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利诺斯曾经身为一个商人,经历过那个货币几乎像是不存在的危机年代。成口袋的金币搬到市场上,买不到它一半重量的面粉。因为那时粗制滥造的货币掺了很多的铅,看起来乌黑了许多,用力一刮还能蹭下一层东西,被笑称泥巴币。
在那种时候,市场上的硬通货被替换成了香料、烟草、私人熔炼的黄金挂饰之类的东西。这种自发的市场行为证明了,市场可以脱离政府发行的信用货币继续交易。只要拥有需求,就会有类似的货币代替品存在。
若是一个国家政权废除了货币,禁止了交易,只能助长地下交易的进行。
不过转念一想,所有的货币特征条件都是,其总量基本不变。每个人根据从事工作,赚取整体的一部分,从而实际意义上证明自己工作报酬的价值。但是凭借平均分配的原则,货币的存在意义就在宏观上消失了。因为所有个体的劳动,都是为了集体贡献价值,而集体价值也平均回报给个体。从此避免了繁琐的经济周期性涨落,因为不景气市场的恶性循环导致的经济危机,而且能够随时调整国家生产力,使整个国家机器可以立即进入备战状态。
从理想的社会体系来看,这种做法的确极为贴近终极的哲学理想。
克利诺斯说道:“废除货币可能是一个有效的手段。所有的资源平均分配,每个人各司其职。即便有人利用市场需求赚取所得,但是没有政府的承认也就不存在客观的价值。从而无法购置非法途径以外的许多东西,如此限制了货币的购买力,没有任何监管机构的黑市货币必然规模会被限制的很小,而且奔溃的风险也会水涨船高。”
“哼!”奥格奈尔鄙夷的笑了一声,“你所说的都建立在两个基础上:政府不试图从黑市里捞钱、政府平均分配的资源充沛,不足以催生黑市经济。”
艾萨克听了两人的谈话之后,疑惑道:“黑泽采用的模式,最大的问题不应该是道德风气上的问题吗?”
埃伯纳完全不理解艾萨克的话,“这是为什么呢?”
克利诺斯也想知道,这个观点的论证。
“所有东西平均分配,那么所有东西究竟属于谁呢?”艾萨克辩证说:“所有的东西即属于集体,又属于个体。所有东西就变成了公有的财务,你不拿自然有人会拿;你卖力工作,拿到的东西又不会变多。整个社会就会变成贪图小利,怠于工作的消极群体。”
奥格奈尔看上去很是吃惊,“我不得不说,有时候我都忘记了你是一个像极了人类的合成体。”
艾萨克对奥格奈尔的话没什么反应,看来并不把这话当作贬义来听。
第四十九章:克利诺斯·怀特2()
那么图呢?克利诺斯结束了关于黑泽的话题,“图尔的同济会一定也有通往他们理想社会的道路吧?”
“是的,他们的方针没有那么的激进。”奥格奈尔说:“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和黑泽的社会形态一样,他们也追求人人平等的理想。但是除此之外,他们没有确切的社会学理论支持。能做的目前只是启蒙,让人们自发的去推动社会的进程。”
“这种自信从何而来?”克利诺斯问。
“这就是他们的信条,像是他们对自由经济的信心一样。”奥格奈尔说:“在没有任何管控的市场里,需求和产出总是能保持一个较为平衡的情况。市场就是一个较为简单的社会模型,理想的情况下……”他说:“图尔同济会寄希望于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的利益博弈,像是商人和消费者之间的博弈一样能够把局面控制在一个宏观来看平稳的区间。但是这里也有一个巨大的悖论,你知道是什么吗?”
“被统治者几乎没有办法和统治者博弈,无论使用如何的方式组织权利,总有少数人控制着国家。那时的统治者所要担心的问题就不再是内忧外患,而是如何利用诡辩蒙蔽子民。”克利诺斯脱口而出,“先除去这个问题,自由经济的学说本身也拥有着巨大的漏洞。希望冥冥之中的平衡来维持社会的公平公正,未免太过小儿科。即便统治者和人民的博弈能够展开,可是达到理想中的社会形态不知道要耗费多长时间,花费多少代价。”
“就像是我说的,他们主张的背后没有足够的社会学支撑。”奥格奈尔说:“而且那些自作聪明的人鼓吹的启蒙,不是通往真理的钥匙。而是烘干了即将投入火堆的木柴,现在所有抱着个人权利和民主自由的人像是干柴堆砌成山,只等着被一个疯子点燃。”
“冉特的同济会是怎样的呢?”克利诺斯问。
“老样子。”奥格奈尔说:“政治的斗争不间断的在帝都发生,人们叫那里贼窝不是没有根据的。各行各业被贵族垄断,经济在这样的环境下极为脆弱。多半的贵族有自己的门路,对偷税漏税驾轻就熟,没有足够税收的政府不得不继续铸币保障开支。而同济会在这里的工作,就是尽量维持这个国家机器继续运作。”
“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有一天,我们能知道理想中的世界该如何达成。”奥格奈尔说:“也许那一天,就是今天。真理也许就在这扇门的后面,等着我们去发现。在那之后,我们就可以越过那些的错误误区,朝着真理指引的方向前进。”
“希望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吧。”克利诺斯感叹道。
帝国的战争虽然不乏利益的追逐,但是在同济会的眼里已然是不同的意识形态竞争。这种看似可笑的战争,在各种巧合之下发生了。
作为为国家未来提供思路的空想家,借着乱世的势力向所有人宣告了自己的存在。把理想从虚幻的世界,向现实推进了一大步。现在的他们不关心国家之间的明争暗斗,而是在欣慰自己的理论在酝酿发芽,把人类的社会推向理想的未来。
眼前的奥格奈尔·尼古拉斯也是这样的人,他说自己追寻真理的话一点不假。在那么多的学士法师之中,他是少数冷静观望的那个,也是濒临绝望的那个,渴求着真理尽早被发现。
“最后,我还有一个关于同济会的问题。”克利诺斯说:“为什么同济会对真理之杖如此深信不疑,以至于不择手段的想要据为己有?”
“我不知道。”奥格奈尔敷衍道:“也许,是因为不想让它落入错误的人手里。”
“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算了。”克利诺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信心满满的走向石桌那边,“是时候办正事了。”
“经过了那么多不着边际的废话之后,你终于有头绪了吗?”奥格奈尔虽然依然不是好声好气的说话,不过能听出来两人的对话已经不再是以前单纯的冷嘲热讽了。
克利诺斯已经发现了这个自古以来的立方倍积难题是无法使用传统的计算作图方法完成的,但是并不代表利用角尺无法做出2的立方根单位长度直线。
克利诺斯掏出原先一路上做标记的石块,比着角尺在石桌上刻下一个清晰的十字坐标系。
这个奇怪的举动吸引了除了奥格斯特意外所有人的目光,他们纷纷推测克利诺斯准备干的事情。
做完这个十字坐标系之后克利诺斯在右边的直线上标出了1的单位长度,在向下的直线上标出2的单位长度。在左上象限之中,把两把角尺的尺臂重合。上方的角尺长臂向左,下方的角尺长臂向下。经过仔细的调整之后,角尺的直角定点分别通过了上方的直线和左侧的直线,同时通过了标记出来的单位长度记号点。
如此一来,整个十字坐标系被两个角尺化作了3个相似三角形。它们都拥有一个十字坐标的直角,一个同一条直线分割直角得到的一角。
这个图案被完成的一瞬间,围观的人一下子明白了这个思路的含义。
若是把上侧两个三角形在十字坐标上的公共边记录为x,左侧三角形的十字坐标底边纪录为y。右侧的三角形拥有已知的1单位长度的边。
按照相似三角形对应角相等的公理,1:x=x:y,就得到x平方=y。
继续按照相似三角形的公理,左下象限的三角形拥有公共边y以及已知的2单位长度的一条边。得到1:x=y:2,即xy=2。
将头一个公式的解带入第二个解之中,我们就得知了x立方=2
那么现在十字坐标系上,直线x就是传说中无法求得确切数值的2的立方根,立方倍积的解。
奥格奈尔不敢相信这个解题方式,仔细又推敲了一遍之后,他才断定这是人们利用现有工具能做出最贴合理想逻辑的解。
埃伯纳目瞪口呆,丝毫无法把这个作图思路联系到立方倍积的问题上。这是多么跳脱的思路才能想到的答案,“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这个嘛……”克利诺斯笑笑说道:“我从这位杰森先生的话里找到了灵感。同济会虽然都追求更加美好理想的未来,但是居然能有如此大的分歧,让我不禁的从其他的方向考虑这个问题。大家都苦恼于怎么把一个无限小数在没有精密仪器的前提下精确的绘制出来,不如想想办法利用数学公理让2的立方根证明自己。”
第四十九章:克利诺斯·怀特3()
在简单证明逻辑之下,没人怀疑这条线段的正确性。得到所有人的同意之后克利诺斯便用那支特制的石笔,把那条线段描了出来。
石笔不用用力,就在桌面上留下一行淡淡发光的痕迹。
从一把角尺的内顶点,到坐标系的原点。发光的尘埃物被笔尖的滑动激起,一阵细微的颤动,似乎触发了什么机关。
“克利诺斯!”奥格奈尔激动的说道:“没有多少人能得到我的赞赏,而今天我要把所有的赞赏都投给你!”
说着他期待的守着进入的石门,对于背后那扇门完全不上心。
克利诺斯很希望背后的退路也能开启,这样若是遇见无法解决的难题至少有能够放弃这样一个选择。
无意间注意到,艾萨克正用一种看穿了的眼色看着自己。
“要是没有背后的门,你大概不可能解除道难题吧?”艾萨克笑着说,他灵体的性质或许早就察觉到克利诺斯一开始并不是抱着解答这问题的决心,直到背后的石门落下的一瞬间。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克利诺斯轻松的说。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说着两人相视而笑,并不是这对话有多么的好笑,而是欣慰能够探讨这么无聊事情的时间又回来了。
挡住一行人去路的石门随着咯噔一声的动静,逐渐沉进地板里,最后平坦的地面好像从来没有门存在过一样。
“你们有没有听见有人惨叫的声音?”奥格斯特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五感多半是比在场的所有人敏锐的,“从右边的死亡之路那里传来的……”
一时间轻松攀谈的气氛冷下来,耳朵都对准了墙壁的另一侧,想证实是不是真的有人的惨叫。
“是其他落进这里的可怜人吗?”埃伯纳说。
一段时间之后,奥格斯特所说的惨叫声并没有出现。
“是不是你听错了?”奥格奈尔问。
奥格斯特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也许吧……”
五人暂时搁置了这件事,重新打量起刚刚开启的石门背后。艾萨克把照明的烛光术引近了,众人发现传说困惑的殿堂依然没有敞开它的入口,另一扇门赫然立在其后不远的地方。
相比第一道石门相对简洁的外观,第二道石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问题,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门上有两个孔槽,一个圆形的、一个三角形的。适配两个孔槽的钥匙,在大门两边的台子上摆着。圆形的在右边,三角形的在左边。
一行醒目的字在门的正中央,写着:诸命题是为真/假?是/否?
很明显圆形的钥匙表示肯定,三角形表示否定。插入正确的钥匙,这扇门就会开启。
乍一看这个问题似乎比先前的要简单,就算是乱猜也有一半的正确概率。克利诺斯安心了一些,继续看看石门上的命题。
已知,神是全能全有的。那么,神能否造出一块他自己搬不动的石头?
已知,费西铎大人是米尔沃斯人。他说:米尔沃斯人都是从不讲真话的骗子。那么,费西铎大人的话是否为真?
已知,凯恩拿着剑在角斗场上厮杀。他说:我要杀死所有拿着剑的战士。那么,他是否应该杀死自己?
已知,所有的鸡都是从蛋里孵出来的。那么,最早出现的是蛋而不是鸡吗?
已知,圣贤伊德利尔对听众们说:我所知道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么,这句话是否是正确的?
诸如此类的命题写满了整个石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满满当当都是这些被当作笑话付之一笑的问题。
第四十九章:克利诺斯·怀特4()
那些问题有些稽好笑,有些条理严肃。但全部都是无法得到答案的悖论,如果承认一个结论,那么命题自身的条件就会否认这个结论。
从哲学角度来看待,这是归纳法隐秘的天然漏洞。
人们可以描述一件事物和一些事物的集合,总结出特定的归纳特征。那些特征概念牢不可破,也应该牢不可破。最明显的便是鸡生蛋、蛋生鸡的例子,两者都是显而易见的真实特征,却在面临这一疑问的时候互相抵触。
看似无足轻重的问题,却在这一层面上体现出对哲学世界的崩溃性打击。首先收到冲击的是人思维过程的怪圈,却道不清是哪里出来毛病。
其次收到冲击的是数学逻辑上的不自洽,传统逻辑思维的失效。
在数学层面上的所有知识,都是被公理体系囊括的概念。所有复杂的规则都是可以寻着逻辑,推导到基础的数学公理。此举保障了所有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