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轩天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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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轩天瓢-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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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女教师或搂着她的肩,或抓着她的手劝她,并将她扶出这间屋子。    
    校园里不再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但还是人来人往。隔个一年半载死上一个人,这对于油麻地的人而言,无异于盛大的节日。自然会有悲哀,但在一惊一炸之中,也有说不出的兴奋与激动,仿佛那死水般的生活,忽然有了涌动的波澜。丢下手中一切,看死人,这是油麻地人的一大喜欢,更何况眼下的这个死人死得非同寻常呢?尽管校方几次轰赶人群,但终无济于事。    
    戴萍的到来,立即吸引了无数的人。    
    油麻地的人很高兴见到这个能歌善舞、身段儿迷人的女教师。他们围拢过来,痴痴呆呆地观望着,他们很想看到此时此刻的她究竟又是一副什么模样。    
    几个女教师叫着:“让开让开!”在人群里挤出一条道来。    
    戴萍一直低着头无声地流泪。    
    当戴萍被几个女教师扶入一间宿舍后,还有几个人不屈不挠地趴在窗子上向里张望着,一个女教师生气地拉上了窗帘。    
    于是,在校园各处走动的人们,就开始议论戴萍、戴萍与林文藻的风流。女人们说着说着,就有了怜悯之心,而男人们说着说着就想到别处去了———这是他们一生乐于说道的好地方。    
    一个站在人群后面的花斑秃子,突然说:“这女人,骚得很哩!”    
    人们立即回过头来看花斑秃子。    
    花斑秃子说了一句油麻地的男人们在谈论女人时最爱说的一句名言:“这女人,那地方就像油麻地的天气,一年四季,没有几天干焦的。”    
    几个年轻的女人听罢,斜眼抡了一下花斑秃子,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扭头走到另一边去了。    
    “假正经!”花斑秃子很不满地小声说。    
    当天,公安局的白色小轮船没有开走,只是从小学校后边的河边挪移到了油麻地镇前的大河边上。    
    从镇委会临时辟出了一间屋子,作为公安局的询问室。从下午四点钟开始,就开始有人接受询问,到了夜间十二点,就有十多个人接受了询问。    
    十二点钟以后接受询问的是戴萍。    
    今日油麻地之夜便成了不眠之夜。镇上一直有人在走动,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好事者,悄悄潜到了那间询问室的窗下进行偷听。又不敢长久偷听,只没头没尾地听得几句就又赶紧溜开,回到一个草垛下或一户人家,那里正有几个人在议论,于是就将这偷听来的话,添油加醋地转述一通。    
    整个油麻地都沉浸在因对案情的分析带来的巨大的欢愉中。谁知道得多,谁联想得丰富并有可信性,谁在这方面显得有经验与知识,谁就成为此时的重要人物与言谈中心。油麻地有的是这方面的人才,一有风吹草动,这些能人便会从各个地方冒了出来,成为耀眼的亮点。    
    从早晨到现在,邱子东一直沉默不语。从得知是林文藻死于室内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感到有点儿恐慌与不安。当他走到镇上,看到人们不自然的目光和听到过于亲切的问候时,他的恐惧与不安便加深了。    
    今夜的月亮,分外的明,也分外的妖娆。    
    那只白色的小轮船,明晃晃地停靠在大河边上。    
    邱子东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的树阴里,一直在看着这只白色的小轮船。在他的记忆里,他至少有十次以上看见这只船从城里开来,在某一个地方用手铐铐了一个人,然后将他押到船上,在两岸无数的目光下,这船屁股突然往水中一埋,接着浪花翻腾,船首高昂,船的肚皮轻贴水面犹如一只硕大的水禽飞走了。    
    此时,戴萍还在接受询问。几乎到天亮,这场询问才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几个公安吃在油麻地住在油麻地,到处走访,到处找人谈话。油麻地的人不时地看到他们夹着皮包闪现在油麻地的大街小巷里。每当谁看到他们时,都会无端地感到一阵紧张,仿佛林文藻的死与他有关一般。    
    这天,公安决定与杜元潮交换一下意见,听听他的看法,地点就在镇委会。杜元潮让朱荻洼出去,将镇委会的大门锁上了。    
    公安说:“杜书记,一直还未能听到你的意见。”    
    杜元潮笑了笑说:“我的意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对现场的察看、你们这几天以来的调查。”    
    公安说:“我们还是想先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林文藻的死,是自杀还是?”    
    杜元潮说:“我不是搞公安的,我作不了这个判断。但我可提供一个材料供你们参考。就在林文藻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到过我家。那天,下雨,他举了一把黑布雨伞。当时,我家里人正在吃晚饭,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没有,我们就留他吃了饭。饭量还不小,记得他喝了三碗粥,还要再添,而锅里已没有粥了,搞得我爱人很窘。林文藻有点儿不好意思,笑了笑,说饱了饱了。吃完饭,他就坐下来跟我谈文娱宣传队的事,说他刚写了一个小剧本,还把剧本的内容说给我听,兴致蛮高。不是周会计来找我说事,他还要继续谈下去。那天晚上,我没有觉察出他有丝毫的异常。记得出门时,他还用手拍了拍我女儿的嘴巴。”    
    杜元潮十分客观地叙述了那天晚上林文藻的到访。    
    几个公安听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接下来,公安将这几天的调查情况向杜元潮作了介绍,希望杜元潮能就这些调查得来的材料发表看法。    
    杜元潮很认真地听着。    
    在公安的叙述中,邱子东的名字被一再提及。这些材料的底部沉淀着一个粗大的问号:林文藻之死是否与邱子东有关?    
    这些材料似乎都在杜元潮的预料之中。听完后,他深思了片刻,十分明确地说:“说此事涉及到邱子东?这绝不可能!”    
    几个公安又互相望着。    
    “绝不可能!邱子东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杀不了人!”    
    一时双方无话。    
    后来的说话又进行了约一个小时,几个公安只觉得一头雾水,更不知道该如何作结论了。    
    最后,杜元潮建议:“你们可以直接询问邱子东。”    
    公安说:“我们正在考虑这样做合适不合适呢。”    
    “这有什么不合适?邱子东这些天精神压力很大,你们找他谈一次话,让他将事情说清楚了,是件好事。”    
    公安说:“那好。”    
    杜元潮来到大门口,从门缝里对守候在门外的朱荻洼说:“开门。”    
    朱荻洼开了门。    
    杜元潮看到门口站了几个人,用不高不低却响亮到足以使在场人听到的声音,对朱荻洼说:“去找邱镇长,说公安局的人找他。”    
    听到了这句话,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当邱子东还没有被朱荻洼找到时,油麻地却有半数以上的人知道了这个已被预测了许多时候的消息:公安局的人找邱子东谈话了!


第五部分疯雨/胭脂雨(6)

    过了整整一个星期,这天黄昏,那艘白色小轮船终于离开了油麻地。公安局最终没有留下一个十分确切的结论,带着无数相左的互为消解的材料走了,将一团模糊,一团疑云,也将一个巨大的可以继续想像的空间留给了油麻地。    
    邱子东陷入在一种不明不白的境地里。    
    他想呼喊,可没有理由呼喊;他想号叫,可没有理由号叫。他只能跑到荒野上,举起猎枪,将正在空中飞翔的一群麻雀打落下无数。    
    这天上午,杜元潮正在镇委会办公室里看报,朱荻洼匆匆进来,说:“林家上百号人,往镇上来了!”    
    “是吗?”杜元潮连头都未抬起。    
    朱荻洼见杜元潮这里毫无动静,无趣地走了。    
    不一会儿,披麻带孝的林家人就走进了油麻地镇。与上回刘家桥刘家闹丧队伍一样,林家的队伍也是从小镇的大街的一头,走向另一头。不同的是,刘家的队伍是沉默的,而林家的队伍却是一路走一路呼口号一般大声喊叫:“邱子东杀人了!”“杀人要偿命!”“邱子东,出来!”“邱子东跟戴萍睡觉,让林文藻捉住了!”也不统一,百十号人各喊各的,其中一些人并无悲伤,却有几分快意。    
    那呼喊声,声声入耳,邱子东哪里敢站出来,躲到了一座废弃的仓房里。    
    杜元潮一直坐在椅子上看报,门外此起彼伏的呼喊声甚至都未能使他的头抬一下。等到将报屁股上的一行字都看完了,他才站起身来,用双手搓了几下脸,走出镇委会,见到朱荻洼,便让他立即去将民兵营长叫来。不一会儿,民兵营长就被叫来了。杜元潮说:“通知全体民兵,在邱镇长家门前集合!”    
    林家的闹丧队伍在到达邱子东家前一刻,一百多个身强力壮的民兵早站到了邱子东家门前的空地上。    
    林家人仗着这是闹丧的队伍,想也不会有谁敢阻挡,继续往前走。    
    民兵们竟然往后退却着。    
    这时杜元潮出现了。    
    人群立刻闪出一条道来。    
    杜元潮走来时,林家人犹如走在旷野上,突然被一股凉意深重的野风所袭,一下被震住了,夸张的哭闹声顿时停息下来。杜元潮站在民兵队伍与家队伍中间,声色俱厉:“我看有谁敢动一砖一瓦!还无法无天了!”他一下就能感觉到这支队伍的灵魂———那个为首的人是谁。他用眼睛死死盯着这个从穿着上便可看出不是一般农民而肯定是国家干部的人,说:“趁早领着他们回去。出了事,你负一切责任!”这不禁使那人大吃一惊,也使整个林家队伍大吃一惊。就像是一座城堡上的一盏使城堡大放光明的灯被一下打瞎了,这城堡顿时跌落于一片黑暗一般,林家的队伍顿时疲软下来。    
    杜元潮转身对那些民兵说:“谁敢乱动,就将谁捆起来!还没有王法了!”说完,走了。    
    众人又立即闪出一条道来。    
    林家人看着,就觉得眼前是片茫茫大水,杜元潮走过时,那水竟哗啦啦分向两边,直辟出一条白色的大道来。    
    油麻地的民兵一个个嘴巴紧闭,面孔威严地站立在林家的队伍面前。    
    林家人象征性地毁了一段篱笆,踩倒了一小片菜,用砖头砸坏了一只小小的酱油缸,便撤了。但一路上更加大声地高呼那些口号,仿佛有一股力量本计划是用在打打砸砸上的,现在却用不上了,而改用在了呼喊上。


第五部分疯雨/胭脂雨(7)

    杜元潮与采芹又在僻静处驾了船,行向芦荡深处。    
    阳光灿烂,天高水阔,到处是油汪汪的绿色。水上凉风习习,杜元潮的心情好极了。他要将船摇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无船会行到的地方,一个天外世界。望着一望无际的芦苇,他由衷地感激那些根根相连、叶叶相擦的芦苇———是它们为他和采芹营造了优美而安静的一隅。    
    今天是采芹第一次从头上取下戴了许久的白布条。她特地选用了一根鲜艳的红头绳扎了一头的乌发,看上去,换了一个人儿。    
    当油麻地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之后,采芹坐在船头上唱起来。唱的是童年的歌,是杜元潮所熟悉的歌。这些歌,他在从前的程家大院里听过,在与采芹一起玩耍于田野上时听过。此时听来,情意绵绵,消逝的岁月,从水面上走来,鲜活如初春的草芽。    
    杜元潮摇着船,听着采芹的歌,望着天空的云彩,就觉得心里干干净净的,清澈到了极致。他不由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些在油麻地郁积于胸的浑浊之气,一下被吐到了这万里晴空下,被水上的风吹得不剩一丝痕迹。他真希望一生驾着这条船,一生行进在这不见人烟,只见飞鸟与芦花的水面上,不要再看到猪喊驴叫、人来人去的油麻地。    
    杜元潮觉得身体变得轻盈起来,沉重而劳累的心犹如一丝芦花飘动起来。    
    他将橹摇得越发的潇洒。    
    采芹眯缝着眼睛,看着杜元潮的摇撸姿态。他有节奏地摆动着的臀部,使她心里不禁涌起一阵阵渴望与慌乱。    
    一次又一次的幽会,已使她有点儿不能再把握自己了。往往过不了几天,无论是心还是肉体,就会有一阵阵按捺不住的渴求。时间一久,这样的渴求就会如火苗烧燎野草一般,身心变得十分焦灼。当杜元潮终于用撞击、抚摸、轻唤她的名字,用汗水、唾液、精液、向天空大声嘶喊而使这一切烟消云散时,她竟然会为自己重新获得安静、无欲而泪流满面。    
    有一阵时间,他们谁也不说话,两人都在期盼着那个停泊地的到来。杜元潮更快地摇着船,而采芹一直用眼睛向前眺望着。    
    船吃力地穿过一片芦苇,终于来到了他们的天堂。    
    那是一片远离村舍、四周都长了芦苇的水面,因风被芦苇挡住,这片水面竟无一丝波纹。天映在水中,使人分不清到底上面的是天还是水里的是天。    
    船停在了这片水的中央,船倒映在水上的影像,都能看得清木头上的花纹。    
    两人倒一时羞涩起来。    
    采芹问:“子东他没事了吧?”    
    杜元潮说:“大概没事了吧。”    
    采芹说:“你帮了他。”她感叹了一句,“到底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    
    天空中飞过一群大雁,将天空衬得越发的高阔。    
    雁过之后,大大的一个太阳天下,天边竟然响起雷声。那雷声轰隆如炮,其声竟好像从水面上一路滚动过来,直滚到这片荒寂的水泊,震出一片波纹。    
    “天要下雨!”杜元潮看看天色,一阵兴奋。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的。”采芹从船头上站起来,也仰头去看天空,心中也是一阵兴奋。    
    两个人都渴望着天能下雨。    
    又是雷声。    
    太阳被一层薄云所蒙,由金色而成红色。这红色均匀地弥漫开去,水天一色,皆为胭脂。    
    天真的开始下雨了,先是纤纤细雨,透明的,使胭脂世界变得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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