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沿着下巴缓缓滴落。
“快离开……这里。”骑士粗重地喘息着,几句话用尽了他剩余的体力,“赫尔曼大人……死了,我们……”
“先别说这些。”修女迅速指挥着两人将骑士放平,同时俯下身检查对方的状态,“你受伤了……不,是中了毒。”她凑近男人的脸,闻到铁锈与下水井的味道,“是什么攻击了你?”
“巨大的,钢铁怪物……”光耀骑士虚弱地偏过头,咳出带着气味的灰黑血液,“它们喷出……黄色浓雾,笼罩……整个树林,我们的人……倒在里面……”他用力地吸着气,发出破败风箱般的杂音,“赫尔曼大人用圣剑……切开了两只,然后……她来了。”
垂死的骑士瞪大眼睛,仿佛那一幕给他造成了极深的恐惧,“是个女孩……褐色头发,没有武器……她出现在大人面前,用一团白色的火……将大人……烧……”
汉克与凯尔对望一眼,露出混杂着疑惑和惊骇的神情。爱莲娜没有。
她大概知道杀死了「白银之剑」的人是谁,也隐约猜出,是谁给了「她」这样的力量。比起即将消逝的生命,那些暂时都不重要——
“汉克,帮我一起抬他回去!”蓝发的修女蹲下身,抱起覆着护胫的沉重双腿。骑士中的毒很深,没有任何治愈的把握,但她必须尝试着做些什么,“凯尔,你去通知大家警戒周边,敌人说不定就在——”
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阻止了她说出余下的话。爱莲娜猛地转过头去,目光所及之处,狼耳的褐发少女正走出夜晚,跨过黑暗,眨眼间便来到她身旁。
莉莉·诺诺低下头,一言未发,用琥珀色的双眸与她对望。
在艾利奥的描述中,莉莉近乎变了一个人。而对于爱莲娜来说,眼前的少女好像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全然不同。她在爱莲娜身旁蹲下,看了奄奄一息的骑士一眼,将手覆上对方的额头。
一瞬间,爱莲娜体会到熟悉又陌生的力量——那无疑是神术,却并非「光之主」的权能。原本的世界中,她见过尤菲使用类似的法术,然而比起眼前这一幕,近乎滴水与海洋之别。
骑士带着疑惑睁开眼睛,目光在修女和褐发少女间来回,骤然间溢满恐惧。他不顾一切地跃起身,嘶声大喊着拔出匕首,朝莉莉猛扑过去。
是爱莲娜救了他一命。
修女侧过身,一把扣住骑士的手腕,然后整个人猛地撞向他的右肋。她没来得及使用任何神术,幸好对方同样如此。骑士闷哼一声,整个人翻倒在地,而爱莲娜一把夺去匕首,将它丢向一边,然后骑到对方身上。
“冷静一点,她不是来杀你的——我认识她!”爱莲娜用力按住骑士的手臂,避免他在惊恐中伤到自己,“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我还好。我……赫尔曼大人被她——”
“先别说话,这里交给我。”她焦急地打断骑士的言语,仰起头,看着朝两人走来的昔日同伴,“莉莉。”
“不用害怕,咱只是来看一眼,汝过得怎么样了呐。”女佣兵上下打量着她,“汝来这儿做什么?”
爱莲娜放开骑士,站起身,平视着莉莉的眼睛。
“战争摧毁了这里的很多东西。一部分人抛下田产逃离家园,另一些则拿起刀剑成了强盗。他们或是陷于饥馑,或是死于寒冷或创伤。”她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点点营火,“我只是依照「光之主」的信条,尽力保护这些正遭受苦难的人们。”
“真是的,就算到了这儿,汝仍然是老样子呐。”女佣兵舔了舔下唇,忽然咧开嘴角,“好吧,既然咱也有责任,就帮汝做点什么呗?”
她转过身,抛下骑士与另外几人,自顾自地走向篝火的方向。爱莲娜赶忙跟上。
两人一路穿过营地,走进之前修女为路恩实行‘治疗’的木屋。此时少年已经醒来,神术的效力也正在消散。他紧闭着双眼,用那条完好的腿轻轻敲打床板,仿佛能够以此减轻些疼痛一般。
少年的父亲看见两人进来,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身。爱莲娜安抚地拍了拍男人的肩,坐到少年身旁,握住对方的手。而莉莉径直走向床尾,将右手盖在路恩的伤口上方——
神迹发生在下一个瞬间。洁白火焰从断口燃起,向前延展,构建出原本肢体的形态,然后凝固定型。强大的生命神术一并驱除了长期高烧留下的虚弱,少年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坐直身体,抚摸着自己完好无缺的小腿,又试着动了动脚趾。
“大姐姐……”他望着莉莉,脸上带着惊奇与一丝敬畏,“你是神明吗?”
“随便汝怎么认为呗?”女佣兵站起身,没有看他,“今后小心点,再有下次,咱可不会来救汝了哟。”
她推开门,走向其余的房间,依次治疗每一名受伤的人。无论感染、骨折、发热、还是轻重不等的外伤,在生命之火的洗礼下,都只用了一个瞬间便彻底痊愈。一部分人向她们道谢,另一些则感激着「光之主」的仁慈——后者显然是错误的,但莉莉看似全不在意。
一切结束之后,爱莲娜抓住她的手,将她带到属于自己的‘住所’。
教队的制式帐篷不大,在中央摆进一张矮桌,再坐两个人刚好合适。修女摆上杯子和随身携带的花草茶,冲入半壶热水,让柑橘、山楂与茉莉的香气弥散在帐篷当中。莉莉端起属于她的那杯,舔了一口,大大咧咧地趴到桌子上。
“味道不错。有什么事,说呗?”
“那个神术……是费米尔教给你的吧。”
“没错。他说那是属于咱的遗产,是‘父亲’留给咱的力量。”莉莉偏过头,手指轻轻敲打桌子,“但咱觉得,如果不是费米尔,咱肯定拿不到它呐。”
「天之主」埃达的权能——换句话说,新生的埃达就在她面前。“所以,赫尔曼大人的事……是你做的?”
“那家伙很强。放任不理的话,会影响费米尔的计划,咱只能杀了他。”女佣兵的回答毫无迟疑,“作为圣殿骑士的一员,他早该有这样的觉悟了呗?”
年轻修女皱起眉头,看向自己昔日的同伴。
“可是,其他人呢。”
“汝在说谁?”
“艾尔纳人、萨奇人、教国人、还有帝国人。无论士兵还是平民,在战争中,没有人可以幸免。”爱莲娜将手臂搭在桌台,闭上眼睛,回想自己一路所见,“你刚刚治愈的那些人,只是极少数的幸运儿。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无数人正在走向死亡——这是你想要的结局么,莉莉?”
“如果咱说是,又怎么样呐?”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狼耳少女目光明澈,嘴角微微挑起,神色中不含一丝迟疑。那绝不是艾利奥描述过的样子——修女毫无来由地意识到,或许这一回答,正出自莉莉的本心。
“咱只关心咱在意的人,和咱想要做到的事。如果连敌人的死也要感到内疚,咱早就内疚死十几回了呗?”莉莉舔了舔嘴唇,“而且,汝应该明白,战争到了如今,就不是任何人可以轻易结束的了呐——”
白金色的圣光忽然洒满修女的全身,经由‘神谕’传递的话语,同一时刻从她心中响起——仿佛为了证明莉莉的话。
“圣战已经来临。”现任教宗的声音低沉而严肃,蕴含着毫不退让的意志,“借圣·莱昂诺斯之名宣告,巫师费米尔·斯塔克,及埃达之子「九月」合谋窃取「天之主」权位,意图以此颠覆世界。现征召全体圣殿骑士,旅行修士及自愿信徒,即刻前往金岩城集结,协同奥伦帝国、艾尔德斯王国及贝丁王国,克尽汝等力量,剿灭大陆之敌!”
光芒散去,声音仿佛仍在回响。爱莲娜回过神,发现莉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咱说的没错呗?汝的教会,可是将咱彻底当成敌人咯。”她一口喝完余下的茶水,将花瓣与橙皮也咽了下去,“倒是汝,既然不喜欢战争,现在离开不是刚刚好么?”
蓝发的修女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
“我的确不喜欢战争。”她轻声说,“无论为了什么目的,以别人的生命作为代价,都不可能是正确的事。我也没办法改变这一段历史,只期待「莉莉诺诺团」的所有人,都能够平安回家……或许,这才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修女安静地看向桌前,杯子热气升腾,狼耳少女的面容有些模糊。她知道,那就是原本的莉莉——带着些许自我中心,不在乎他人的视线,仅仅按照自己认定的目标前进。
或许她也可以,爱莲娜心想。
“安、艾利奥、吉尔,还有格鲁姆和贝尔,大家都因为各自的理由留了下来。和你一样。”她站起身来,声音平稳,“我会试着阻止你,莉莉。与他们一起。”
女佣兵同样起身,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咧开嘴,露出熟悉的——又带着一丝遗憾的笑容。
“汝也长大了呐,小爱莲娜。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咯。”
她转回身去。还在亡者荒漠与幽魂森林时,这样的背影曾十分可靠,“要说的话,咱大概用不着杀掉你们……除了吉尔以外。所以,就努力活下去呗?”
她掀开帐篷的帷幔,举起右手挥了挥,然后消失了。
修女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茶水逐渐变温,泛着微微的红棕色,像是夕阳下的湖泊。她不清楚莉莉是否错了,也不知道哪一方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这个世界里,教导过她的两人先后逝去;而即将开启的圣战中,她亦无法保证能够安然无恙。
所有人都是如此,包括穿过「镜之界」,与她一同来到这里的「莉莉·诺诺团」成员们在内。不过,要说放弃未免太早,正如她曾对那名银色的女巫所言——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她仍会尝试寻求完美的结局。
“爱莲娜队长。”同是旅行修士,身为她副手的奥兰多探头进来,想来也听到了不久前的神谕,“我们该怎么做?”
修女系上挡风的斗篷,将圣徽握在手心,感受到微微的温热。是「光之主」在祝福她,一定如此。
她穿过奥兰多身旁,走向黑夜中的马厩,“我现在出发。其余人拜托你了,请带着他们平安回来。”
。
(一三零)布局(安·圣紫罗兰)()
「圣莱昂历两百四十八年,冬之月,五十一日。天气还算不错。
各种意义上,眼前的战争都已临近尾声。它持续了仅仅三个月,远少于历史上的两年——而情理之中,目前的境况也全然不同。
帝国、教国与艾尔德斯王国自起初结下盟约,弗里茨人随后成为友军,可我们没能在战争中取得优势。费米尔派出了大量的岩魔像和铁魔像——来自巫师联合会的遗产;以及高逾两公尺,口器足以撕裂铁甲的变异生物——蜘蛛,螳螂,蚂蚁,和叫不出名字的混合种。比起那些更可怕的,是足以以一敌百的「现世之神」们,还有莉莉……
莉莉·诺诺·埃达,生命的神使。
她一直梦想着获得力量,如今心愿得偿,我却不知是否应当为她庆幸。爱莲娜在信中说,莉莉似乎找回了自我,并选择留在这个世界,守护费米尔的理念。比起上次见面时,这是个好的转变,但绝非正确的选择。这无关善恶,只因为眼前的世界……本就不属于她。
对于我和艾利奥,此时离去是最为理性的选择。再次利用白橡木宫下方的那扇门扉,也许就能回到我们原本的时代。然而那样一来,费米尔·斯塔克的去向,以及历史上他许下的愿望,我便再无从得知。换句话说,属于我的第二场「冒险」,亦将以失败终结。
因此我留了下来,同时试着实现爱莲娜的愿望:让所有同伴平安归还。艾利奥一如既往地支持我,这很令人安心。无论前方是怎样的结局,我并非孤单一人。
如今联军退守于金岩城。费米尔的大军正向前推进,不出一周便会兵临城下。仅以战力来说,拥有莉莉的费米尔近乎立于不败之地。不过,眼前的一切起源于费米尔许下的两个「愿望」。从莉莉的情形来看,历史的分歧源于第二个愿望,以及所需付出的代价——或是诅咒。若我的猜测正确,这或许是仅有的机会。
我不喜欢失败,更不用说代价是我、艾利奥、以及许许多多的生命。只是信息不够充分,毫无瑕疵的计划就是天方夜谭。联军里的伊特人告诉我,向他们的「神」祈祷可以获得好运。那是个我从未读到过的名字,却莫名觉得似曾相识。既然莱昂诺斯与缇亚娜出现在这里,那这名「神使」,很可能同属于我们原本的时空。
无论事实如何,若你能听到我写下的文字,愿你眷顾我们,眷顾莉莉,阿尔冯斯,以及这个世界本身——
掌管因果的「心之主」……梅琳·格尔拉·芙洛大人。」
安写完最后一篇日记,来到中庭时,艾利奥·洛兰特仍在战斗。
他的对手是个中年男性,身材瘦高,披着教国军的战袍,其下并未着甲。他轻盈地向后撤步,用左手握着的铁木短剑拨开少年的进攻,右手随之一剑疾刺,将艾利奥逼退数步。
“不要急于进攻。”男人展开防守的架势,与少年保持着距离移动脚步,“看好敌人的动作,耐心等待合适的空隙——还是说,你已经累了?”
“没……问题,爵士!”少年用力吐出一口气,目光与剑尖仍旧锁定住对手,“放心吧,我别的没有,力气可多得是!”
安在一旁驻足,凝视着眼前的对战。当世的五十一位圣殿骑士中,仅论用剑的技艺,海克托尔爵士冠绝众人。他两周前来到金岩城,等待命令的间隙里,艾利奥主动请求对方教导剑技,而爵士欣然答应。
自那以后每天上午,两人都会在这里练上两个小时。艾利奥显然输多赢少。起初,往往他遭受十数次重击,也不见得能成功还击一次。但无论被打得多么狼狈,少年从未显出丝毫气馁,甚至爵士离开后,仍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