篡位的不孝逆!”
拓跋焘猛一攥拳,砰地拍案而起,“大胆崔浩!胆敢出言不逊,辱没我拓跋先祖?来人啊——”
“慢!容老臣讲完……”
魏宫旧制,子贵母死 第254章 出手无情援手有心
“给朕拉下去,廷杖伺候!”
躲在门外偷听的雁落羽一时心急,打着双赤脚冲出了珠帘,“慢着慢着,就让他讲完嘛。他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受得了你那廷杖。真把他打出个好歹,谁帮你出谋划策啊?”
拓跋焘正在气头上,扬手就是一巴掌,“混账!朝政大事岂容得你一个奴婢插嘴!衣衫不整,跑到前面来给朕丢人现眼?还不给朕滚下去!”怒目圆睁,恨不能活吃人的样,“来人哪,把她给朕拉下去。回你的惊鸿轩,给朕面壁思过。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靠近!”
“你——你又打我?”口一片腥咸,抹了把唇角的血迹,“走就走,不识好歹,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泪水夺眶而出,紧捂着将要出口的哭声疾步冲出殿外。
完了,一切都完了——
缘起缘灭,每一段感情都有一个句点,虽然不算圆满,也未必需要圆满。
即使她是追随他来的,即使一段情能绵延两世,终有尽,终有尽时……
泪水晕染开了昏黄的天下,天上刮的不是风,是凛冽的沙。穿着单薄的衣衫在风沙艰难地跋涉,瑟瑟发抖,看不到归路……
“George,George,你的情,我已经无力再偿还了……”泪水和着泥沙俱下,眼前一黑,恍然失去了知觉。
耳边再次响起监护器的波动。嘀,嘀,嘀——
眼前闪过一道晃动的白光,“我在哪里?”
窗口?她清楚地感知到,是窗口,她曾经的世界,陌生的世界……
“吉儿,吉儿?”
仿佛听到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唤。是——她的哥哥?
再次昏睡了过去,空洞的黑暗,直到那个声音再次在耳边盘旋,“吉儿,吉儿,你醒醒?”
渐渐看清了那张不算熟悉的脸,果然是乞伏暮殳。视线拉长,延伸到身后的那个男人,“他?”
“幸亏太在宫墙边发现了你。吉儿,究竟出了什么事?”暮殳诧异于妹妹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样。
落羽环顾四下,发现此处并非惊鸿轩,“哥哥,这儿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的府上,你到家了!”不论什么原因,兄妹俩总算是团聚了。
“我是怎么出来的?”不相信自己能飞出直插青空的萧蔷。
拓跋晃轻提唇角,像极了伤了她的某人,“是被本宫偷出来的。被父皇知道是掉脑袋的事情。本宫只能容你兄妹相叙片刻,傍晚之前再偷偷把你送回去。”
“为什么救我?还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把我送回家。”面对一国储君,口气蛮横得不像话。
“这个……说不清。”事实上,主要是因为乞伏暮殳,他需要拉拢被父亲器重的人才,尤其是手握兵权的武将。其次——他依旧记得在鹿苑第一次见她的模样,她居然敢拿剑指着他父亲,天下敢这样做的恐怕没有第二个人。“好了,你们兄妹俩抓紧时间叙叙旧吧。本宫先去外面喝杯茶。”
雷霆万钧过后,拓跋焘开始后悔自己出手打了那小女人。崔浩侥幸逃过了一通棍棒,说起来,他还是因为她的一席话做出了让步。而结果却带来更深的不悦……
他曾梦到先皇仗剑在太庙里痛斥他不可疑心晃儿。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事情的缘由。崔老头说,那是妖僧玄高在坛前做法。作金光明斋七日恳忏,借妖法使他梦到先祖的痛斥。
从未有过的心情,仿佛被年幼的儿算计了。这一切全拜那妖僧玄高的教唆,他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脑袋里乱作一团,时而惦记着哭哭啼啼跑出门外的小女人。终于还是决定放下面奔惊鸿轩给那丫头赔个不是。
“人呢?”进了轩门,看着空荡荡地屋忍不住又要冒火。
“没,没回来过。”两名婢女缩成团,惊恐地打着哆嗦。
“去了何处?宗爱!”嗔目大吼,“她跑出门之后,没有人跟着吗?”
“小奴在后殿,没注意。”一头冷汗,砰的一声伏跪在地。
“贾周——贾周!”
“奴才,奴才暗跟着呢……”
“说!因何吞吞吐吐?”浓眉悬挑,狼眼涨满了猩红的血丝。
“书女她……她碰上了太……她,她,她昏倒了……被太带了去。”
眼寒光乍现,“带走了?什么意思?”
“书女当时貌似不醒人事,太就……许是送去了太医院?”避重就轻,让万岁爷自己琢磨去吧,他嘴里可万万不敢冒出‘书女是被太抱上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魏宫旧制,子贵母死 第255章 废情再续冷殿离殇
傍晚,雁落羽在拓跋晃的安排下混在送新炭的宦官里进了宫门。一路顺着宫墙溜进了御花园。惊鸿轩里亮着黯淡的灯光,那大概就是她往后的全部……
跨进宫门,丢下扣住了一头秀发的笼帽,轻叹一声唤起婢女的名字。
咦,怎么没人?惹恼了某人,连作伴的人都被撤掉了?
满心失落的往侧屋走,忽听身后有人砰的一声关闭了轩门。
“啊——”猛然回身,惊慌地捧着狂跳的胸口。
“你去了哪里?”拓跋焘脸色阴沉,一身酒气。
“哪儿也没去,在园里瞎转。”不停地咽着吐沫,生怕闪了舌头。对方眼的光华让她恐惧,她曾因此而受到过伤害。压抑不住紧张的情绪,稳不住无意间拔高的嗓音,“我说过,再也不想看见你……你走,出去!”
“朕想知道,你去了哪里?跟谁在一起?”
隐约觉得他已知晓了迷底,只是在跟她做恐怖游戏,他习惯于在她因惊恐而放大的双瞳里找到折磨的乐趣。坦白吗?或者叫做出卖?“好吧,出了宫,回了我哥的将军府。”
“是吗?好本事!这高高的宫墙都拦不住你。”猛然提起她的下颌,狰狞的面孔压向她挺秀的鼻尖,“谁有这个胆量放你出去?”
泪水当即漫过了眼眶,“拜托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不要恐吓我。你都知道了,何必来这里盘问我?”
“为什么?”咣当一声将她压制在房门上,“告诉我,他有什么理由帮你?你给朕说清楚!”
“你去问他好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而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对面的男人当即暴跳如雷,愤怒地铁拳砰的一声打在门旁的书柜上,“你想朕在他面前丢尽脸面?你还嫌朕不够丢脸?”飞溅的鲜血顺着断裂的木格缓缓滑落,“雁落羽,朕受够了!拓跋丕、拓跋辰、司马宝胤,甚至去了势的宦官……朕已经忍无可忍了!”泪水在眼眶打晃,擎着最后一丝骄傲,声音颤抖着在她眼前竖起一根手指,“朕也不想再见到你,朕再也不会登这个门!”猛然转身出了门,荡漾的门扇推动着凄冷的夜风……
睡梦的高欢儿被内侍的宣唱惊醒。想不到他会来。随意拢了拢凌乱的长发赶忙起身接驾,“臣妾叩见万岁。臣妾不知万岁深夜驾临,失礼之处,万岁莫怪。”
男人前所未有的迫切,来不及温存已欺上她的身。暴风骤雨般的强烈,思念的话却没有一句……
身体被前所未有的战栗俘获,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感觉很陌生,忽然想起宗爱的话:万岁已不再是从前的万岁了。并没有因为身体的满足而感到快乐,反而升起一片浓浓的怨恨。
她是怎么了?
拓跋焘并没有睡,只是紧闭着眼睛。只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找个发泄的地方。
借着夜色的遮掩,泻下两行浊泪:早知是这样的结果何必费那些心思?被爱是幸福,爱却是如此伤人的事。幸而躺在身边的女人是爱他的,只想索取,他给不起,给不起……
雁落羽神情麻木地坐在晃动的残灯下,双手覆着小腹,望着窗外大片大片飘落的雪花:他不会再回来了,这就是彻底的决裂吧?天一言鼎,他不会再登这个门了。当他一旦有了新欢,复仇的钢刀也就架在了她的脖上,她该如何保住腹胎儿,保住自己的性命?
苍天啊,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了,她还有必要生他的孩吗?古代应该有堕胎的方法,趁胎儿还小,她或许该去找太医想想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廊上响起一串轻柔脚步声,轩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你原本有机会解释,为什么非得由着万岁误会?”宗爱随手掩蔽了房门,提着食盒来到她面前,“高嫔再次得到了万岁的宠幸,别说咱家没提醒你,日后可要当心了。”
“多谢公公。落羽烂命一条,谁想要就拿去。只是可惜了腹的孩儿。”
心赫然一惊,“怎么,你怀上了龙种?切记,在万岁得知以前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如若泄露出去即刻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不,我不打算让他知道。经历了今天的一进一出,发觉离开皇宫也不是什么难事。”
魏宫旧制,子贵母死 第256章 轩门冷禁别殿管弦
正月十二,拓跋焘一纸诏书:王公以下直到平民,私自在家供养僧侣、男女巫师的人都要将人送到官府。超过二月十五日延期不交者,处死僧侣和巫师,私藏者满门抄斩。
年十四,又下诏书说:王、公、卿、大夫的儿都要送到太学读书,而百工、商人之,都要学习并继承父兄的职业,不能私设学校。违犯规定的,老师处死,当事人全家抄斩。
上元佳节的天空笼罩着一层让人窒息的黑幕,全国上下一片人心惶惶。
远殿传来鼓乐飘渺,雁落羽却只能呆在狭小而昏暗的水榭里。更让人恼火的是,轩门居然上了锁,跟南墙根的冷宫差不多。
隐约觉得拓跋焘的心情坏到了极点,正月还没过就成天叫嚣着杀人防火。厌弃她也就算了,居然剥夺了她行动的自由。
幸而宗爱常来,进不得门,只是隔着窗轻声问候几句。时而自封了窗户的木格里递给她几个暖热了的瓜果。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谢”字太见外了。
“公公,这大十五的,不用伺候万岁吗?还有,我想麻烦您一件事,帮我去太医那里弄些那种药——你知道的。”支支吾吾,眼角的余光掠过月光映在窗上的清影。
“你是想要咱家的脑袋搬家?要是给了你那种药,万岁会活刮了咱家。”轻叹一声,吐出一卷苍白的雾气,“万岁跟前儿有贾周呢,咱家累了,懒得再争什么。多日以来,万岁一直留在高嫔的住处,咱家没机会讲话。对个空儿,咱家定把你有了身的事儿透露给万岁。”
“都说了不要告诉他,我的孩,不关他的事!”不可救药的固执。
“肚大了,早晚会泄露出去,咱家是替你的性命担忧啊。”
“让我们娘俩自生自灭吧。这辈,我跟他没有结婚生的缘分。他现在不是活得挺滋润吗?歌舞升平,声色犬马。我没觉得有多么伤心,忽然觉得解脱了……”
“唉,让咱家怎么说你好。你就是太注重情啊爱啊。管他那么多,保住你腹的皇才是最重要的。”
“宗爱,你的情谊,我只能下辈还了。”
“呵,拿什么还?你的心里容得下咱家吗?”举手敲了敲窗框,“时辰不早了,得走了。万岁等下找不到人,咱家可吃罪不起。”
周遭又恢复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须臾,廊上幽幽传来颠簸的脚步声。一个黑暗的人影荡动在窗前,在身上摸索着什么,终于开了口,“你要的东西,拿去。加水服下,立竿见影。”
“你是谁?”雁落羽故意这样问起。宫里的瘸不多,女的,有本事跑到她这儿的,还有谁呢?
“何必多问?东西放在窗边了,用就自己拿。”话音一落,脚步声渐行渐远。
你不吃人,人却要吃你。正应了宗爱的警告,那个女人一旦脱身苦海,便是她噩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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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爱在太乐署的小戏结束前赶回了高嫔的住处,几位得势的娘娘都在。神色阴郁的皇帝老正望着戏台上泪流满面的悲情角色发愣,心里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忽然回忆起那张“梨花带雨”。他仿佛下过旨意,悲角儿的表演不许再用那张面具——
“哭,真哭,替朕哭!”
宗爱立在柱旁偷偷瞟过主的眼,试图揣测对方飘忽不定的心思。忽然发现另外一双眼睛在窥视着自己——坐在外殿一侧的高嫔。
他今夜的所作所为有被发觉吗?对方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如果真是这样,他得尽快告知万岁落羽怀孕的消息。
落羽在,便是他的保护伞,若是没了,他往后日即将陷入一片黑暗……
随驾高居主位的赫连皇后平静得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人们诡异的眼神,指着台上抹着眼泪的伶人说道,“这大正月里,哭成这般模样真是不吉利,还是带着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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