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片刻,想着必须在离开前理出清晰的思路,以求让一切都变得顺畅,我抱膝埋首于窗下,努力地想要让慌乱的思绪能够沉淀,却不想,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极其熟悉的声音,令得我震颤的声音:“扶桑!扶桑!”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晰,声声入心。
我身子僵住,完全无法动弹。
我屏息,我对自己说,这一定是幻听,一定是因为我过于担心父王的身体,急于从李存勖手中求来解毒药方,才会将外面的呼声听错,才会听到久违的李存勖的声音。
“扶桑!你快起来,随我离开此地!”落入耳畔的又是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比刚刚要焦急不少,我紧闭双眼想要摇晃着脑袋摒弃掉所有幻觉,却仍旧一动都不能动,只下意识握紧了双拳。
然而这时,忽觉有人一把抓住我肩膀,我心一惊,毫不迟疑从怀中掏出耶律阿保机赠与的那把匕首,疾速朝身侧划去,瞬间,一声痛呼与一声金属落地的响声同时响起。
我悚然张开眼睛站起身来,却发现,眼前之人,是一个看似十分痛苦,正紧捂着被我划伤的右手手臂,低垂着头的普通契丹民众打扮的男人,他戴着一顶大大的足以遮盖住半边脸的厚毛帽,脚边散落有一柄散发着寒光的利剑,那身形,倒确实与李存勖有几分相似,只是,又有种叫我十分陌生的感觉。
为求自保,不容多想,我慌忙敛神握紧了匕首退后几步,朝他低嚷道:“你究竟是谁!?你要做什么!?”
不等他回答,我甚至还没看清他的模样,门边忽然传来一个再度叫我心寒的声音,那个声音,俨然就是李言的声音,他在朝屋内低声唤道:“世子,快抓紧时间!”
我顿时清醒过来,没错,眼前之人定是李存勖无疑!
霎时间,万千怨恨齐齐涌上心头,之前曾有过的思念和牵挂感觉,竟是早就已经灰飞烟灭。
我手持匕首对准了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李存勖却是急忙伸手来拉我,我一阵嫌恶,稍一侧身便已躲开,他抓了个空,遂猛一抬头,深邃黑瞳直视于我,错愕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满是无奈和恨意,我目光凌厉地与他对视,冷笑道:“你那张脸,即使化成灰烬,我也认得!”
“先不说这些,我求你快随我走!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嫁给耶律阿保机!”说着,他便又伸手来拉我,作势就要带我离开。
我不经意地瞅了一眼他右手臂上被我划开的血口子,心里一阵凄然,猛地将他拉我的左手甩开,手持匕首直指向他,嚷道:“你少自以为是,你是谁,凭什么插手管我的事情!李存勖,你苦心布置了这么多陷阱让我父女跳,你还有什么脸过来跟我说让我随你走!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世一天,你就是我永远的仇敌!”
“世子,还是抓紧点时间吧,等会儿典礼一结束,我们怕是不好脱身了!”许是见我们仍旧未动,李言再度在外催促道。
李存勖却是一动也不动地凝望着我,周身弥漫出绝望哀凄的气味,一字一顿道:“你当真这么想吗?当真宁愿嫁给耶律阿保机,永远留在这北风萧瑟的关外,也不愿随我走吗?可是,你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并不比你少!你哪里知道,我听到你父王派人来和耶律阿保机相谈联姻一事的消息时,心里有多着急!”
“何苦再假惺惺!?你的欺骗,我已经受够了!”冷哼一声,我睥睨向他,沉声嚷道。
李存勖怔了怔,随即上前一步,冲紧跟着后退一步的我急嚷道:“扶桑!难道你以为,我两度冒险前来,只是为了再欺骗你吗?!为什么你就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相信我一次!?”
我盯着他凄绝的目光,心不由得一恍,再度沉声道:“你为何非要苦苦相缠于我?你都是有妻室的人了,又何苦再来找我!李存勖,我们早已缘尽了!”
“不!扶桑你告诉我,究竟要我如何做,你才肯相信我?!是!我是娶妻了,可我发誓,那绝非我意愿!在我心中,除了你之外再无其他任何女人!?扶桑,难道说,你非要让我以死明志吗?若是如此,你只管刺穿我的喉咙!”说罢,李存勖旋即走近我,猛抓住我握有匕首的手,任匕首的刀尖抵住他喉,语气凛然道。
我又是诧异,又是害怕,止不住浑身颤抖,恨恨地瞪着近在咫尺的这个镇定自若的伪君子,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他给我带来的一切伤害,手一紧,作势就要将刀尖刺入他喉,可就在这时,父王痛不欲生的画面一下跃入我眼底,韩知古之前与我的那些谈话也一下回响不断,我慌忙缩了缩手,趔冢藕笸艘恍〔剑氲厣鲆桓龃蟮ǖ南敕ā羰俏宜呈萍僖馑嫠肟蛐恚茉谌〉盟湃魏螅业交崮玫浇舛久胤缴踔两庖┒疾灰欢ǎ≌猓徽且桓鼋饩雀竿醯拇蠛没崧穑浚�
我暗自思忖,既然上天如此安排,我何不顺从?!
既然我们已经束手无策,我何不就此搏一回?!
既然他李存勖一心想要作戏给我看,我何不陪他唱一出?!
想到此,我赶忙冲他低嚷道:“放开我!”然后,径直掰开他握我的手,背转身去不让他看见我此刻的表情。
我缓缓将匕首收回插入刀鞘,却不想,在我不经意扫过刀柄上的那一行契丹文时,心跳,竟是莫名地漏了半拍。
李存勖似乎也有些不大适应我的突变,愣了片刻才回神,却是忽然从背后抱住我,欣喜若狂地低呼道:“扶桑,你分明还是相信我的,还是爱着我的,对不对?!”
我哑然,只觉与他隔着万重山一般,收起伤感,无言以对。
然而就在这时,李言忽然猛冲进屋来将门关上,小声急道:“世子不好了,我似乎瞅见刚离开的那人又朝这边走回来了。”
李存勖闻言,慌忙握紧我手,拉着我与李言一起躲到门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我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暗想,莫不是韩知古又半路折回来了吗?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韩知古的疑惑声:“嗯?怎么我才离开这一小会儿,这门口的守卫就全都不见了?”
我心狂跳,生怕韩知古就此发现李存勖的踪迹,令我计划落空,却不想,又听到了友贞的声音:“是啊,会去哪儿了呢?守卫们总该不会是随槿儿出去了吧?!可是,她一大早就说身体有些不舒服,应该是不会出去才是啊。再说,韩公子你不也说你刚刚才从此处离开吗?”
韩知古道:“说的就是啊!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就出门了?”
紧接着,只听“咚咚”几下敲门声,夹杂着友贞唤我的声音,一齐传来进来。
我下意识屏息去看李存勖,他倒是一脸的淡定,丝毫恐慌之色都无,反是轻捏了捏我手,大有安抚我之意。
面对他这番假情假意,我唯觉讽刺可笑,毫无感动之情,只是担心被他瞧出什么异样,忙侧过脸去,不让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
许是敲了许久的门都不见动静,这时,又听友贞道:“唉,她一向不喜欢独留屋中,可能是趁此机会出去透气去了,无妨,我过会儿再来看她便是。走,我们还是边走边聊,我可是还有很多奇异的问题想要讨教你!”
韩知古道:“也好,我们顺便四处去寻寻她也好,她方才脸色不大好,我还真有点担心。”
然后,便听得二人的谈话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继而消失。
又静了片刻,许是确定再无危险,李言随即长舒了口气,小声说道:“世子,我们还是快走吧,再不走,就难脱身了。”
李存勖“嗯”了一声,却是扳过我的身子面对向他,然后轻捏住我的下巴,柔声道:“跟我走,好吗?”
望着一如初见时叫我心动的他深邃幽黑的眼睛,望着曾经倒映出我幸福笑脸的他深邃幽黑的眼睛,我咬了咬嘴唇,握紧手中的匕首,朝他重重点了点头,然后望着他对我展露出的笑颜,默默对自己说道:“拼死,也一定要拿到解毒秘方,从此将所有恩怨从此勾销,不再纠缠。”
我已明了,永远无法得到我所想要的幸福,这便是我的宿命。
李存勖如是,耶律阿保机更如是。
第二十九章
顺利地离开了我的住处,李存勖并没有直接出城,而是悄悄对李言吩咐了些什么,然后在李言独身走开之后,将我带到了人迹罕至的城西,走进了一间十分简陋且毫不显眼的矮屋。
那矮屋隐在一片模样极为相似的屋群之中,乍一看,那些屋子的外形都是圆顶白墙,高矮也都无异,很难叫人分清哪间是哪间,倒确实是一个隐匿踪迹的好地方。
屋内像是被人刻意清扫过,但仍旧有着一股久无人烟的霉味。屋子正中央摆放了一张矮桌,矮桌四周都铺了毛毡,右边的角落里,在紧闭着的矮窗下放置着一张软榻,软榻边则有着一张书案。只是我有些纳闷,那书案上笔墨纸砚全无,反倒放着一些小的零碎的日用品,甚至连女人用的铜镜都有。
这时,李存勖不知从哪给我找来了一套契丹男人服饰叫我换上,说道:“我现时去外面探探消息,看看何时合适出城,你换好衣服后,留在屋内等我回来,切莫随意出去,我速去速回,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的。”说着,他微笑着执起我手轻捏了捏,眼神淡定自若。
我有些不自在地将手抽回,朝他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我不会出去的。”
李存勖脸色稍稍有变,却也很快恢复常色,又朝我笑了笑,才开门走出去。
眼看着门被关紧,我不由自主地长舒了口气,机械性地将衣服换好,对镜理了理额前稍显零乱的发丝,看着镜中面容憔悴、神色哀凄、目无定睛的自己,迟缓着抚过自己深凹的眼窝和瘦削的脸庞,心下一阵苦涩汹涌,悲咽难言。
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我又坐在软榻上发了一小会儿的呆,便听得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响起,然后便传来李存勖低低的嗓音:“扶桑,我可以进来了吗?”
深吸一口气,我轻轻拍了拍脸颊,确定自己心绪已经平静后,径直走到门口打开门,冲他淡然一笑道:“打探清楚了?现时可方便出城?”说着,我便闪开身子,示意他进屋。
李存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走进屋来,轻声说道:“可能暂时还走不了,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城门口的守卫竟是增加了一倍。我已经让李言带人去打听消息了,相信很快便能知道原因。”说罢,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底满是宠溺之神。
被他盯得好一阵慌乱,我忙低头背过身去将门关上,只想错开他灼热的眼神,让自己不必那么辛苦地面对他的谎言,不想,他竟是异常温柔地将我的身子扳向他,然后缓缓拥我入怀,把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一边轻抚着我僵硬的背,一边哑声道:“你可知道,我盼这天盼了有多久?”
完全措手不及,我心一紧,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听着他狂乱的心跳,双眼直直地盯着他右手臂伤口处缠着的红布条,脑袋里空白一片,浑身僵硬不已。
“扶桑,我知道你对我有恨,可是,你能否站在我的立场上,去仔细想想这些事情呢?我的无奈,我的苦处,我对你的思念,你都了解吗?相信我,我真的是有苦衷的!扶桑,我真的不要再忍受没有你的日子,我求你,重新接纳我,好吗?让我们一切从头开始,让我给你你想要的幸福,让我陪伴你走完这一生,好吗?”
轻轻柔柔的声音缓缓飘入耳畔,我紧闭了双眼,想要完全将他的柔情隔离,想要叫自己继续保持难得的清醒,然而,都是徒劳。
我的心无法受控地在颤抖,我才发现,原来,我仍旧无法漠视他,仍旧没能将那段过去从心底毫不留情地抹杀干净。
即使我是那么清楚他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痛苦,那么清楚他的虚无伪善,那么清楚他的居心叵测,被他这般温情地拥在怀里,听到他这般深情的告白,感受他无限婉转的柔情蜜意,我的心,居然还是会深深陷落在曾经美好的回忆中,居然还是会为他揪痛!而且,还痛得那么真切!
“扶桑,我要带你去云州,我要给你一个完满的家,我要我们抛开一切厮守到老,你是否愿意?”似乎没能察觉到我的感伤,李存勖慢慢将依旧僵硬的我拉离他的怀抱,温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我脸,轻轻摩挲着,眼睛里盛满了直叫我心酸的熟悉温柔,浓得化不开的熟悉温柔。
温热的鼻息不断呼在我脸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然意识到他的意图,背脊一凉,我不自主地攥紧了拳头,微微颤栗着死盯着他渐渐靠近的温润脸庞,死盯着他渐渐模糊的氤氲眼波,完全无法思考无法动弹。
他轻轻捧起我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微笑着闭上双眼,暖暖的唇瓣悄然覆上我的,触碰着,试探着。
我瞪大了眼睛直视他浓密的睫毛,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紧缩,心跳似乎也都已经停息,全身软绵绵的,满脑子“推开他,推开他”的声音,身体,却是无力抗拒。
猝然间,我脑中忽而一瞬闪过耶律阿保机凛冽的目光,下意识猛一侧身,慌乱地将他一把推开,靠到身后的门上,紧揪着心口的衣服,全身发烫着直喘粗气。
李存勖一阵错愕,顿时流露出夹杂着尴尬的受伤表情,眉间忧伤荡漾,呆若木鸡地直视向我,失了神。
被他炽热的目光盯得无所适从,我咬紧下唇低低地垂了头,心里却满是挣扎和苦涩。
我揪心,我自问,我怎么会那样呢?!我怎么,能在不知羞愧地没能拒绝李存勖的亲密举动的同时,脑中居然还浮现出耶律阿保机的那种眼神!!?
我,刚刚究竟是怎么了?!
无法理解自己突如其来的慌乱,我更觉无力,扶靠着门让身子缓缓滑落在地,忽然间心头酸涩难言,眼泪竟也无法遏制地渗出眼眶,在脸上蔓延开来。
李存勖见状,连忙上前跪在我身前替我拭泪,再度缓缓拥我入怀,一边轻轻安抚着我微微抽动着的背脊,一边嘶哑着嗓音焦急地低低唤道:“都是我不该!我不该在你还没准备好要重新接纳我的时候做这种事情,我不该操之过急,我不该不经允许就侵犯你,我不该害你如此伤心!扶桑,你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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