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太静,安静地都可以听闻烛芯燃烧的声音。可窗外却是雷雨阵阵,铺天盖地倾盆而下的雨一如当年他将她寻回的那晚。
他将她从杜云舒手中抢了过来,送入璃水皇宫。从此她成了长宁公主,一国储君。未来的女帝与掌权的王爷,长宁并非永乐,她不信他却是他活该。她与他所处的位置,从来莫名地对立,让人哭笑不得。
明明他是她顺理成章的夫君,明明她只该是他一人所有,明明他与她婚期将近。突然一切都癫乱。
而当初他若任她随着杜云舒归隐,或许如今便各得逍遥。
轩辕璟眼睁睁地看着长宁又无力地阖上眼,昏昏睡去,她纤细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上。她近几日消瘦地厉害,手腕上那对玲珑如水的碧玉镯子更衬得她的肌肤柔滑细腻,甚至泛着柔和的光度来,可他如今却觉得触目惊心,他只觉得惨白而无生气。他猛地抓起她的手,一手按住她的肩,想用力摇醒她,然后却苦笑出声。
世有杏门,活死人医白骨。那人即便算尽天下,总该不忍她这般死去。
他蓦然起身,面色如霜,唇线如刀,眸光复杂,深红王服在那烛光摇曳中竟显几分凄厉。
他每迈出的一步都分外沉重,仿佛践踏在自己的心上,连呼吸都让他觉得苦。
“王爷,官邸外有人求见。”
他在迈出房门的那刻,有侍女匆匆来报。
他滞身,屏息,挑眉,心却跳地分外厉害,每一下都是疼痛,他觉得或许便是转机,但更多的却是莫名的不甘,他双手垂侧,用力握紧。
侍女得不到回应,又继续道,声音中竟带了几分喜意,“那三人说是玄城来的,能救夙州城。”
轩辕璟倏地挑帘而出,几乎要撞到侍女身上,侍女惊愕,轩辕璟却是极快地闪避过,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他在眼见那人之时,方放慢了步子,只是绷着脸吩咐士兵将来人围起来。
雨下地极大,有男子身形清瘦,披一件蓑衣,由着依旧身背大刀的弑撑伞侍立,随意地站在那儿,便回望了过去。
两人无声对峙,一个愤怒地盯着对方,一个微抿唇淡漠地站着,整个天地静地只闻雨声,气氛凝滞压抑,周遭人一时都觉得呼吸不畅。温霖芸忙急急道,“昭王,这夙州城的百姓等不得,恳求昭王能让民女一试。”
轩辕璟冷笑一声,“你们杏门假仁假义还不够么?”
“长宁呢?”沐芷蓦地开口。
“你还有脸来见她?”轩辕璟忿然讽刺道。
沐芷不由微蹙眉,“这事我自会与她解释,与你无关。”
轩辕璟蓦地想起长宁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信他与否,只是我一人之事”,他更是觉得无比讽刺可笑,恨恨道,“本王不会让你见她。”
他似觉得尤不解气,盯着沐芷咬牙道,“这辈子你也休想再见她。”
沐芷面色一变,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有侍女神色惊惶跑过来贴着轩辕璟耳语。
他不露痕迹地看着那侍女的唇,静心细细去听,“王爷,不好了,公主好像烧的更厉害了。”他觉得心头一跳,待要追问,轩辕璟已是再顾不得他,已经匆匆跑入内室。
沐芷遂压下心中不安,努力故作镇静,朝四周之人看了一眼,“在下与你们王爷素日有些旧恶,但今日却实是为了这夙州瘟疫而来。你们王爷不领情,但尔等应不希望你们的亲人甚至自己都死在这里吧?”
士兵们本就视他们为救星,如今自是面色松动,都往后退了些。
王御史见其气度不凡,心下有了计较,遂走上前,道,“这位公子若是能救夙州百姓,老夫便是拼的得罪昭王,也会让公子一试。只是不知公子是何身份?”
沐芷点点头,只是淡淡道,“杏门之主明日便该到此,当率众医士弥补前罪。所需药材也在送来,届时只需大人派下一些人手即可。”
王御史不由面露怀疑,心下亦在揣测该是何人胆敢说下此大话。前番长宁公主手中不知为何有杏花玉牌,召来的杏门之人却是败类,事败后尽自杀身亡。
沐芷便又道,“如今大人除了信我,可还有其他法子?”
他手指不知何时勾着一枚玉牌,亦是那杏花玉,他低头若瞧着那玉牌,依旧平和道,“若不能解此瘟疫,此后杏门再不见世人。”
也就在那一句话中,那玉牌四分五裂。
王御史目瞪口呆,沐芷却是索性松了手,于是便连那玉牌的吊线也掉落在地,他方抬眼道,“大人可能信了?”
那看来的一眼让王御史一个激灵,连忙点头,“老夫信了,信了……”
这话一落,士兵们也松了口气,纷纷退下。
“你们公主……”沐芷皱眉,欲言又止。
王御史慎重地又打量了一眼他,方道,“公子请里厢说话。”
王御史在给沐芷领路的时候,方忧心忡忡道,“不瞒公子,我们公主也染上了那瘟疫,现在怕动摇民心,还不敢声张出去。”
他又停下来朝沐芷作揖道,“这次恐怕要全仰仗公子了……”
他见没有回应,便抬起头来瞧沐芷。却见男子微微有些失怔地站在那儿,额发有些被打湿贴在那清俊的容颜上,更显那面色苍白无血。
王御史心下诧异。那一双墨色的眸子已是扫来,他忙避开视线,让路道,“这边请。”
沐芷点点头,正要迈步,却被温霖芸拉住袖子。
“公子,霖芸进去即可。”
沐芷眸光一闪,温和一笑,定定看她,“我总该进去见见她。”
“公子,这是传染之症。若公子一定要进去,那霖芸便不进了。”温霖芸盯着他,话语毫无余地。
他拂去她的手,眉心微蹙,陈述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温霖芸有些承受不住他这般语气,心下发酸,但仍然坚持地不肯让。
“霖芸。”他瞧了她一会儿,突然开口唤她,温柔地若轻风细雨。
温霖芸一怔,望入他的眼。
他道,“我曾允她陪她一段,可她的一段,合该是我的一生。”
他依稀陷入了回忆,嘴角微扬,可眸中却是无尽深远的黯然。
她便是看入他眼,却也寻不到丝毫她的存在。
他又回过神来看她,朝她笑道,“此间事一了,你便也离开吧。”
温霖芸便也随着他笑,“华朔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他日有他陪着公子,霖芸便可以四处闲游了。”
沐芷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恰在这时,轩辕璟双目赤红地从房间冲出来,被弑及时挡住,他方控制住焦急与盛怒,盯着沐芷发狠道,“你最好有把握能治好她,否则本王这次绝不叫你活着离开这里!”
“好。”沐芷漠然应道。
他也不再瞧轩辕璟一眼,只是在走过他身旁时道,“昭王从始至终都不曾好好护住她,又有何立场来责备我?”
轩辕璟面色阴郁,危险地眯起眼,掌中真气引动一方气流。
弑蓦地拔刀。
沐芷已是推门而入,温霖芸担忧地望了眼那对峙的二人,又忙忙跟上。
半晌,轩辕璟冷哼一声,甩袖离开。弑遂面无表情地收起刀,侍立在门前。
沐芷在长宁床榻前停步,眉头紧锁地透过帷帐望向里面的人儿,似迟疑着不敢上前。温霖芸见状,便上前几步,撩开帷帐,细细观望了会儿长宁,又搭上长宁的手腕,凝思细断。
半晌,她回身对着沐芷微福身道,“霖芸这就去煎药。”
从始至终,他都是默然无声地站立在一旁,视线却是一直瞧着榻上的长宁,却也不上前。
他闻言一愣,随后点了点头,突然却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上床沿,抿着唇,僵直着身子,有些颤抖地伸手探了探长宁的额头。长宁不舒适地轻哼。
他收回手,拧了块帕子给她慢慢擦去脸上的汗。
正值盛夏,长宁衣裙单薄。他的视线一滞,落在了她的颈间。
白皙的肌肤上依稀仍有点点青紫的吻痕。
他怔在当场。
他一抬眼,正对上一双眸子。那眸光由最初的迷离柔软到惊愕复杂,最后通通转为愤恨。
她便那样用愤怒难当的眼神将他凌迟着,气得浑身颤抖,呼吸转急,却咬着唇不言不语。
他将帕子换了一手,腾出手来,想抚上她的脸颊。
长宁扭过头,倏地咬住了他的手指。
她使劲了全身的力气,咬住不放,双眼死死瞪着他。
沐芷一直面无表情,只是突然似想起了什么,猛地低喝,“快松口!”
他低俯身子,眸露寒意,脸色惊惶,极力迫她松开口。长宁本来浑身便没什么力气,只是凭着一股愤恨想借咬疼他来发泄,如今被他一压迫,她又哪来反抗之力?沐芷仔细瞧了下,见手指并未被咬破方松了口气,两人视线胶着,长宁讽刺地一笑,他突然面色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紧接着却升腾起一股怒气,于是他默然地别过视线。
长宁一直努力打起精神来冷笑着瞧着他。
她要好好地恨他。她若死了,定要他给她陪葬!他怎配她信他一场?又怎配曾经的她爱他一场?
沐芷能察觉她的视线,于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似是猜透了她的想法,看了回去,嘴角微勾,冷嗤道,“你几次三番希望我死,我却不忍心你死在我前头。”
长宁面色骤变,唇微颤。
他倏地压上她的唇,“所以……你定要活地比我久……”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女生节,今天妇女节,于是所有GN节日快乐~
☆、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他贴着她的唇,话语含糊。长宁头一偏,眼角泪水晶莹,滑落在枕边。他抬眼的瞬间,苍穹千里般的孤寂,薄凉入骨,恍惚间沧海变桑田,长宁觉得那人眼中滑过的一抹凉光蓦地劈破了她眼前心间的昏暗,她霎时仿佛窥到了什么,记忆如霜雪,片片屡屡飞速地转开。
“所以……你定要活地比我久……”
不是这样的,不是,不是……长宁面露痛苦,朝他摇着头,挣扎地伸出手。
他盯着她,面色微变,皱着眉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微凉,安在他的手心,那柔滑的感觉滑过心头,他不由忆起那一年初遇她,那晚牵起这柔荑时,何曾有想过会有今日?
长宁似受惊般,眉眼惊慌,颤抖地唤他,“沐芷……”
他一怔,电光石火间似察觉了什么,心下一急,欲抱她入怀。
恰在此时,长宁胸前玉佩却突地大亮,紧接着她腰间系着的血玉也似受感应般冲断了穗子,红光大盛,猛地如一滴血般融入了那锁灵玉中。
那强光若有实质般生生将沐芷震开。
他一脸不可置信,便连痛都未觉,强自一手撑地望了回去。
轩辕璟第一个闻声冲了进来,待看清室内情景,便一步步朝长宁榻前走去。
弑意欲扶起沐芷,后者却不配合,只是微拧眉,无声地望着那处。
他眼睁睁见那红光渐弱,而轩辕璟竟毫发无损地靠近了长宁。于是他眼帘一垂,无声地笑了。
长宁睁大眼看着轩辕璟,震惊于色,似乎想说什么,却是痛极昏死过去。
这一夜,长宁高烧不止,口中还不时说着胡话,显然难受至极,那嘤咛轻哼声让人揪心不已。
那话语极不连贯,大都是,“不要”,“不是”,“不能”之类……她紧蹙着秀眉,身子攒成一团,拒绝任何人的触碰。
温霖芸端来了药碗,轩辕璟一手接过,困住长宁,按捺住心中不忍,强行给她喂了下去。长宁直咳嗽,但好歹也喝进去些许。温霖芸看着直皱眉,但也无其他办法,便不安地瞧了一眼沐芷。
沐芷坐在一旁,一手按着扶手,一手放在膝上,微垂着眼不知在思量着什么,接触到温霖芸的视线后很快避了开去,面色沉静漠然,只是膝上的手指却不由拢起,揪住袍子。
半晌,他猛地站起身来,几步走到窗前,打开窗子,迎面雨水瞬时击洒到脸上。远处暮色沉暗,雨势连绵,天欲倾倒。
“她不会死的。”良久,他蓦地开口,声音微涩,万千雨珠落地声中听来格外幽淡。
他似乎只是在说给自己听,并不需要任何人作答。
轩辕璟却立刻扭头接道,“本王也不会让她死。”
沐芷闻声沉默,半晌回视道,“昭王还不走?”
轩辕璟面色一变,沐芷已是走近两步,看着他又道,“若绫国洛太后知道璃水昭王其实不在军中,不知可会派重兵强攻?”
轩辕璟嘲讽地笑道,“七殿下可果真自恃过高,在本王的地盘上,还不忘威胁我么?” 绫国已攻到渔关,因着渔关天险难攻易守,轩辕璟方命吴老将军打着他的名号死守不迎战,来给他些许时间照看长宁。
老将军虽狠狠斥责他不顾家国存亡,尽惦记着儿女情长,心中却也对那姿才绝世的长宁公主心存景仰,亦不放心如此关头一国储君在夙州出事。遂顺了轩辕璟的心意。
沐芷微微摇头笑了下,“昭王敢拿整个璃水与我打赌么?”
“赌我能不能放出消息去?赌我能不能联合沐国与绫国两军之力,灭了你璃水?”
轩辕璟脸色越来越难看。
沐芷面色淡淡地瞧了一眼榻上的女子,收回视线来又道,“只这一次,让我来照顾她。”
轩辕璟抿唇不作声,略含深意地看着沐芷良久,最终大步离去。
“水清妍,是我强求了……”沐芷坐到长宁身旁,修长的手指磨搓着她的眉眼,慢慢轻道。
紧接着,他面色陡寒,捏着她的手,盯着她道,“可你若死了,他们又去惩罚谁?”
他的声音转急,若质问道,“你若死了,是否要所有人都陪你到下一世继续纠缠?”
墨眸中无情无绪,唯有寒光逼人,此刻当是无人敢觑他。
他压低身子,凑到她脸前,“水清妍,不,风卿云,我前世究竟欠了你什么?”≮我们备用网址:≯
长宁似有所感,开始不安地挣扎。她想睁开眼,奈何却只是沉沦于黑暗。她用力咬唇。
她的肌肤滚烫,他靠她那般近,只觉自己都被她的气息灼烧了般,可他还是继续道,“水清妍,你不能这么自私。”
长宁长睫不住颤动,泪水湮湿眼角,慢慢滑落。
他俯身吻去那泪痕,只觉那滋味一直咸涩到了心底,可他那般无能为力,怎么也挣脱不开那种无望,面色却犹是平静,忽而又柔缓道,“水清妍,说好了,你要比我活得久……”
长宁终是呜咽出声。
他知道她定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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