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谨白道:“自然都过去了。”
杨雁回忽又叹道:“我到底还是天真了。我以前总是想着,若当年公爹能娶婆婆做正室就好了,婆婆就不会被贼人杀害,公爹也不用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夫妻两个半生都不顺心。”
可冯家真实的一面,竟比她所知道的更阴暗。俞凝华就算嫁进去了,只怕还不如做外室。
俞谨白道:“这想法倒是也没错。”若冯世兴没有那样两个混蛋弟弟的话。
杨雁回又笑道:“或许有一日,每一对有情的男女,婚姻都可以自主,也再不必讲什么门第,只肖品貌般配,性情相投便可。”
俞谨白大笑道:“你可真是喜欢《焚书》里讲的那套东西。或许会有那么一日吧,不过咱们有生之年,怕是看不到了。”
风大了一些。俞谨白在杨雁回的袄子外头,又裹了一件斗篷。
杨雁回对着碧蓝的长天伸了个懒腰,道:“谨白,不如你来吟诗一首罢。”
俞谨白见她好兴致,倒也不扭捏,拥着她,望着浩浩荡荡的运河,目力所及,是两岸不断向后退却的冬景,他朗声道:
“旧日豪华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
黄芦晚日空残垒,碧草寒烟锁故宫。
隧道鱼灯油欲尽,妆台鸾镜匣长封。
凭谁话尽兴亡事,一衲闲云两袖风。”
杨雁回摸了摸被震得有些发疼的耳朵,不满道:“你又背着我偷偷读《金、瓶、梅》。我已没了你两本了,你怎地还敢买?快交出来。”
“为何你读得我却读不得?”
“我当那是正经书来读,你却不是。你只能看到那书里的淫。”
“你也太小瞧我。”
“快交出来!别逼我搜身。”
“巴不得你搜,快来搜。要不要为夫帮你搜。”
第307章 番外一()
温夫人在娘家的日子,勉强也还过得去。
她的辈分本就不低,如今父母、祖父母又俱都不在了,自幼又无兄长,只有两个嫡亲弟弟,可以说,娘家也没什么人能约束她。她手里又有大把的财产,有些打心眼里想看她笑话的族人,便是看在钱财的面子上,也没敢在她跟前给她找不痛快。倒是不少人,主动靠拢过来,每日里跟她陪小意。其实打的也无非就是钱的主意。她肯松一松指头缝,露几粒沙子出去,他们都开心得很。
也有些老古板,瞧她一把年纪与丈夫和离,不管她手中有钱无钱,只管瞧她不上。凡这样的人,温夫人离得他们远远的也就是了。这些人到也不算是最差的。至少,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便是怎样摆着那张臭脸的。背地里,除了说她温兰馨几句“败坏门风”,其余也没什么了。
最令温夫人生厌的两种人,一种是瞧她手里有些钱财便眼红,四处败坏她的。一种是一肚子的谋算,面上却来巴结她,只为算计她的。
不过,不管是同情的还是幸灾乐祸的,温夫人都不想见到。她懒了许多,没精神头跟这些人斗。干脆另买了一所大宅子,搬出去住了。其实,若非离开冯家时太急促,她早早便会另买宅子。
她一个中年妇人,不和娘家住,又没有丈夫可以倚靠,偏偏手里又有大笔钱财,自然引来小人觊觎。族中有人仗着是长辈,开始来挤兑她,逼着她拿钱买消停。温夫人也不是吃素的,偏偏就软硬不吃,一文钱也不漏出去。反正这些人,也不能怎么她。
不过,欺负她的人很快都接二连三的倒霉了。做官的被褫夺官职,经商的被查封店铺。在背后帮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冯世兴。
温家的人这才不敢招惹温兰馨了。
温夫人却是连感激都感激不起来安国公。她心里暗暗直骂,这老东西,那头在帮他的旧情人翻案,这头还不忘腾出手来哄老婆开心。这叫她怎么感激?
她每日里一边骂冯世兴,不知怎地,却又一边在想这老东西。
哎,她好像带出来的东西有点儿多。她一赌气,连房里收着的好几床锦被都一起带走了,家里的丫鬟媳妇子,凡近身伺候过的,她也都带出来了。连个能给他做精细活的人也没有了。那些粗使婆子做出来的被子,也不知他可盖得习惯。也没人给他铺床叠被了嗯,这样挺好,就该他自己动手。实在懒,就叫小厮去。她不在安国公府,他敢背着她使唤丫头?!连粗使婆子都离远一些方好。
只是这天越来越冷,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的。
温夫人惊觉自己在思念冯世兴后,觉得自己真是贱!她觉着自己应该夜夜笙歌,日日逍遥快活,才对得起自己。
温夫人开始请戏班子来唱堂会,也叫歌妓来家里唱曲儿。但没几日,她就不耐烦听了。
她如以往那般,半躺在榻上,翻一卷书,饮一杯清茶,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去。
温夫人觉得自己像个思春的小姑娘。她觉得自己应该痛快一些,不应该去想冯世兴,可就是做不到。这个老家伙,好像在她心里生了根一般。
渐渐的,温夫人便有些茶饭不思,神思不属,每日里懒懒的,只觉得很是倦怠,总也提不起精神。
只有身边几个媳妇子很不识趣的跟她说起冯世兴又在朝中干了什么事的时候,她才有些兴致听一听。然后念一句:“他怎么还不倒霉。我巴不得他哪一日早早的死了呢。”
一个不开眼的媳妇子道:“太太这是跟老爷闹什么?这么长时间了,也该消消火了。眼看着又要过年,说不定老爷会来接太太呢。”
“什么老爷太太?谁是你老爷?哪个是你太太?”温夫人喝了两杯酒,仗着酒意发作道,“叫我姑娘。我是温大姑娘。”
几个媳妇子和丫头面面相觑。朝廷可还没褫夺她那一品诰命夫人的封号呢!
后来,底下的人便口口声声叫她夫人,再没叫过太太了。
寒冬腊月很快过去,转眼便是除夕。明明萧桐和冯世兴要办的事都已办完了,偏偏冯世兴却迟迟没动静了。萧桐都记得让人给她送年礼呢。
温夫人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过除夕。两个弟弟小年那一日,俱都客客气气请她过去一道过除夕,但她瞧着那态度也不过是客气客气,便也就婉拒了。
幸好身边的媳妇子和小丫鬟都有一张巧嘴,争着说俏皮话哄她开心。这个除夕过得也不算寂寞。
倒是冯世兴,他身边的小厮都不大喜欢说话,一个个全是闷嘴葫芦。也不知这个年,那老东西是怎么过的。
这么想着,温夫人发现自己又在挂念冯世兴了。
真是贱骨头哪!
她强迫自己别再去想那个老东西了。要不是他背着她在外头养小的,她也不会掉了一个骨肉。再说了,指不定那老东西正和自己的儿子儿媳一道吃年夜饭呢。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过年,还要担心他怎么过年,那才真叫可笑呢。
很快,正月十五也过去了。年味都淡了,姓冯的老东西也没捎来半句话。
温夫人觉着,她要是再挂念这老东西,她就是只大蠢猪。
京中很快又传出冯家办丧事的消息。冯家二房、三房的两口子,都被贼人割喉了。
温夫人讨厌那几个混账东西,自然也不会伤心,倒是感慨了几句世事无常。
冯家既出了这样的事,冯世兴更不可能来了。到底也是他的亲弟弟,他能不查个水落石出再来管她的死活?
温夫人发现自己还是在想冯世兴。甚至做梦都梦见冯世兴来跟她请罪。
一日午饭时,她因心里不痛快,便想着大醉一场。岂料才喝了一杯,便吐了个七荤八素。
温夫人正难受得紧,一个小丫头欢欢喜喜的进来报说:“夫人,老爷来了。人都到大门口了。”
温夫人以为自己醉了,听得甚是不真切,忙又问道:“你说谁来了?”
“老爷来了。”
“不许放他进来”温兰馨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告诉门上的人,谁敢让那老东西进来,就别在这里伺候了。”
那小丫鬟也只得依言将话传了下去。
片刻后,一个媳妇子犹豫着开口,道:“夫人,老爷既来了,那是决计不会走的。夫人不叫他进来,他也是绝不敢跨进大门一步的。这会子,只怕正在门首罚站呢。”
温夫人咬牙道:“别将他说的这般可怜。他从来都是这样,明明错的是他,可他就是能让自己看上去着实无辜。我最恨他这样!”
一个去外头瞧了几眼的媳妇子,正在这时候进来,听了温夫人的话,便道:“夫人,老爷穿的单薄,这还没出正月呢,他在外头冻得确是可怜。”
“穿的单薄?他难道就连个斗篷也没得穿了?”
“别说斗篷了,那身上只有件披风,还是秋天穿的。”
温夫人道:“这可是稀奇了,他那灰鼠皮的披风呢?还有几件紫貂裘呢,都去哪里了?”
那媳妇子道:“这就难为小的们了,都离开安国公府这么些日子了,那边的情形,谁知道呢。”
温夫人只得道:“罢了,叫老东西进来吧。”
冯世兴进得房内后,温夫人瞧他依旧神采奕奕,穿得果然单薄了些,倒也没见被冻出什么狼狈相来。她便心知,是那媳妇子夸大其词了。她就说么,他一身功夫,一把年纪了,还敢在冬天赤着身子练功,哪里就能轻易被冻着。方才到底是她一时心软了呀。
只是,从京城到这里,就算快马加鞭,也要赶一日一夜的路,穿这么少,还要被冷风吹,只怕他也着实受过些罪。想到这里,温夫人便忍不住上下瞄了冯世兴一眼,道:“好歹也是个一品大员,一等公爵,你就差那点添置新衣裳的银子?”
温夫人没让人看座,冯世兴也不敢随意坐,只是涎着脸笑道:“以往都是太太理事,这次过年,太太不在府里,我自然就没衣裳穿了。”
温夫人气得一拍身旁案几,长身直立,怒道:“你别忘了,是你将我赶出来的!”
一句话才说完,她便一阵头晕目眩。这老东西就是存心来气她的。
冯世兴忙上前扶住了她,道:“兰馨,你可是不舒服?我瞧着你脸色很不好。”
一个媳妇子道:“老爷不知,太太自打离了那边府里,便日日茶饭不思。”
“闭嘴!”温夫人忙喝住了那多嘴的媳妇子。说得她好像离了冯世兴就活不了似的。
冯世兴面上果然透出了几分笑意,只是很快便笑不出了,忙命道:“还不快请太医来瞧瞧。”
冯世兴发话还是很管用的,丫头们出去传了话,底下的小厮忙不迭去了。
温夫人推开冯世兴,这才道:“坐罢。”
冯世兴这才敢坐下。
温夫人又道:“秋夕,给冯公爷斟茶,免得叫人说咱们温家不讲待客之道。”
一个小丫头忙去倒茶。
冯世兴道:“兰馨,你何必说这些话来气我呢。”
温夫人双眉一竖:“我客客气气招待你,你反倒说这些。论理,你一个外男,就不该来我这里登堂入室。没得叫人说闲话。”
冯世兴只得又涎着脸道:“兰馨,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温夫人气得一把抓起手边的茶杯砸了过去:“滚!”
冯世兴偏头躲了过去。杯子落地,“啪”一声碎了。
温夫人心里有气,在一众下人跟前,也不给男人留一点脸面。冯世兴自知理亏,便也只得乖乖受着。
温夫人指着他骂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了?你叫我走我就走,你叫我回去我就回去?”
冯世兴道:“兰馨,咱们大半辈子都过来了,以往的事,全是我不对,往后”
“你出去,别在我跟前碍眼,我也不想听你说这些话”温夫人打断他,道,“我就不该照顾你这么多年,惯得你这一身的臭毛病。想想便替自己不值。我没事在人前装什么贤惠,我跟你演什么恩爱夫妻。”
夫妻俩一时僵住了。
冯世兴再对老婆唯命是从,这时候也不肯走。他铁了心要将温夫人接回去。
没多久,太医来了。
温夫人虽觉得自己没有大碍,但太医既来了,也就让人诊了一回脉。岂料那太医诊脉后,竟然问道:“冒昧问一句,不知夫人信期已有多久未至了?”
一旁的媳妇子道:“已有四个月了。可我们夫人的信期一向都”都不准哪!不过这回的时间,好像确实长了些。确切说来,都有四个半月了。
那太医笑道:“恭喜夫人了。”
温夫人看着自己明显粗了一圈的腰腹,怔住了。这难道不是因为每日里吃吃喝喝,又总躺着不愿动,所以胖的?
太医走了。
冯世兴喜上眉梢,甚是激动。温夫人呆了半晌后,方是又哭又笑。她虽比冯世兴年幼几岁,可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万万没想到,这时候竟又有了骨肉。
冯世兴来到温夫人跟前,半蹲下抚她小腹:“兰馨,这一胎,咱们定能保住的。”
温夫人连连点头,道:“我我再不喝酒了。”
冯世兴又道:“兰馨,跟我回去吧。总不能叫咱们的孩儿没有父亲。”
温夫人已只会点头了,点着点着,忽觉不对,推开他道:“我是绝不会回去的。”
冯世兴这次没听她的,直接命人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温夫人恼道:“冯世兴,你又来害我的孩子。你没听太医说么,要我多躺着,少动。你这时候敢叫我回京?!”
冯世兴道:“对对对,瞧我,一时昏了头。我得写个折子向皇上告假,往后我日日都在这里陪你。”
自此,温夫人便时常静卧养胎。冯世兴接手过家中一切俗物,每日听大小管事汇报一应收入、开支,以及大小琐事后,再做出相应安排。两个弟弟被杀一事,他自然也会时时关心。只是他不懂查案,只能听顺天府的人及时向他报说进展。
这些事都做完后,他便去陪伴温夫人。温夫人近来火气大,动不动为琐事向他发火。所幸冯世兴是个好性子,从不生气动怒,满足夫人的一切有理无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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