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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遭毒打之后,随之就有人找到关我的小房里来,向我要这要那,这个小工厂,大约有1千多人,向我要过东西的人,至少不下100人。全是偷偷摸摸来的,晚上,或者早晨,有些人故意下班之后不回家,就等着在我挨过斗之后,悄悄地找上门来,看看门外没有旁人,推开门就闯进来,然后小声地对我说:“借我10元钱。”你说我是借给他不借给他?借给他吧,这10元钱就算是白扔了,我怎么敢再要他还?谁又能够证明他向我借过钱?不借给他吧,只要一句话,他就可以让我明天再挨一顿毒打,没有办法,我只能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他掏出来,不够10元,有多少是多少,他全拿走了。
除了这种下流的敲诈之外,再有就是无尽无休地要我随份子;本来我已经是敌人了,可是工厂里无论谁结婚,依然要我随一个份子,因为牛鬼蛇神已经不是少数了,放弃了这些人,就要少收上百元钱,而那时100元可以买一张桌子,还能买一张床,在这时候拉这些人一把,把他们当做内部人看待,牛鬼蛇神们谁还敢不识抬举?何况收这种人的份子,又可以只要钱,而不请饭,不要白不要,工厂里的领导阶级,就是这样的一种水平。
惨遭痛打也罢,惨遭洗劫也罢,对于我来说,都已经是无所谓的事了;最最刺痛我的事情,却是工厂里的人们把我全部的藏书“抄”得没有踪影了。说是扫四旧,他们就抄了我的家,连生活用品都被人们抄走了,当然许多就被抄家的人拿到自己家里去了。抄我家的同时,他们把我的全部藏书一起抄来了,抄来之后,放在了一间空房里,还煞有介事地在门上贴了封条,第二天,那间放书的空房子,就被砸开了,里面的书也就不知去向了。那里面有家传的明版古籍,只其中的一部《公羊传》,若在现在,也值个几十万元的,那已经是绝版古藉了,还有许多家传的珍本书,我向革命群众说过,你们抄我的书,是革命行动,但这些书还有一定价值,千万不要毁掉;想起来,我也是自做多情了,连自己的小命都快要顾不过来了呢,你还管那些书做什么呢?只是,只要有一口气,谁也不忍心看着这些珍贵的古籍被人们烧掉。所幸,倒没见工厂的人烧书;但是,他们却是在一个早晨,把我全部的藏书抢光了,那些古籍书,他们就你一本,我一本地“拿”走了,当时的革命造反派组织也下过什么命令:“今限于在24小时内,把右派分子林希的黑书交回”,那才叫见鬼,拿走那些书的人,就是那几个造反英雄。因为我明明看见他们在看守我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书,就是从我家里抄来的书。后来,在我平反,离开工厂的时候,我曾经在工厂里贴过一张《启事》,愿意出高价收回那几部明版古籍,我开出了书名,还写明了这几部书的特征,但是没有一点消息,想来这几部书,早已经被他们撕掉做手纸用了。
第二次惨遭毒打,我又失去了自由,工厂把我关进了一间小屋,这对于我来说,已经是无所谓了,但对于我的家人来说,他们却以为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到处打听我的下落,都没有消息,他们到工厂来找我,工厂不让他们进门,我的家人只向工厂的人说:我们不是要来见他,只求你们告诉我们,这个人还有没有?就是这样,工厂的人也还是不说话,也许他们也是闹不明白,到底还让我活几天?
事过多年之后,人们说我能够熬过那一场浩劫真是坚强,其实我才不坚强呢,但我当时就是不想死,“想不开”的人白白地死了,死了之后,还把尸体立起来,开现场批斗会,吓得女工们全身发抖,一个女工,被吓出了精神病。我不死,不是怕把好心人吓着,我只是要看一看这场闹剧的下场。我没有什么政治头脑,我也看不出什么规律,但我总是相信人类不会如此永远失去理智的,中国人也会有明白的一天,到那时,他们就会知道这是一场灾难,也许他们还能明白,是什么人、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制造了这一场劫难。
就是为了要看一看这场灾难的结局,我获得活下来的力量,就是再重的磨难,我也要挺过来,活着就有希望。说得辉煌一点,我总是相信我们的人民,我总是相信我们这个民族,我总是相信人类的良知;历史不会这个样子的,这只是一次疯狂,世界上有几个民族也有过疯狂的历史,疯狂过去,人类还是要前进的。
一点一点,生活似是安定下来了,人们总是要吃饭,当人们每个月只有2两油,每个月只吃2两肉的时候,他们对于革命也就失望了,这时再鼓动他们仇恨什么人,也就很难达到目的了。人们总会思考,贫穷终究不是牛鬼蛇神们的罪过,就是把他们全消灭掉,大家也未必能过上好日子。无耻的张春桥下流地说“宁肯吃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肯吃资本主义的粮,”而人们却是不愿意吃草的,至于粮姓什么,与人民无关。到了运动后期,人们对于“敌人”,已经没有多少仇恨了。偏又在这时发生了九一三事件,人们开始思考,何以接班人竟然会机毁人亡?到这时,这一场浩劫,已经没有一点号召力了。当然,想投机的人总还是有的,他们在这一场浩劫中下的赌注太大了,他们害怕这一场浩劫就如此结束,于是他们还是揪住被他们定为是“敌人”的人不放。只是,到这时,就是他们再狠毒,要想打人,也是没有多少人肯下手了。
第六部分二十、百姓可怜(1)
百姓的可怜,在于他们被告知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多少年来一直生活在贫困线下的中国老百姓,更被告知是新世界的主人;一场文化大革命,就是为了给中国劳动人民创造一个千秋万代永不变色的红彤彤的新世界。
就在把牛鬼蛇神们赶进牛棚之后不久,工厂里成立了造反派,第一个成立的造反派组织是红色造反总司令部,同在一个时间里,东风造反总司令部也宣告成立了。立即,一个大约有2000名工人、干部的工厂,便分成了两大派,红色造反总司令部宣布他们无限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东风造反总司令部宣布他们誓死保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司令部,于是,“无限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的一方和“誓死保卫毛主席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一方展开大辩论,整个工厂,上千台机器就在当天下午停止运转了。
工厂里,热心投入“革命”的人,有几种情况:一种是有野心的小投机分子,东风造反总司令部的头头姓李,是我所在的那个车间的一个青年二级工,前几年参军的时候,他装病,不肯报名,受到共青团的处分,一直抬不起头来;看着“革命”的机会到了,他带头成立了造反队,并且自称是总司令,立即,他就成了运动的积极分子,连车间主任、班组长都敬重他了。因为造反派有揪斗走资派、五类分子、孝子贤孙、反动技术权威和一切敌人的权力,于是,一夜之间,这位李司令就成了工厂里的头号大红人。
李司令的发迹,给人们一个信号,无论什么人,只要一成立造反队,并且被哥们儿推举成首领,立即这个人就成了工厂里实际的领导,“贫者暴富”的现实,燃起了许多人的野心,他们平日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竟然一呼之下就变成了现实,这实在太富刺激性了。有李司令的榜样的先,没过多少时间,工厂里就出现了大小几十个“组织”,每一个“组织”,都有一个头头,他们自称是总司令,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趾高气扬了。
当上总司令,就要有一身总司令的穿戴,工人们的日子很苦,每年一套工作服,老婆手巧,可以改成制服,用工人的话说,就成了“逛衣”,也就是可以穿着这身衣服“逛”马路去了,再体面的衣服,没有了。但是有一天,李司令突然穿出了一身毛料制服,人们立即刮目相看,果然气派了,和工程师一样。一看李司令穿上了毛料制服,我心里就知道这一定是抄家物资。造反派于批斗阶级敌人的同时,还享有抄家的权利,从我家抄走的东西,全都是书;从几户资方人家抄走的东西,就很有些值钱的东西了。这些东西抄到工厂之后,也装模做样地封在什么地方,但是造反派头头因“工作需要”,可以借用,于是李司令就“借”出来了一身毛料制服,穿在身上,就和定做的一样,人们自然不会向他询问,这套衣服是你老爹留给你的?还是你自己结婚时添置的。
造反派头头们神气起来了,他们的伙伴开玩笑地说他们是“狗熊穿袍子———人了”,他们自己听了,倒也不恼火,还许诺给他们的伙伴说,将来抄家物资要折价卖给红五类的,他们说这是“胜利果实”。
没过多久,车间里开始登记购买抄家物资,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买胜利果实,有资格购买“胜利果实”的,一定要工人出身,没有五类分子亲属和社会关系,本人没有犯过政治错误,还不得受过处分。那条件,比入党的条件也不低,还要经过审查,是几家造反派联合审查。
为了获得购买“胜利果实”的权利,车间里很是发生了几次争吵,有的女工哭着喊着地找到造反队,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资格买抄家物资?造反派当然有理有据,条件虽然苛刻,但是政策性是极强的,有资格和没有资格,那是一点也马虎不得的。
资格确认之后,为了做到公开、公正。先把所有抄家物资展览给工人们看,标出价钱,“胜利果实”么,价钱是象征性的,我在车间里就听见人们议论,哪件哪件东西真是便宜了,谁若是能买到那件东西,才是有运气呢。
随后,有资格买抄家物资的人,领到了一个条儿,上面盖着各家造反派的大印,凭着这个小条,到现场去抓阄儿,抓到一个号码,对号去买“胜利果实”。没过多少时间,全厂就是一片骂声,许多人拿着“买”出来的东西,满院里大骂。我看见一个工人买到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件旧毛衣、还有点用不着的杂物,这个工人扬言要核对,他说,抄家的时候,他跟着一起去了,明明抄来了手表、自行车,如今这些东西怎么就没见到呢?一定要查清那些好东西都被谁买走了。好在也没有人出来劝他,他就这样骂骂咧咧地闹了一阵儿,拉倒了,后来也没听说核对出了什么问题。
成立造反队,革命大辩论,揪出阶级敌人,抄家,分浮财,买胜利果实,于是轰轰烈烈的革命也就开始了。
购买胜利果实的喜悦,很快平静下来了,手表、自行车,据说全被造反派的头头们买走了,也没有人追查,再过几天,革命高潮一浪接一浪,购买革命胜利果实的事,再没有人提起了。
接着,批斗走资派。
…………
走资派,全称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个词有语法上的毛病,稍微有些头脑的人,也不会相信世上有一个叫做“当权派”的社会人群。当权者,可以理解,是手中掌有权力的人。手中握有权力,可能以权谋私,但是凭着手中掌有的权力“走”资本主义道路,似是不可理喻了。
走资派的鬼话,还是被中国老百姓接受了。
在工厂里,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第一大罪状,就是做五类分子的后台。1966年8月26日,当一群工人把我“揪”到工厂大院毒打一顿之后,还没容我清醒过来,我就被一帮疯狂的英雄们拉走扔到一间小黑屋里去了,当我稍稍醒过来之后,黑洞洞的小屋里,我看见墙角蹲着一个人,再细看,原来就是工厂的党委书记。真是没有想到,他和我一样,也成了革命的敌人。
工厂党委书记,姓刘,说他是我的后台,实在是冤枉了他,从他被调到这个厂来做党委书记,几年的时间,他从来没和我说过一句话,走在路上,他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是偶尔目光相遇,他目光中对我的歧视,也是极其明显的。在他的眼里,我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他永远代表革命,代表政权,代表共产党,对我实行专政。
然而,今天,他和我一起被关到一间小黑屋里来了。
“林希。”虽然他躲避着我的目光,但是,最终他还是唤着我的名字,要和我说话了。“是不是发生反革命政变了?”
这时候,我才看清楚,似是他在被送到小黑屋之前,也遭到了殴打。他的衣服上满都是污泥,头发也是一团乱,看得出来,革命对他没有手软,最后因为他的罪行严重,就和我关到一起来了,我和他是工厂里的两名要犯。
这位书记很可怜,他不理解这一场巨大变化,他只知道世上有两种势力,一种是革命势力,另一种是反革命势力,或者如领袖教导他的那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如今既然代表共产党的一方,成了专政对象,那外面一定是发生了反革命政变,共产党已经被反革命推翻了。
这位书记还颇不甘心,他要去找党,或者是和党一起上山打游击。
可悲的是,并没有发生反革命政变,而且还是堂堂正正的革命行动,是被伟大领袖支持的革命行动,他就被关进到小黑屋来了,而且还是和一个一贯反党反人民的右派分子关在一间小黑屋里来了。
第六部分二十、百姓可怜(2)
据说,还是造反派头头们的一番好心,群众已经发动起来了,他们怕群众不懂政策,一时感情用事,把他们的敌人活活打死,于是才把这些敌人关在小黑屋里,暂时躲避一下群众的仇恨。就是这样,我和这位党委书记在一起对坐了一个白天,断断续续,我们两个人做了一次知心的交谈。
白天,在我惨遭人们毒打的时候,这位党委书记还没有挨“揪”,工人们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拉到工厂大院里,那时候我看见这位党委书记站在人圈外冷冷地向我望着,后来几百人同时向我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