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记忆:中国百年历史的民间读本》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百年记忆:中国百年历史的民间读本- 第2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饿得根本就睡不着,躺在炕上饿得人肚肠揪成一团,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只好还是先吃饭再睡觉,可是一觉醒来,肚子又饿了,只想在炕上倒着,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同组的一个学员悄悄告诉我,最近园田拉秧为猪准备过冬的青饲料,许多人到地里找东西吃,说不定还剩下些瓜秧菜秧可以充饥。第二天早晨6点,我们几个人一起到菜田里去了,大家散开在园田里找,找到了一堆枯秧,果然从枯秧里就找到了一只茄子,比核桃稍稍大些,一口就吞在了嘴里,又找到了几只杏子一般大的番茄,吃到嘴里又苦又涩。幸运的人找到了小黄瓜,还有人吃了一些苤兰叶子,待到早饭敲钟的时候,我们已经吃了不少“食物”,只是吃下了这些东西之后,不但没有消除饥饿感,反而吃得人非常难受,但大家还是下定决心,说是今天早晨的1两粮食可以省下了。    
    在与人隔绝的地方,几百个人陷于饥饿,情景是十分可怕的。还都是一些年轻人,每个人的目光里都燃烧着饥饿,人们见到什么就往嘴里塞什么,还没有烂掉的菜叶,从土里意外挖出来的一只烂土豆,还有各种各样可以吃、也许是不可以吃的东西。广东来的右派学员们发明去挖田鼠洞,找到了许多粮食,有人说那不能吃,吃了有可能传染鼠疫,也没有人听,几个人偷着分了,找地方煮煮也就吃了,而那只挖出来的田鼠,就由广东来的右派吃了,他们说很好吃的。更有人捉到了蛇,吃了之后,北方的女学员们再也不敢和他们接近了,农场在饥饿中变得疯狂了。    
    饥饿是一个魔鬼,它每时每刻都折磨着你,饥饿使日月失去了光泽,使人生失去了色彩,你全部的知觉,就只有饥饿。每时每刻你都瞪圆了一双眼睛在寻找食物,每时每刻你都梦想着会从天上掉下一点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来,但每时每刻你都在饥饿中感到绝望,连人生也已经离你而远去了。    
    我吃过野麻籽,有一股香味,将野麻籽掳下来,在手心里搓搓,再把草吹掉,放到嘴里嚼,还有一点点芝麻的味道,大家试过都说还不错。只是草籽不能充饥,而且越是抓到什么吃什么,就越有饥饿感,这种饥饿感可以使一个人发疯,可以让人失去理智。    
    我也吃了小生命,我吃过青蛙。青蛙俗称田鸡,我小时候常吃薰田鸡腿,青蛙总还是能捉到的,但农场里没有火,没有地方去煮熟了吃,有人想出了好主意,说是用开水烫,捉到青蛙用开水烫死,立即剥下皮来吃。第一次吃,我几乎要吐出来,但肚子实在饿,我也就吞下去了。吃过之后,再不敢看地上的青蛙皮和血淋淋的五脏,觉得自己变成了野兽,变成了一只饿狼。    
    最终,我还是挨了饿。


第五部分十五、饥饿(2)

    本来计划得满好,吃些菜叶,吃些草籽,节省一点粮食,本可以度过31天的一个月,但到了25日一算,发现还是少了一天的粮食。查看日历,这个月确实是31天,看了看每天的用粮记录,也没有超过定量,怎么就少了一天的粮食呢?没有办法,这个月要有一天不吃饭了。数了数粮票,没有一两的富裕,就是少算了一天,当即就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双手紧攥着粮食代用券,流下了眼泪。    
    同室的学员发现了我的异常表现,猜中我是“亏”了一天的定量,但没有人过来问,人们回避开我的目光,更有人悄悄地从我身边走开了。在粮食上,人们是没有办法互相帮助的。家里的亲人们都按定量分餐了,煮饭时各人用各人的粮食,连母子之间,也要分开粮食定量,一场饥荒,使中国人饱受了灾难。    
    到了断粮的那天,我远离开人群,早早地就到田里去了。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干净了,土地翻整过,等待播种越冬小麦,绝对找不到一点可以吃的东西。倚在高高的秫秸堆上,我闭目静静地坐着,一阵阵从秫秸堆里散出的馨香,带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我顺手抽出一根干瘪的小高粱穗放在齿间嚼着,苦涩的味道使人联想到吃饭的幸福。我摸着仅剩下的几两粮票,想到了中午也能吃到一点东西,心里还有一点安慰,下午没有粮食吃了,我可以靠在秫秸堆上再躺一会儿,这样,一天也就过去了。    
    饥饿的折磨是难以忍受的,直到这时我才理解,为什么饥饿会使人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我只是挨了一天饿,就已经感觉眼睛发酸了,这是没有挨过饿的人想象不出来的,人饿急了眼睛就发酸,有一点恶心的感觉,没有口水,吐不出来,身子没有力气,倒在什么地方就似要陷到地里去似的。    
    幸好是冬天,农田里没有活好干,我就饿着肚子在田地里倒着,过了我一生中不吃饭的一天。    
    大饥荒年代的日子是可怕的,农场里的饥荒岁月尤其可怕,至今我还在夜里梦到断粮的日子,那种绝望,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是想象不出来的。    
    但我也有过几次喜出望外的好运气。一天早晨,队部通知我到饲养组去劳动,饲养组全都是女下放干部,连女右派都没有资格在饲养组劳动。但鸡鸭圈里也有重活,每隔一个月清一次圈,女下放干部们就不愿意干,不光是累,最重要的是太脏。女下放干部们找到队部,说是要男劳动力去清圈,队部就想到了我。    
    为什么队部把这桩差事派给我呢?很简单,以前也找过别的人,女下放干部说那些人讨厌,女下放干部们全在鸡鸭场住,男人们去了就东瞧西看,还有人没有规矩,反正就是讨厌罢了。她们要求队部给找一个可靠、规矩的男劳动力,队部想到了我。到了鸡鸭圈,女下放干部向我交代了工作要求,然后就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鸡鸭圈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想,这确实要选一个可靠的人,稍有一点恶意,别的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偷吃点什么东西,那是太难免的事了。何况女干部们有许多吃的东西,鸡鸭场历来是农场里的“特区”,她们和队部的关系特好,和食堂的关系也好,凡是农场种的东西,她们都有,而且不要一分钱。    
    我自然不会偷东西吃,我就是老老实实地清圈,鸡鸭圈很臭,清出上面的一层,还要清底下的一层。这时候要把上面的木板揭开,再把底下的干草清出来,再把底下的鸡鸭粪清理干净,一干就是一个整天。好在没人监督,就是要求我一天干完,这样我就一个人在鸡鸭圈里干起活来了。上一层的粪便清理干净之后,我揭开了木板,才要把下面的干草抱上来,突然我的眼睛一亮,木板下面的干草里竟然有许多蛋,有鸡蛋,也有鸭蛋。我的天,当即我全身就打了一个冷战,这几十只蛋简直就是一笔财富,而这些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连鸡鸭场的女干部们也不知道,想也没有想,当即我就喝了好几只生蛋。肚子饿,而且已经好久没有吃过鸡蛋了,但是生鸡蛋没有香味,就是这样也以为补充了营养。可是还有许多生蛋呀,我也不能全生着喝下去,急中生智,我就把这些生蛋藏到帽子里,藏到裤兜子里,藏到一切可以放生蛋的地方,到了中午,女干部们还没有回来,我知道她们在清圈的日子就到食堂去劳动,其实是到食堂去吃鸡鸭,和食堂的厨师一起吃。她们不回来,我就自己走回了宿舍,那些藏在帽子、裤兜里的生蛋,我就带回来了。宿舍里虽然没有炉火,但是生蛋在开水里泡得时间久了,也能泡到半熟,这时候吃起来,和煮熟的蛋差不多。当然要藏在自己的小箱子里,很保密,一旦被察觉,就和那个姓张的学员一样下场,用开水泡生蛋也要很诡密,要在宿舍没有人时候放在饭盆里,还要带到外面去偷偷地吃,那真是紧张到了极点,比做特务工作还要紧张。这十几只生蛋我吃了一个星期,吃得非常得意。    
    从此之后,我一直等着再到鸡鸭圈去劳动,过了半个月,队部派另一个学员去了,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也发现了鸡鸭蛋。    
    …………    
    冬天,我得了水肿病。    
    水肿病的代号是6011,其含义是1960年11月份这种病蔓延成为一种全国性的疾病。这种病一不是细菌传染,二没有病毒,它是由饥饿和严重的营养失调引起的人体水肿,严重的可能使人丧失生育能力,也会致人于死。    
    最初我只是感到一种疲倦,那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劳累,躺下之后,就再也不想起来,坐在什么地方,也再不想站起来,走路时迈出一步,就不想再迈第二步,身子累得没有一点力气,不是一般的没有力气,是一种垮掉的感觉,就觉得自己似是不存在了,身子变成了一滩烂泥。一天晚上睡觉时脱衣服,我忽然发现自己的一双腿变得又粗又白,圆得精光发亮,不像是人腿,像是死人的腿,用手指按一下,腿上就按出一个深坑,怎么也不再复原了,那个深坑落在腿上,像是掉了一块肉,看着真是怕人。    
    我打了一个冷战,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了我的脑海,虽然我不懂医学,但我也知道这是一种什么现象,我也早听说过社会上正传播着一种疾病,外面叫6011,许多工厂全厂的工人都得了这种病,连生产都停下来了。这种病是因为人体长期缺少营养造成的,人的生理机能被破坏,肝脏里再没了一点营养储备,患者每时每刻都可能晕厥、死亡。即使能挺过去,也会留下后遗症,失去生育能力。    
    慌忙中找来一个破镜子,镜子里的我面容早变成了一只被水泡过的白面包,水肿的眼睛快睁不开了,脸颊肿得几乎连肌肉都腐烂了,脸上泛着一片死光。抬手按了一下额头,额头也按出一个深坑,再按一下嘴巴,嘴巴上也落下了深深的坑。我得了水肿病,很可能我身上的肉要一块块地烂掉。    
    同班的一位学员,姓姚,原来是国民党南京军医大学的高才生,打成右派后,一直和我在一个班里劳动,他喜好《红楼梦》,没事的时候,就和我谈《红楼梦》,我们两个人很说得来。看到我病成了这个样子,他就悄悄地给我讲这种病的起因、后果,姚医生对我说:“你年纪太小,得这种病太可怕了,现在你要改变许多看法,干活时不能傻卖力气了,要学会偷懒,得这种病最怕累,用力过度,很可能突然晕厥,到那时连抢救都没有办法了。”而且他还告诉我许多保养方法,让我一定小心,不可大意。


第五部分十五、饥饿(3)

    按照农场规定,患水肿病的右派学员,不再安排重体力劳动。为此,在领到一大堆维生素药片之后,我被分配到副业组劳动去了,到了副业组,我学习扎扫帚,就是家用扫地的扫帚。扎扫帚,坐在坑上,双脚蹬着一根桩子,将高粱穗梳理扎好,用力拧紧铁丝,就把扫帚扎成了。这种劳动比起农田活来,那是太轻松了,而且没有定额,干多少都无所谓,等水肿病好了之后,再回农田干活。    
    饥饿的日子里,发生一件出乎意料的大事,农场改变了对右派的态度,“改造”变成“下放”了。    
    一天早晨,和每天一样,大家站好队准备出工,马场长远远地走了过来,马场长还是披着他那件军棉大衣,看着马场长走过来,我估计今天一定有点什么倒霉的事自天而降,学员们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瞅他,因为平日骂人的时候,他总是第一眼看见谁就向谁臭骂。只是今天他似是有点反常,已经走到学员对面了,他还没出声,若在平日,早就骂上了。    
    “唉呀,诸位怎么还在院里站着呢?快到礼堂里面坐么,请,请。”    
    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今天马场长居然这样对学员说话了呢?第一次听见马场长说“请”字,马场长总是对学员们大喊大叫的,他对我说过,我应该枪毙,也不是说“请枪毙”,而是该枪毙。今天听见马场长说“请”,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学员们一个个更紧张了。    
    学员们还在院里站着,不敢相信马场长会请大家到礼堂里面去坐,当然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就一步走进了礼堂,随之大家才跟着走了进去。    
    “哈哈哈哈……”突然间学员们听到了马场长的笑声,真如晴天霹雳一般,在座的每一个人和我一样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中国人历来是怕笑不怕骂的,他骂你,你知道他是恨透了你,但他又不能除掉你,所以只能骂你出气。一旦骂惯你的人忽然笑出了声来,谁也猜不透他是想出什么坏主意来了,也许是他平日骂你不出气的事,这次有了一个办法了。    
    “时光好快呀,一晃3年过去了。”马场长坐在学员们对面,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嘻嘻哈哈、似是很随便地说了起来,“说是改造也好,说是下放也好,如今就不提了吧,老实说,诸位的问题本来不应该由公安局管。我们是保护人民的,对敌人实行专政,思想问题思想解决的么,何必搞得这样严重呢?过去就让它过去好了,从现在开始诸位不再是学员了,咱们名正言顺,是下放干部。不要再和那些社会渣滓们住在一起了,我早就对他们说过,要让大家搬出来的么,一时房子没准备好,就委屈大家了。昨天我看过了,干部宿舍腾出房间来了,有大炕,有煤灶,有玻璃窗,就是这个条件么,和市里没法比,在农场是最好的房间了。吃饭呢,和下放干部同等待遇,至于劳动么,算是锻炼身体吧,今年冬天就不劳动了,明年春天,种些果树,养些鱼,收下什么东西来,就归你们自己用。目前中央还没有做出进一步安排,你们就先在农场住着,这里就算是一个世外桃园吧。还有一件事,你们干嘛总叫我马场长呢?还规规矩矩地站着,那些规矩我们是给那些专政对象们定的,你们怎么也用上了呢?从早我就想给你们提抗议,从今之后,大家只叫我老马,我也叫你们老王老李,让我们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对地富反坏实行专政。”    
    说到这时,大家才有了一点轻松的感觉,马场长说对地富反坏实行专政,我们这些“右”解放出来了,一定是中央下了什么精神,否则凭他小小的马场长�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