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芳已经在不远处的床上呼呼大睡,王凝屏息凝神,静待着某种东西的造访。
清冷的月光撒了下来,打在窗纸上,仿若一道瀑布,不多时,伴随着几声急促的风声,响起了阵阵“沙沙”轻响,似乎有人正往这边扔沙子,紧跟着则是有人踩过屋瓦的细碎声音。
王凝静静听了一会,顿觉无趣。
道道虚影从窗前急掠而过,月色下,倒也有几分怪异。
王凝似是觉得这样的闹剧实在无趣,悄悄起身,准备开门出去。
却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惊叫,而后是几声破空而去的声音,王凝察觉到对方已经准备离去,当下冲了出来,正要追去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文弱商人,强自忍了下来,他往隔壁屋子过去。
孙恒起身点了蜡烛,烛光透过窗纸溢了出来,屋门大开,想必是孙恒已经出来看过,门口站了下来,他提了提声音,说到:“怎么回事?”
孙恒一边安抚孙可,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看到王凝苦笑道:“这小子做噩梦了。”
孙可坐在床上,额头满是冷汗,孙恒给他倒了水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帮他顺了顺气。
听到王凝的声音他也看了过来,而后手里的杯子啪的掉到了床上,冷茶水溅了开。
王凝回身看看,并无什么,隐隐的散出去一道气息,感应着周边的动静。
却也在头顶的梁上察觉到了一些东西,他余光瞥去,却是一片空无,心里暗道倒是有些本事。
回过神来,孙恒注意到他的动作,也抬头看了看,而后问到:“有什么不对?”
王凝笑了笑,指着那根梁柱,说到:“这根梁的位置可不好,风水大忌。”
孙恒看了一眼,摇头失笑,不再理会,回身看了看孙可,无奈的叹了一声,朝那边走了过去,说到:“明天你先回去吧。”
“啊?叔,我……”
孙恒抬手,安慰道:“过了这段时间你再过来。”他回头看看旁边的王凝,说到,“现在有人在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何况过几天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不该把你卷进来。”
孙可面露难色。
王凝开口道:“孙恒每天都有的忙,大晚上的还要照顾你,委实不妥。要我说你还是听他的话,乖乖回去,留在这边也是拖累而已。”
孙可有些委屈。
孙恒拍了拍他,说到:“倒不是拖累,只是你小小年纪,这样下去对身子可不好。”
两人轮番说了一阵,孙可终于答应下来。
后半夜却没可能再睡了。
于是屋子里借着微弱的烛光,一些无聊的东西也就无聊的说了起来。
“李家的底细我查过,他们跟江宁李家有些关系,李天缘与纪康多少有些亲戚情分……”说到这里,孙恒看了过来,叹道,“纪翠儿已经回了李家了。”
王凝嘿然一声:“这样一来,李天缘有的头疼了……提起这个,你有没有找过他,这种事本身不是什么好事,他作为这一代李家的家主,出了事第一个拿的可就是他。”
孙恒摇头:“他就是顶着个名头而已。现在又因为纪翠儿的事情,他这家主怕是做不了几天了。”
王凝想想,颔首道:“倒也是……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孙恒无奈的看了过来,眼里满是愤懑,“眼下没有证据,我也不可能做什么啊,相关的人现在都关押在大牢里,提审了几次都没人吐露半个字。”
“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去?”王凝不怀好意的看了过来,孙恒本能的觉得心头一凉,虽然说不出为何会这样,他还是静静审视了王凝一会,随后摆手道:“你不要给我添乱就好。”他说着挪了挪身子,眼神也诚恳起来,正色道,“这次我们虽然是合作,但除了必要的事情,其余的彼此不可干涉!”
王凝对于孙恒不让他帮忙有些失望,眼神显得有些落寞,听到孙恒这么说的时候,他也只能点头,而后说到:“刘世芳是军队里的人,真要问不出消息来,可以找他帮帮忙。”
孙恒对于这点没有拒绝,应道:“会的。”随后一声轻笑,似乎是在自嘲,“他们抱的什么心思,我也明白,不过就凭这些小动作,就想要挤走我,他们有些天真了。”
王凝道:“眼高手低的人,总是喜欢拿鼻孔看别人,说他们天真倒有些不合适,要我说还是欠揍。”
孙恒一声嗤笑,白眼一翻:“之前你我见面的时候应该好好谈谈的。”
“真要坐下来,我跟你可没得谈。”王凝摇摇头,“我这个人不喜欢那么麻烦,遇到麻烦也是横冲直撞的碾压过去,可不讲那些迂回手段,挡我路的砍死了就是。”
孙恒盯着王凝看了一眼,叹道:“这做派一看就是纨绔子弟才会做的,你跟我老实讲……”孙恒凑了上来,压低声线,“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而后收回目光,斟酌片刻,继而道:“我总觉得你像一个人,一个大人物。”
“哦?”王凝笑了出来,不以为然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一两个人长得像也是正常的。”
孙恒咂嘴:“啧啧……有些人长得像无所谓,有些人长得像却不能常理度之……”
孙恒话未说完,递了个奇怪的眼色过来。
(本章完)
第192章 决堤()
王凝听着孙恒的语气,愣了一久,轻叹一声,好奇道:“那不知我跟谁像呢?”
四目相对良久,如若情人之间的深情与审视。
孙恒偏开头去,四下里扫了一圈:“不可说。”
王凝道:“既是相像,有何不能说的?”顿了顿,他似乎也没想要从孙恒那里听到回答,自言自语的说到,“难道就那么像?”
孙恒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门外的无尽黑暗之中,顿觉得有些事情也正如他眼前这片夜色,越发的深邃不可知起来。
寒窗十数载,能有今日的成就断然是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期间还因为得罪了人又耽搁了些年,到得现在,按理说很多棱角已经被磨掉了,处事也不再如那些士人子弟,单纯的以为写两首诗词就是能耐。他本身已经变得很注重实际起来。
许多事心里或许有想法,但也想着所谓时势,他并也不打算真就站到对立面去,然而底线这种东西,姑且还是敞亮的摆在那里,由此也就容不得有人践踏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有些心高气傲,做事也太过急切了一些,弄得现在进退两难。
家国情怀之外,就是自己那些许儿女情长了。这么些年,投身学业,倒是忽略了很多东西,好不容易认识纪灵儿这样叫自己欢喜的女子,自己也付出了一番心思,哪怕到得现在,心里还为此隐隐作痛,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到头来也只能是徒叹奈何了。
转而想到面前这个人,要说心情多少有些复杂,怎么讲因为对方的缘故他才会情场失意如此,然而对方言语里,甚至背后为他做的事,却也叫他不甚感激。
另一方面,却又叫他越发的看不清。一开始以为不过是个登徒子,打心眼里是轻看了人家的,后来知道自己能够有眼前这些东西都是因为对方在背后说的几句话,他的心情自然跟着复杂起来,哪怕真正出了力的是秦公的一封书信,但到底也是有着别的东西在里面。
他作为读书人,久经世态,对这之中的感觉还是格外清晰的。
原本投帖拜见的时候,自己表现虽说尚可,自认为也有语出惊人的地方,但秦公那里反馈的不过也只是眼前一亮,提点了一番,而后应下会修书一封为他说说情,大抵也仅仅是因为他看起来还算个有些见地的人而已。
依秦公的身份,他得罪的那位司马大人八成也会卖这个面子,对于这些大人物来说,这些都只是小事而已。
然而后面再又去拜见的时候,老人莫名的说了几句话,再又说起一些东西来,反馈回来的东西可就真诚了很多。
说的具体些,若按他以前那种方式,他与秦公之间想来也最多只是名义上的师生情谊罢了,但现在,老人表露出来的东西,已经不仅仅是这样了。
因此在知道这背后都是因为王凝的时候,多少有些想不通,而后在春苑楼遇见了,说过几句话,他的心里虽然还有疑惑,倒也变得敞亮起来。
对方对自己本身也是没有恶意的,那么他也就没必要“小肚鸡肠”了。
刚好目下有机会共事一段时间,他自信总能从对方身上看出一些东西来,事实上今后两人之间接触的机会肯定也不会太大,自己那些许儿女私情也就没道理再抓着不放。
何况,纪灵儿已经不在了。
逝者已矣。
孙恒想着这些的时候,王凝悄悄退了出去,至于他到底像谁最后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当然他知道孙恒说的是谁,只是这件事情本身并不重要。已经快六年了,对很多人来说,他就是个死人。
这天下,到现在还念着他的人,姑且没有了。
想到这些,他还是有些难过,回了屋子,刘世芳已经醒了过来,坐在桌边静静看着他。
“刚才追上去看了。”
王凝朝这边走了过来,眉毛一挑:“然后呢?”
“没追上。”刘世芳没有隐瞒,神色变得很认真,“我想应该是个贼。”
“怎么说?”王凝好奇的看向他,等着听他的解释。
刘世芳顿了顿,说到:“直觉。”
说完这句他紧绷的脸再绷不住,笑了出来,过了一会,才目含担忧的说到:“对方是个高手,八成是绿林人。”
王凝点点头:“这人既然来了一次,肯定还会来第二次……不过我们可没时间陪他玩。”
“我们怎么办?”
“明天再说吧,这么晚了,得睡觉了。”王凝没有回答,起身朝床铺走了过去,恰要躺上去的时候,才想起来刚才睡在床上的是刘世芳,于是倒下去大半的身子重新立了起来,从后方看去,就像做了个扭腰的动作。
他跟着朝外面走了去,到得门口时,说到:“我上房顶去坐坐。”
刘世芳应了一声,想了想明天的事情,没什么头绪,回过身窜到床上去了。
月色清冷,青石地板上添了几分凄冷。王凝到了院子里,目光所及自是那处屋门紧闭的房间。
屋子在他几丈之外,已显破旧,想必是有些年份了。来之前他听过关于黄晓在这里被人剁成几截的消息,这时候看过去,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
这种害怕倒不能说是因为对这件事本身的恐惧,仅仅是因为那位凶手的手段,从另一方面也可以验证那群家伙到底是怎样的心狠手辣,对上这样的人,他本身不怕,却担忧身边的人。
况且那些人又不止一个,而是一群,他想要杀光他们显然是不可能的。
目光从那边收了回来,想起牢里见到那那位的时候,不免觉得有些讽刺。
目下,如果那位还在,他倒是真的想问上一句“你们就是这样来争取所谓的利益的么?”
当然,那个人已经死了,被他的袖弩穿了心,碎了喉。
人想起往事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于是他又想到了陆红樱,想她在北方过的怎么样?
想到北方,自然就想到了吕梁。
月光从眯成一道缝的眼睛里穿了进来,刺破了血肉,如秋霜清冷,打在胸口火热的心脏上,剥开了那里的灰尘……
于是,有东西溢出来了。
(本章完)
第193章 风雨()
王凝以前很少时间去想过去的事情,也许因为他每天都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一开始大抵就是单纯的想要避开这些东西,往后一段时间之后,实际上已经是习惯了这种忙碌。
亦或者,在风雨里待得久了,也就欢喜着无处不在的泥土味,而后也着迷于无处不在的血腥味。
那是嗜血的气息,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是红了眼睛的。
吕梁那段日子,说起来相对要温柔许多,虽然每天也是打打杀杀,看着别的寨子里死人,也看着自己身边熟悉的面孔浸在血水里,但至少,也还是有着一些不同的东西,叫他有着某种信念,于是,心情也温柔起来。
何况那个女人,给予了他许多东西,外人眼里她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在他这里,她却是为了一晚鸡汤折腾一夜的笨女人。
王凝对于自己的情感向来控制得极好,或者说因为之前的某些经历,他将自己的心锁了起来,扣的严实。然而当看到那个女人端着碗,兴高采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的心在那场绵延数月的大雨里感觉到了温暖。
她脸上还留有忙碌之中蹭上去的草木灰,她拧着眉,样子有些滑稽,一身红裳如她名声一般艳若灿阳。
她是吕梁山里有名的凶人,那一刻却如一个讨丈夫欢心的小媳妇,神色躲闪,却又眼含希冀……
于是王凝提起刀为她征伐,拿下周边十数个大大小小的寨子,名声一时无两。
他那时未曾想过这背后带来的是何种样的后果,直到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那一场大雨尽管冲刷掉所有的血迹,他心里的悲痛却怎么也冲不走,往后他仿似溺了水,久久挣扎。
再醒过神时,他已经忘记自己的身份,堕入杀道,而后遇到了孙师,再往后加入江山楼,在黑暗世界里杀伐天下,直到麻痹刺杀失败,他被追兵砍杀在大漠黄沙之中,遇到了苏筱妍。
对于过去的很多事,他心里是有歉疚的,因此跟苏筱妍之间的关系才会一直不明所以,眼下看似有了进展,事实上他自己都有些不确定。
打心眼里,他认为苏筱妍是个好姑娘,正因为如此,他才害怕往后可能遇到的很多事情。
收回思绪,眼角温热,轻轻抬手揉了揉,一声轻叹,压下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欲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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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浦境内有条河,之前雨季的时候有几处溃堤,当时时间紧迫,只是简单做了维修,堵住了洪水,而后还来不及重新修建,江浦就发生了那场规模宏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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