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顿了顿,他轻轻捏了捏我手,接着说道:“我昨日已经暂调耶律刺葛去木叶山守备了,我想,这种时候由耶律刺葛陪在她身边,会比我出现要好。”长吐一口气,他复又将地图打开,对我勉强笑道:“好了,你先去睡吧,我再待一会便下来。”
看着他故作淡漠的表情,我无奈地对他点了点头,慢慢退出了书房。
抬头看着天上悬挂的圆月,我不禁长长叹息,思绪万千。
灼热的午后,阳光火辣辣地烧烤着整座庭院,李胡吃过饭便困顿地睡下了,我躺在他身边替他扇着扇子,听着窗外不绝于耳的蝉鸣声,右眼皮一直狂跳不止,心头也因此涌上莫名的烦躁情绪,无从驱除。
忽然间,一名侍女急匆匆地跑来,气喘吁吁地对我附耳道:“夫人,奥姑病危,汗庭那边来人找可汗呢。”
腾地坐直身子,我呆若木鸡地看着她,猛一怔忡,忙说道:“可汗不在汗庭吗?”
“好像是没有,夫人,怎么办?”
那侍女满脸惊慌失措,我深知奥姑的安危对他们契丹族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赶紧起身将蒲扇塞到她手里,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你们在家照看李胡,我随那人去看看。”说着,我又转回身看了她一眼,说道:“这件事情先别传出去,奥姑病危不是件小事,切莫因此引起民乱,况且如今情况不明,或许只是虚惊一场也不一定。”
那侍女似懂非懂地看了看我,随即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我连忙大步奔了出去。
一路忐忑不安,入夜时,我终于骑马疾驰到了木叶山脚下质古夫妻居住的木屋,可是,还不等我下马,便看见耶律阿保机一人孤零零地站靠在屋外,低垂着头,而屋内,竟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暗想不好,我慌忙下马朝他奔过去,谁知我还未来得及靠近,便见耶律刺葛气势汹汹地从屋内冲了出来,不由分说上前就给了耶律阿保机一拳,耶律阿保机踉跄着晃了晃身子,复又站直,却是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而嘴角已然渗出了血丝。
不容多想,我急急冲上去扶住耶律阿保机,正欲开口询问,便见几名侍卫涌了过来钳住耶律刺葛的手,耶律刺葛却也不挣扎,只恨恨地瞪着耶律阿保机,大声嚷道:“这下你满意了?嗯?”
登时怔住,我不解地看着满脸泪痕的耶律刺葛,耶律阿保机却是轻轻挣开我手,示意那几个侍卫退下,然后对耶律刺葛哀声说道:“瞒她一世已是不该,难道你还要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亲生父亲是谁吗?”
耶律刺葛瞳仁骤然紧缩,嘴角微微颤了两下,然后后退两步靠在墙上,身子无力滑落。
见此状况,我似乎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看着耶律阿保机萧瑟的背影,心口不禁憋闷难当,就在这时,月里朵悄然走了出来,满目哀伤,脸色惨白。
看她如此,我正欲上前,却见她朝着耶律刺葛蹲下身去,吸了吸鼻子才慢慢说道:“这都是我造的孽,你要怪就怪我,别再扰了我女儿的清静。”
耶律刺葛缓缓抬头,哀凄地直盯着月里朵,却是不言,而月里朵,也痴傻了一般看着他,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看着他二人两两相顾却无言以对的画面,我心伤难耐,鼻子一酸,情不自禁就已落泪。而这时,耶律阿保机猛一转身,拉着我便走,然后带着我一跃上马,一路狂奔。
分明能感觉身后的他的苦痛,我却被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震得哑然无语。
良久,我们到了一处渺无人烟的湖畔,耶律阿保机勒马止步,兀自翻身下马,石塑一般立在湖边。
缓缓下马,我一步一步走近他,轻捏住他手,心绪难安。
月光静静洒在湖面,微风拂过,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水纹。
“扶桑,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质古真相?”忽然间,耶律阿保机握紧了我手,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
侧头看向他,月光下半明半昧的侧脸,额前稍显零乱的发丝随风轻扬,脸上投下淡淡的朦胧的光影,满是哀伤。
“亿,你并没有错。”顿了片刻,我侧身紧抱住他。我想,此刻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而已了。
身子僵住,耶律阿保机抬头将目光远远投向夜空,幽然说道:“扶桑,质古说,从小到大她最期盼的,便是我这个父亲的怀抱,所以,她不断地付出努力,甚至不惜牺牲自由,自幼便咬牙扛下奥姑的重担,为的也只是能吸引到我的赞赏的目光。可是,她努力了一辈子,却从未在我这里得到过一丝温暖。她说,她以前妒嫉倍儿,如今妒嫉你,却是不想到头来,全是空谈,更残忍的是到头来,竟然由我来亲口告诉她,我并非她的亲生父亲!”说到此,他声音渐渐哽咽,身子也微微有些颤抖。
我无言地加大力度将他抱紧,心开始一寸一寸地抽痛。
“扶桑,你知道我如今有多痛恨自己吗?我悔不该当初自私地将月里朵从刺葛手中夺走,我更悔,明知质古是无辜的,却还可笑地给了她那么多伤害!他们三个人,原本都可以幸福的,却因为我,全毁了!”全身紧绷,他颤不成音,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蜿蜒而下。
强忍住满心的苦涩,我怅然着伸手柔缓地替他擦拭泪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得静静陪在他身边,温暖他。
夜风拂面,送来丝丝凉意,阵阵感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我警惕地循声看去,却见阿辛急急忙忙地下马奔了过来,急嚷道:“可汗,大梁来人了。”
别离+偶遇
一轮圆月当空高挂,迎面而来的凉爽夜风呼呼地扑在我脸上,心中的燥热感却是半点都不能减缓。
我攥紧了手中的玉佩,心急如焚地与耶律阿保机一同驾马赶回木叶山,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那从大梁来的人。
自从从阿辛手中接过那块玉佩,我便开始惴惴不安——那块玉佩,分明就是康勤生辰的时候我送给他的礼物,而且多年来他一直都未离身,可是照阿辛所说,来人俨然就不是他,而只是一个布衣打扮的小厮。
一到木叶山脚下,阿辛便向我指了指前方的一个军帐,说道:“小的把那人带到这里来后,就把他安排在里面等候。”
听到这个,我也顾不得许多,急急忙忙便翻身下了马,就在这时,一个布衣打扮的小厮忽然从军帐中走了出来,迎上来朝我行了一个礼,“小的朱强参见公主!”
我看着眼前人,顿觉有些眼熟,仔细一想,不禁心一凛,忙说道:“你可是跟随康勤哥多年的那个朱强?是他让你来的?”
来人随即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递给我道:“公主,这是博王(康勤封号)命小的交给公主的信。”
我慌忙接过信,走到军帐外的火盆架边,趁着火光将信摊开一看,不禁背脊一凉,一股寒意瞬间蔓延全身,令我顿在原地哑然失声。
“扶桑,怎么了?”
身后传来耶律阿保机焦急的声音,不想他担心我,我忙深吸一口气,尽量平息心中突如其来的慌乱和剧痛,然后转回身郁郁地看着他,说道:“我怕是要马上去一趟洛阳了。”
“嗯?”茫然地看着我,耶律阿保机忙将我手中的信拿过去一看,脸色随即也暗淡了下来,顿了顿,走到朱强面前说道:“梁帝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病倒?”
朱强回道:“据御医说,皇上此次所患乃积郁之症,因为皇上习惯了南征北讨的戎马生涯,如今闲暇下来,竟是常常夜不能昧,身体也就日渐疲乏。故而博王特派小的前来,望公主能赶回去陪陪皇上,或许能让皇上心情愉悦,病不治自愈也不一定。”说着,他将目光转向我,似在等我的答复。
可以真切地想象父皇憔悴的模样,我的心顿时揪作一团,双手不自觉握拳。
耶律阿保机见状,忙握住我肩膀轻声说道:“扶桑,你……”
“亿,我马上就得起程去洛阳,不能再耽误了。”打断他的话,我倒吸一口气,又道:“我现时马上赶回去把李胡安顿好。我怕到时候无暇照顾他,就不带他一起去了,若是月里朵不介意,过些日子你可以暂时带他去汗庭住些日子,你政事繁忙的时候,有倍陪着他,我也放心。”
耶律阿保机微微蹙眉,翕张了嘴正要说话,忽听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而待我们循声定睛望去,却意外地瞧见耶律倍骑了一匹马正朝我们的方向一路奔驰而来,而在他的身前,坐着的俨然就是李胡!
心不禁一凛,我忙跟在耶律阿保机身后急急迎了上去,耶律倍一见到我们,也连忙勒马止步。
“你来做什么?怎么还把李胡也带来了?”耶律阿保机将李胡抱下马,还不等耶律倍下马,便急急问他道。
平顺了呼吸,耶律倍目光四处扫视一遍,随即翻身下马,拽着耶律阿保机的衣服,颤声说道:“父汗,我从李胡的侍女处听说质古姐姐病危,所以你们都赶来木叶山了,这可是真的?质古姐姐怎么样了?”
耶律阿保机微微一怔,正欲开口,却被怀中的李胡抢白道:“爹爹,是我逼着倍哥哥带我来找你们的,别怪倍哥哥!”
顾不上理会李胡,耶律倍又道:“父汗,质古姐姐在哪?”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急匆匆跑了过来,气还未喘顺便喊道:“可汗!启禀可汗,长老们都到齐了,有关奥姑的身后事……”
“质古姐姐死了?”耶律倍一听这个,赶忙上前打断那名士兵的话,急问他道。
那名士兵猛地一愣,又听耶律倍问道:“她是不是死了?我母亲呢?”紧接着,耶律倍又转回身对耶律阿保机说道:“父汗,母亲在哪?”说着,许是耶律阿保机忧伤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也顾不上再详问,猛地就朝那士兵跑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看着他跑开的方向,我不禁恻然。暗想,虽然一直以来,因为耶律阿保机对耶律倍的偏爱,使得质古与他之间嫌隙颇深,可他本性善良,这种时候,怕也是难以承受的吧!?终归还是血浓于水!
“倍哥哥怎么走了?爹爹,我要去追倍哥哥!”一见耶律倍跑开,李胡忙挣了几下,吵嚷着要下地。
耶律阿保机本就心涩难过,被他这一闹,眉头随即皱了起来,略一沉吟,便把他交给阿辛,对阿辛说道:“你马上带李胡回临潢,暂时把他寄放到康默记家里,告诉康默记,让他夫人只管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严厉地管教李胡,切不可溺爱,等我这边事情安顿好,再去接他。”
对此,李胡自是不依,可许是看着耶律阿保机神情不大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眼巴巴地看着我,一脸委屈。
心生无奈,我走过去将他抱过来,柔声对他说道:“李胡,娘有急事要离开你一段时日。娘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乖乖的,不要烦爹爹,好不好?”
李胡顿了顿,瘪着嘴眨了眨眼睛,才问我道:“娘你要去哪里?”
深呼吸,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说道:“娘的爹爹生病了,所以娘要去陪他,你听话,现在就跟阿辛回去,嗯?”
李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道:“娘要快点回来!”
闷闷地“嗯”了一声,我无奈地努力冲他一笑,亲了亲他,才依依不舍地把他交给阿辛,强忍着酸涩狠心对阿辛说道:“带他走吧。”
阿辛对我微微一点头,又给耶律阿保机行了一个礼,便抱着李胡上了马,匆匆离开。
听着他们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我暗暗叹息,心想,李胡还这么小,若非无奈,我也不忍扔下他不管。不过,我相信父皇一定不能有事,而我,也一定很快就会回来。
“扶桑,你先别急着走,等我安顿好这边,我们再一起商量对策。况且,或许明天就有知古的消息也不一定,有他的话,你父皇的病或许还能有转机。”走过来握住我肩膀,耶律阿保机轻声说道,眼神之中满是挣扎。
深吸一口气,我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说道:“若是有知古的消息,你就直接让他去洛阳找我。还有,李胡有康默记夫妇帮忙照顾,我也放心了。不过你自己,可一定要注意照顾好自己。”说着,我勉强冲他一笑,走到他身后将他往前推了几步,说道:“好了,如今这么多事情等着你去处理,你就不要再顾虑我了,安心去处理你的事情吧!长老们还等着你去呢。再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心吧。”
回过头深望了我一眼,他叹了口气,又顿了片刻,说道:“到了洛阳,一定要给我来信。我尽快安排好这边的事情,就带着李胡去接你。”
心一恍,我对着他重重点头,捏了捏他手,又推了他几步,他才决然离开。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模糊背影,我不由自主地长长叹息,然后深呼吸稳住心神,和朱强一起上马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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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契丹边界,为求一路顺利,我索性换上了男装,却是不想,才到燕地幽州,这身男装竟是让我遇到了麻烦。
这日天一亮,我和朱强便打算去幽州马市换了快马,然后马上继续赶路,可还未到马市,我就异常敏感地发现我们身后一直有人在跟踪。
拉近与朱强的距离,我低声对他说道:“朱强,你可发现后面那个穿蓝袍的人,自从我们走出客栈后就一直在跟着我们?”
朱强茫然地怔了怔,作势便要回头看,我连忙一把拉过他,刻意指了指周边的店铺,放声笑道:“朱兄,你我二人可是头一次来这繁花似锦的幽州城,可不好随便玩玩就走啊!”说着,我轻轻捏了捏他手,小声道:“别回头,自然点。”
朱强会意,不自在地张了张嘴,却是紧张得发不出声音,见他如此,我又赶紧拍了拍他肩膀,自顾自高声说道:“朱兄,我突然有点饿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继续逛吧。”说着,我一眼瞥见前面有间饭庄,便忙拉着朱强奔了过去,随意找了个窗边的位置便坐了下来,而如我所料,那蓝袍男人也随即跟了进来,毫不忌讳地挑了张离我们最近的桌子,眼睛还不时地往我们这边瞅。
随口应付完饭庄伙记,我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扫过那蓝袍男人,只见他面容刚毅,穿着富贵,举手投足间亦很是大气,并不像是一般老百姓,我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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