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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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流光-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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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这才是道理通透,绝非嘴把式。”

聂萦离听罢,拿眼睛刺了傅阳秋一眼:“你可小心唐突了人家,人家再不理你!”

傅阳秋一时诧异,片刻醒悟过来。“翠微——翠微姑娘——”

翠微见这两人你来我往,毫不相让,十分可爱。然也识趣,当即躲开道:“两位想必都饿了,我去做些粥饭。”

聂萦离“哼”了一声道:“翠微,我来帮你。”傅阳秋知她故意要丢下他一个,顾不上什么,两步拦在她面前:“有人气没消,去了只会添乱。”

“我哪里生气了?”

“不是生气,那是什么?”傅阳秋狡黠地问。

“你管是什么?”聂萦离几次想趁他不察跑过去,却都失败,只能暗咬银牙,瞪向得意的那人。

“别的我也不管,只是山里凉意清新,却忽起好大的酸味。不知谁家酿了醋,我要讨来吃一吃。”

聂萦离知道他在打趣,一时又是好笑又是气恼,眸光溜转,当即抬起手来。哪知傅阳秋比她更快,双手一钳,便将她反剪在怀中,不由她挣脱。“那一招可不灵啦。”话音未落,却又听他痛叫一声,然而手臂收得更紧,聂萦离快要喘不过气来:“放开我!”

见她横眉怒目的样子,傅阳秋一边屈伸被踩痛的脚趾,一边发狠道:“事不过三,你若再使诡计,我定要报复。”

聂萦离本是那种遇强更强的烈性女子,此时见数计不成,态度忽而软了下来。只见她垂睫敛目,颊上飞红,娇羞之貌令人沉醉。傅阳秋一时看得魂迷,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轻问:“为何平白地吃醋?”

“你说是为什么?”

傅阳秋大约知道缘故,却不肯说得更清楚,只道:“尽管放心。”

聂萦离抿唇,笑意在眼眸里荡漾。傅阳秋见她如此,也定心下来。又见她雪肤玉貌,恰染红晕,恍然冉冉一株红莲清拔,不由心猿意马,抚过她面庞的手也轻柔得多情起来。聂萦离则稍微转了个身,拿一双笑眼妩媚地瞧他,他不由怔了一怔,当即痴住。

聂萦离伸出一根葱削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一晃,而后指向别处。傅阳秋不由自主随着去看,却忽觉怀抱一冷,再回头时,方才娇俏可爱的人儿已跳出十几步外。

“你——”傅阳秋颓然叹气,显然这姑娘是早有预谋。“你这性子未免太过好强。”

“我出门行事,第一件便是决不肯自己吃亏。”

“是吗?”他叹叹气,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跳出“江庾”两个字来,煞是扫兴。聂萦离和江庾的关系一日不分明,他的心就一日不得安定。可这江庾怎地就这般阴魂不散?他真想世上原本就无这样一个可恶的人,要不然他这样百般柔情千种疼惜,或许早已将终身大事拿定。他又忽然自嘲,原先自己也担过风流的名头,青楼楚馆里满抛缠头钱,也曾有名门闺秀暗送连理枝,他便以为娶妻生子是挥手即来的便宜事,却哪知遇上了聂萦离,坎坎坷坷,走走停停,猫捉老鼠一般,真真累倒老命。

“除我娘以外,外公虽有心疼我,可他毕竟也有一大家人担在身上。我独个姑娘家居住,若不机灵避让些,最容易被你们这些公子太岁们骗倒。”

“聪明固然不错,装傻也算得上谋略。比如你可以装作被我骗倒。”傅阳秋不无期待说道。

这话透着新奇可爱,又有一股天然的哀怨之气,惹得聂萦离捂嘴偷笑。

“两位,粥饭好啦。”翠微的声音如黄莺出谷,引得两人翘首,并肩走进院子去。

饭食粗粝,唯清粥小菜。粥里杂粮粗谷,菜则野蔬鲜嫩,少盐无油,初吃味道淡极,叫傅阳秋有些不惯。聂萦离却吃得开心道:“野菜过水焯烫,捏一点盐洒上,或再拌些蒜泥,淋些香油,天然美味。”

翠微忙道:“粗茶淡饭,不足挂齿,姑娘这样一说,倒叫翠微不好意思。”

傅阳秋则道:“看来萦离是行家。”

聂萦离瞥了他一眼道:“我是嘴把式。”

傅阳秋顿时哭笑不得。

山中不知岁月,昼夜却是分明。夜色迷蒙,雨复淋漓。聂萦离坐在屋檐下,见檐前雨珠落下如水精帘,伸手去捉。傅阳秋走来,瞧了她一会儿道:“明天我们回去。”

她点点头,半晌才道:“我回春水山院。”

“我送你回去。”

“你呢?”

“我——回京城。”

“哦。”她淡淡应了一句。

傅阳秋忙道:“我安排好事情,会去找你。”

她噗嗤一笑:“难道是生离死别?我虽有心事,还不至于胡思乱想。”

“好吧,我是庸人自扰。”傅阳秋长舒一口气来。

春水山院在聂萦离去后,大起风波。孔娘子半夜赶路回来,知道傅阳秋帮忙去追,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第四日上,聂萦离神采焕然地出现在会客的花厅中,院中上下这才将心中大石放下。孔娘子摸着她的手,事无巨细地问了许久。聂萦离多半是含笑不语,最后才道:“萦离年轻鲁莽,还望夫人见谅。”

“哪里的话?我像你这般年纪时,一样困不住,总喜欢到处走,家里人每日都慌里慌张地满院子找我。有一天我还跳到墙外去,把我爹娘气坏了。”

“后来呢?”

“后来家里遭了变故,胡乱给我找了个人嫁了。我再不甘心,也拗不过。谁知第二年就守了空窗。那时我离娘家很远,到处又都遭灾。他家里人嫌我,把我赶了出来。我就随着流民一起走,来到京城。”

聂萦离想:“怎地和传闻丝毫不同?看来坊间话只合当传奇来听,断不能信。”

“我靠着身上仅存的散碎银子打点了住处,慢慢接些绣活来做。再后来就遇到现下的老爷,他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茶叶商人,这些年总东奔西跑,时而也收些珍奇来卖。”

“那岂不是见不着面?”

“是啊。旁人见了,总在我耳边说老爷定是有了外室,叫我打定主意。我便搬到山里来,置些田产,聊以打发时日。我虽相信老爷,可人心毕竟不坚固,乱七八糟的话听得多了,难免生出嫌隙。”

原来是这样。聂萦离又道:“其实即便只有夫人这方产业,亦不用为金银再多操心。”

说到这儿,孔娘子眼神黯淡许多:“金银不过身外物,我们早已不为自身计较,只有一件——”话到中途,未能继续下去。孔娘子让人去置办午膳。聂萦离迟疑再三,尽管心中断不安定,收买粮食之事还是没能开口。又过两日,许君胄登门而来。

“你打听到什么?”

许君胄只是摇头:“田里立时要收割,左右不出十日去,单等几个放晴的天便可。只是有些事说不出的蹊跷,小姐怎么看?”

“衙门里呢?”

“这几日也不见动静,徐大人说五日后再审。”

“这倒有趣,既是有凭有据,早该定案画押,拘了我去大牢。”

“我想侯爷应该出了些力。”

聂萦离叹叹气:“该早些打点酬谢。唉,只不知结识这位侯爷,究竟是福是祸。我总觉得,自那日见过他之后,一切都在脱离掌控。”

“小姐还是先放心下来。”

“我怎能放心?”她皱起眉,思忖片刻道:“但凡做生意,必有长远的眼光。你附耳过来——”窃窃私语一番后,她再掏出一方帕子来,按在许君胄手中:“依照旧例,你拿印章去德记取银子,然后——”

许君胄重重点头:“定不负所托。”

“姑娘,傅公子到了山院,正在花厅。”门外忽有婢女禀道。

聂萦离忽而开颜道:“我随后就到。”

许君胄诧异道:“姑娘同他——”

“闲事莫管。”

许君胄一听,顿时明白,呵呵直笑,而后告辞出去。这厢刚走出苎罗院不远,迎面遇上一位公子,风神俊朗,他一见,惊道:不正是傅阳秋?

五十三

许君胄见过傅阳秋几次,不甚熟悉,不知傅阳秋是否也认得他,只道还是须得避开,免生闲事,于是埋头走过。傅阳秋起先并未留意这个忽然出现的陌生面孔,匆匆与之擦肩而过,哪知刚行出两步,就听身后有人请安道:“许公子,这便要走?”

傅阳秋忽然刹住脚步,回头看时,见许君胄恰是眼神忧虑地瞥了自己一眼,不由特地留心打量起来。他自觉不认得此人,可又觉得有些熟悉。方才请安的婢女正是苎罗院里的,看这份熟络,莫不是又和聂萦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许君胄此时只得停下来,彬彬回礼。傅阳秋往回走了两步,他见此人衣着不俗,想必非平凡之辈。

许君胄当即告辞,一旁婢女忙道:“夫人让我告诉许公子,前院备了些土产,望许公子莫要嫌弃。聂姑娘在这里,定会好生照应,公子也不用担心。”

许君胄镇定道:“那便好,有劳夫人。”说完又要告辞。

“既是萦离的朋友,那便也是傅某的朋友。在下傅阳秋。”傅阳秋紧跟一步道,眸中闪烁着锐利的笑意。

“幸会。在下——许君胄。”许君胄思量再三,终于报出大名。

傅阳秋微微失色,他怎会不知道这个名字,那是江庾身边最得力的干将,在京城也是数得上的英才之辈。他忽然冷笑,他以为聂萦离早被自己满腹真心诚意打动,却哪知人家早在背后钻了空子。聂萦离啊聂萦离,亦究竟藏着多少暗地机心,竟未曾露出一点蛛丝马迹来!他心中如潮澎湃,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久闻大名,幸会。代问江公子好。”

许君胄多年行走商道,虽生性宽厚淳朴,可察人料事,亦自有主意。他见傅阳秋虽面色波澜不惊,却深知其心中定是不平。本不想多生事端,转而一想,却开口道:“多谢。我家公子也经常提起傅公子,说生意场上,公子乃是京城第一俊才。”

“过奖。江公子何尝不是智谋过人?”傅阳秋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早说八月十五之后要去拜访,苦一时寻不到机缘,今日正好拜托许公子——”

许君胄微微笑道:“傅公子盛意拳拳,我家公子不负美意。只是日近诸事烦扰,难以践约。待秋后闲暇,薄备酒肴,到时再请傅公子。”

傅阳秋心中道:“想必江庾身边多是此等巧舌如簧之人。”口中却道:“江公子端的难找,唉,恐怕到时贵人事忙,忘个干净。”

“傅公子不信?”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此话何意?”

“比如今日,江公子既是关心聂姑娘,却久不露面,未免怠慢,只怕聂姑娘伤心生气。”傅阳秋语带风趣,暗自却恨得齿痒。

许君胄也早听闻城中传言江庾与聂萦离的风流韵事,桩桩细致,件件新奇,竟同听书一般,甚是有趣。他思忖片刻,缓缓言道:“聂姑娘自会体会我家公子难处。”

话中绵里藏针,刺得傅阳秋眉头一紧。若然面前站的正是江庾,只怕他的拳头早挥了起来。那是一股从心底烧起的怒火,熊熊不熄。他似乎恼恨聂萦离的固执心意,又更加愤怒于江庾的凉薄无行,甚至怀疑起自己究竟哪里出了差错,让许久以来的苦心经营一并打了水漂。

许君胄察觉到他那一丝躁动的情绪,暗自点点头,拱手告辞。这番试探果然有用,傅阳秋再是风度不改,也不由自主流露出情到深处的尴尬之态。若然小姐有了好的归宿,他自然是欣喜万分,云岫也当如是。他再想到自己,方才的得意则稍稍冷却。他之于云岫的种种,只余万分挫败。他在遇到云岫之前,木讷粗笨,不知姻缘情爱为何物;遇到云岫之后,方才知道世上总有一个人,让人为之付出所有而不悔。他知道云岫往事未断,可那又如何?他坚信那一句箴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方才两人明里平淡寒暄,暗地讥刺试探,一旁的婢女察觉气氛不对,于是悄悄退去。她快走几步进去苎罗院,见聂萦离新妆已成,正要出门,当即禀道:“傅公子在外面遇到了许公子!”

聂萦离怎不惊愕:“他——不是在花厅?”'Zei8。Com电子书下载:。 '

“想必傅公子等不及,所以先过来了。”

聂萦离沉沉坐去妆台前,对着镜中冷静的面容,思忖良久。她想许君胄行事沉稳,定无大碍。这时放下心来,对婢女言道:“你先去吧。”

傅阳秋在苎罗院外立了半晌,才心绪复杂地走进去。他见方才的婢女不在,多少有些心安。那时聂萦离正抚鬓对镜,一双黑眸从镜中看过来。他若无其事地笑道:“只差张敞画眉,便成佳话。独照菱花镜,未免凄凉。”一种情愫似有似无,若微讽,又是关切。

聂萦离轻哼道:“别家张敞,非是我求。”

“那你求的是什么?”傅阳秋热切一问。他差点将“江庾”那两个字也一并吐出,可是他怎肯在这时提起那个令人生厌的名字。他绝不肯信,绕了这么一大圈,聂萦离的心依旧是别人的。

聂萦离想他定是在许君胄那里听到什么,又不敢确定,这才隐忍不发。她越想越觉得开怀,索性揶揄他道:“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傅阳秋一听,哑然失笑,更多的是惆怅。他究竟尚不知她吗?

“傅公子怎么又来了?”聂萦离转身来,倚着妆台瞧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萦离是不想我来?”

“莫非你来只是为了问我这个?”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气氛一时冷凝,而无人愿意先开口。半晌之后,聂萦离方才站起身来,为他倒来一杯热茶,道:“外面天气凉了,我这主人只有茶水待客,可不要嫌弃。”

傅阳秋接过茶来,再见她笑容可掬,心中云翳竟一扫而空,心中暗道奇哉怪哉。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道:“我来是为这个。”

聂萦离拆开来看,登时喜笑颜开,眸子中光彩煞是迷人。“濯玉怎会想起要去京城?”

“还不是白霓?她写信告诉聂公子你的近况。没两天,庾州就快马送来这封回信,说过些日子有一笔京城的生意,他趁机过来,看一看你这姐姐。”

“我这就打理行装,不知他要住在哪里。索性住在我那儿,日里夜里都好照应。”说完她又道:“不成,今天不成,等明日——”

见她一时竟似要手舞足蹈,傅阳秋微微有些不悦。他几时见她为自己如此心花怒放,全然不顾斯文之态?他又见聂萦离头上一支金钗有些斜了,悄悄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拔出。再一张手,神奇地变出另外一支凤尾珠钗来,娴熟地为她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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