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相食……也许,这一场场看不见尽头的大雨,就是天地同悲的眼泪。
真正踏入灾地,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用“死寂”二字形容。原本热闹的县城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淤积的泥泞,那是洪水过境后留下的礼物。
茅草屋、木屋通通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一般。只有那些青石砖瓦房,好歹能剩些颓垣废壁,能辨认出大概的轮廓。土墙下有两只发胀、腐烂的手掌,应该是一具从上游冲下来的浮尸,被拦截在这里。
按舆图看来,这应该是受灾最轻的县城吧。
令人作呕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但晋王好像丧失了嗅觉,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渐渐捏紧,心里仿佛沉重到麻木。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信念,快点,快点……前方有更多的百姓在等着。
晋王一马当先,还没走上两步,就感觉身子微微一沉。他拽进缰绳,低头查看,只见淤泥没过了马腿的膝部。他立刻高举手臂,往后比划了个“停止”的手势。
淤泥太深,马匹可以勉强通过,但运粮车就肯定会沦陷其中。为今之计,只能调头、绕道而行。
天色一直阴暗无比,晋王只能单凭大概来判断时辰。当整个赈灾队伍变道完成后,他便下令放缓行进速度,令所有人在马背上食用干粮。
“轰——”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所有人极目眺望,那是何等壮观的画面————
斜前方激起巨浪,很快形成一道三丈高的水墙。黄褐色的泥水朝着地面重重拍下,瞬间形成奔腾不息的洪流。从高处俯瞰,那座空无一人的县城化身汪洋。零碎的木板、肿胀的浮尸,还有浮沉不定的树冠……随着洪流倾斜而下。
在天地威势的笼罩下,所有人的眼中都被填满了惊惧。
他们,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
……
晋王端坐在马背上,抬头凝视着眼前的高山。
前方探路的士兵终于返回,抱拳复命道,“启禀王爷,攀爬的绳索已经准备好,只要翻过前方的山头,就可以抵达水丰县了。”
晋王微微颔首,“传令下去,弃车步行……”说完,他就率先脱下了蓑衣。
“王爷……”
“好了!”晋王厉色打断了自己内侍的话,“本王带你来,不是为了听你在这里唧唧歪歪!”他伸指点了点卢左侍郎的方向,“你到那边去,看顾好卢大人吧。”
他绕到粮车上取了三大包粮食,捆绑在自己的马背上。士兵们也纷纷下马,用自己的蓑衣包裹粮草,然后用麻绳捆牢。
山路崎岖、湿滑,通过这样的方式,使得一车车粮草化整为零。人牵马匹,马匹驼粮,就可以避免了粮草倒退、侧翻时所导致的损失。
雨,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
能看见的范围越来越小,晋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冷雨水,如今的情况极容易发生危险,必须停下。他转头看向方才那位探路的士兵,“你可曾查探到什么山洞,又或是可以扎营的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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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阴暗的洞穴。
“哗——哗——”
大股的洪流涌入,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涨起来。某个仰躺在高处的平台的身影,顿时被水流淹没了大半。
冷……冷……好冷……
意识从光陆怪离的梦抽离,王穆之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上方倒挂着的钟乳石。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生命从自己身上潺潺流逝。
还记得那天,他处理完公务后,便和往常一样勘探溶洞。身后突然出现一股恐怖的力道,他就被洪水卷入溶洞的深处。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壮叔拽着他的胳膊猛力一甩。重重地撞上洞壁后,他就陷入了黑暗中。
想到这里,王穆之的眼中流露出悲伤,如果不是因为因为自己,壮叔应该还在京城替祖父赶车,而为了救自己而……
精心栽培的长孙外放,王尚书怎么可能会不给点保障,而老实憨厚、武艺高强的壮叔便是首选。
第一次睁眼,王穆之就发现自己躺在这个仅容一人的高台上。想要起身活动,他的左手和左腿却已扭曲翻折,不太听指挥。他的后背一片湿粘,似乎有温热地液体流出,空气里弥漫着血液特有的铁腥味儿。
也许因为失血过多,更是因为伤情太重,王穆之就这样一直昏昏沉沉、睡睡醒醒。醒来的时候,他就着微弱的光线,侧头观察洪流。他赫然发现,这洪水源源不断,但自己身处的高台却维持着清爽。
这无一不在显示,溶洞的深处可能有暗河!
王穆之不禁苦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吧。幸好塞在胸前的干粮没有被冲走,他就是靠着那两块湿答答、散发着土腥味儿的面饼,一直撑到现在……
急促的水流飞溅,混杂着泥沙的污水意外灌入口鼻,呛得王穆之眼前阵阵发黑。他把头偏向里侧,完好无损的右手抚上胸口,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他的心底涌上一股苦涩,没有食物有身负重伤的自己,大概撑不了多少天了。只愿上苍垂怜,能让他把暗河的消息传出去。
轻飘飘的感觉再次袭来,王穆之有预感,自己如果昏睡过去,指不定就醒不过来了。他咬紧牙关,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能晕,不能晕……
朦朦胧胧间,他忽然想起很多,樱花树下的莽撞姑娘,虽不是自己见过最漂亮、但却最鲜活的姑娘……
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流水的响动,王穆之有些混沌的眼睛,骤然被点亮。他凝聚起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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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声音?
原本在山洞里歇息的众人,立即绷直了后背。守在洞口周围的近卫们,立即把手放在身侧的刀柄上,然后警惕地四处张望。
第119章 斩衰三年()
京城,魏国公府。
夜色苍茫,细雨纷飞。
绯红色的帐幔里,姜丽敏的双目紧闭,呼吸变得急促。她的眼珠子在眼睑下不安地转动着,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天空湛蓝如水,绿茵草地、落英缤纷。
王穆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俨然是初见那天的模样。他独自一人伫立在樱花树下,漫天飞舞的花瓣落在肩头。
姜丽敏的眼中闪过惊喜,脚步不由自主地想他的方向挪动。她心底冒出有个声音,快,快去告诉他,不要离开京城,不要到那个什么县去。刚迈开两步,她就听见自己拙劣的表白。
循声看去,那正是当初的自己。
王穆之并没有拒绝那个自己,反而微笑着倾身上前、拥入怀中……然后,他不再是那个文采斐然的状元郎,也不再是那个人人称颂的清官廉吏,却与妻儿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姜丽敏感觉自己似是被什么分割成两半。
一半的她,是清醒着痛苦的自己。另一半的她,是愚昧着幸福的自己。
久而久之,她开始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梦境。
她想,无论如何,只要他好好地活着……
念头刚起,霎那间斗转星移。
姜丽敏被带到一个幽暗的洞穴,看着那个血渍斑驳的月白色人影。她想要上前帮忙却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伤垂危危,看着他苦苦挣扎,看着他……合上双眼,胸膛不再有任何起伏。
“求求你,别死……”
姜丽敏猛地从床上坐起,黑白分明的眼中还盛满了惊惧。她目光呆滞地看了看四周,四周依旧是一团漆黑。她慢慢地蜷起身子,拥着被子蜷缩在床角。
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雨水淅沥,竹叶潇潇。
滴嗒的雨声与起伏的沙沙声交织,如泣如诉,宛如一曲在心底流淌的悲歌。
姜丽敏倚在床头,默默地听着窗外的天籁,彻夜无眠。
只要你能活着,我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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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间王府。
“真的?”
河间王“嚯”地睁开眼睛,目露精光地盯着自己的长随。那恶狠狠的眼神仿佛在说,如果你敢摇头,本王就活刮了你!
顶着主子如同实质的目光,长随的内心紧张到极致。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如小鸡啄米般不住点头。
“好!好!好!”
河间王欢喜得从榻上一跃而起,灵活得完全不像他自己,再配上那身青苔绿色的衣裳,活像一只翻身、跳跃的肥□□。在榻上坐稳,他喜滋滋地摸着下巴,“本王就知道,只要本王出手,哪有搅不黄的亲事?”
“哎哟,本王岂不是要开始准备聘礼……”
“嗯,要手书一封回河间,命人送些珍宝过来……”
“哈哈哈,姜家老骗子,让你跟本王装!本王还不是要娶你闺女……”
眼看着主子进入了疯魔状态,长随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退到角落。
畅想过了好一阵子,河间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他在心里琢磨了一圈,忽然发现有点儿不对,前几天不是才说没有进展吗,现在突然就成啦?
他回头准备问问长随,结果就看见那人鬼鬼祟祟地往大花瓶后躲。
“你躲什么躲?!”河间王微恼,“还不滚过来跟本王说清楚?!”
那天,河间王吩咐长随从灵州买了个□□好的雏儿,给离京外放的童家公子设下一道美人计。
所谓美人计,说白了就那几种套路。
开头,通常都是“孤女卖身恶霸欺,公子挺身救美人”。至于过程中的种种,略过不提。而结局,大多数都是“孤灯暗帐玉成双,珠胎暗结腹藏子”。
按照河间王的计划,童家公子要在成亲前弄出一个庶长子来。到魏国公府为自家姑娘讨公道的时候,他就添油加醋、推波助澜,何愁亲事儿不黄。
有心算无心,这开头进展得十分顺利,但结局却出乎意料了。童家公子为人正直、迂腐、认死理儿,就算怎么与旁人心心相印,也做出逾矩的事来。
随着婚期逼近,被河间王逼得乱了章法的雏儿,拿出了从楼里带出来的秘药……
然而,计划总与现实有些差距的。
河间王耐着性子听完,又沉下心神从头到尾捋一遍,忽然有些担忧地问:“那些……都处理干净了吗?”
长随闻言,忙不迭点头,“干,干净!”
河间王如释重负般长呼一口气,“干净就好,干净就好!”
片刻后,他又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地叹道,“哎,只能说那小子的命不好啊,无福消受美人恩啊……”
“今日难得好天气,来,跟本王出去喝酒!”
长随看看主子的背影,又看看窗外的细雨,好天气?
……
与远方的人间地狱不同,京城依旧是那样的安定、繁荣。除了愈发忙碌的朝堂、人们偶尔的叹息,洪水似乎没有带来什么变化。
刚踏入有间酒楼,河间王就被一团温香软玉撞了个踉跄。待他稳住身形,就对上一双欲语还休、含羞带怯的媚眼儿。那扑面而来的诱惑,就连他这种万花丛中过的老手,都被勾得心神一荡。
也许,河间王的辨识度实在太高。
那撞人的女子立刻仓惶地跪倒在地,又抬手拽了拽身旁喝得醉醺醺的男子。见后者毫无反应,她满脸无助地紧咬着下唇,一脸泫然若泣的模样。
“奴,奴与夫君……无意冲撞王爷,求王爷开恩。”
轻柔的嗓音落在耳里,就像是春天潺潺的流水,冬天绽放的雪花……夹杂着才下枝头又上心头的悸动。
河间王陶醉地半眯着眼睛,脸上不禁露出了垂涎之色。很快,他脸上的垂涎立即褪去,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女人和王爵,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这时,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的冯三终于反应过来。他摇摇欲坠地拱了拱手,打着舌头说:“冯,冯三……冲撞了王爷,王,王爷……”
河间王斜着眼睛看了冯三两眼,十分大度地挥挥衣袖,“走吧,走吧,别挡在门口,妨碍本王吃酒!”
挡路的人离开,正欲迈步的河间王忽然看见,前方出现了一角形状不规则的羊脂玉,正折射着莹白的光华。他神使鬼差地弯腰拾起,翻看了一阵子,顿时脸色大变。
方才那个姑娘……还有冯家……
没过几天,京城街头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河间王竟然与冯三勾肩搭背地走街窜巷,两人好得似乎能穿一条裤子。
惹得京城的权贵纷纷在心里嘀咕,这大流氓和小流氓怎么忽然就凑到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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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时间就踩在了四月的尾巴上。距离洪水发生的那天,已经有一个半月了。随着灾地的一个个噩耗传来,朝堂上仿佛有一根透明的琴弦越绷越紧,不知合适就会彻底崩断。
王家长孙被救但却重伤垂危的消息,就如同大海中的蜉蝣,溅不起一点儿浪花。
就在这种欲盖弥彰的平静下,四月的最后一天,魏国公府的大门突然被敲响了。
姜丽敏呆坐在窗边,低着头,机械地绣着手里的鸳鸯枕套。她的心神早已乘着流云,去往不知名的某处。
”啪”地一声,房门被忽然打开。
彩云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姑娘,童家来人报丧……说,说未来三姑爷他在任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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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泰宫。
听完红缎说的那些,姜素敏有些颓然地靠在腰枕上,眼底渐渐染上惆怅。
对于魏国公府来说,这几天实在是兵荒马乱。
童家上门报丧后没几天,河间王就带着六十箱满满当当的聘礼叩门,说要求娶姜家的三姑娘为王妃。为表诚心,他还拍着胸脯许诺,王府以后的方方面面,包括自己,都由王妃说来算。
不知怎么得到消息的姜丽敏竟跑到前院,表示姜童两家的婚事已过小定,自己论情论礼都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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