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然后呢。”霍洛眼中精光一闪,面容变得严肃,“当你统一了所有的部落之后,你要做什么。”
“嗯……这个,”阿兰挠着头发,“大家一起捕猎,一起放牧,一起获得更多的食物?”
“可那不现实。”族长摇了摇头,“这片荒原养不下我们所有人。如果我们团结在某个人的旗下,唯一的选择就是入侵,占领,将他人的领地纳入掌控。但那无法持久,因为我们的骨血和文化中浸透了战斗的本能,我们懂得如何杀人,却不懂得如何统治一个庞大的国家。”
“所以,与其生灵涂炭后,再次四分五裂,不如维持着现在的状态,在这片荒原上继续存活下去。”高大的男人放低了声音,“这只是我的选择,以及多数其他族群的选择。也许有一天,你能够带领萨奇人,走出一条新的道路。”
直至如今,阿兰仍然没能完全理解那一段话。但他至少明白,霍洛大叔不认为现在的情况有什么不好。
他曾承诺过会保证部落的安全,而他的确达成了这一承诺。十几年来,劫掠或攻打灰熊部族的外来者,均由霍洛大叔本人,带领族内的战士们轻易击退。以至于近几年来,几乎再没有人再敢来打部族的主意。
然而阿兰知道,这一承诺不可能永远的持续下去。他见到过一名漂亮的银发女性前来与族长见面,邀请他离开这里,而他每一次都拒绝了。
少年隐约听说过,霍洛大叔曾经前往南方旅行了很长时间。他不知道目前身为族长的男人,年轻时曾做下过怎样的功业。他知道的是,那名数次前来探访族长的女性,披着朴素的白袍,却绝非普通的旅人。
或许有一日族长会离开部落。即使没有,他也总有一天会回归大地。到那时,如果灰熊部族仍然存在,又会有什么命运等待着它?
阿兰思索着这些难解的问题,大步走近自己的家园。他远远看到部落旁边那些枯干的荆棘从和奄奄一息的野草,不由得闭上眼睛,再次叹了口气。
今年的年景似乎格外的差。萨米尔荒原不适合种植作物,但有些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比如燕尾苋,灰蓟和卡古卡古树,仍然能够在这里存活并繁育。往年里,春夏季难得的几场雨会让它们恢复活力,而荒原上的草食动物,如沙兔和沙鼠,也会借此机会繁育种群——并成为部落的主要食物来源之一。
然而,今年的春季和夏季没有一场雨,荒原上水量本就不多的几条河流,此时也已接近干涸。野兽们得不到足够的食物和饮水,纷纷向更远的地方迁徒,少数留下来的也放弃了大量繁育,导致捕猎变得更加困难。
(三十)荒原(阿兰、下)()
食物短缺还只是最直接的影响。如果情势继续恶化下去,恐怕连族人们的饮水都要成为问题。
阿兰听部族的人提起过,大约二十余年前,也有过一次异常干旱的年景。那一次,为了争夺短缺的资源,各个部族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内斗——他们偶尔联合在一起,转眼间又因为分配抢到的资源而翻脸残杀。
席卷荒原的战争中,灰熊部族丧失了一半以上的战士,以及三分之一的总人口。这还算是比较好的结局,有许多部落,已经连同他们的名词,彻底消逝于争乱当中。
直至如今,那场战争给所有部族留下的伤痕仍未痊愈。曾是主要敌人的沙狐、云豹和蛮牛部族,如今仍然被灰熊部族较为年长的居民们视若仇敌。只不过,对于在那之后出生,又安享了近二十年和平时光的阿兰,对一切还没有太过充分的实感罢了。
如果再来一次战争……也没问题。少年相信,霍洛大叔有能力保证部落的安全,而他则会在霍洛大叔的领导下,将所有敢于入侵部族的人全数击退消灭。
他快步走进部落,然后看到了令他目瞪口呆的场景。
小山一般的玉米棒子堆在部落的一角,族人们正忙着将那些晒干的玉米脱粒,然后再用竹筐收集起来。玉米的旁边,还有两座较小的山丘,分别堆放着南瓜以及马铃薯。
阿兰只是看了一眼就估算出,部族只需要再打少量的猎物,加上这些粮食,就足以安稳地活过这个冬季。
“这些是哪儿来的?”他拍了拍一名忙着处理谷物的族人,大声问道。
“有好心人送来的咧。”那名肤色黝黑的中年女性抬起头,对少年咧了咧嘴,“那好心人正在屋里和族长说话,你赶快去见见他咧!”
好心人?是什么样的好心人,才能于这种时候雪中送炭?阿兰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名银发女性,或许以她的能力,做到这种事情并不算困难。他在心中打定主意,要好好向她道谢,然后……尽量劝说霍洛大叔接受她的请求。
毕竟他能感觉得到,两人之间存在着的关系。那不是男女之情,而是曾一起同生共死过的,战友之间的情谊。他走到族长的居所前,将门推开。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想象中的银发女性,而是一名身材高大的萨奇人。他坐在族长对面,脑后的黑发编成一绺绺细长的辫子,脸上涂着少量白色的油彩——那是萨奇人的使者通常的装扮。
听到门打开的响动,两人都转过头看过来。阿兰向霍洛大叔点了点头,又向使者行了一礼,然后走进房间,带上门,坐到房间的一旁。
“好了,让我们继续。”那名使者重新开口说话,“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霍洛。这关系到全部萨奇人的荣耀和未来。”
“那只是些虚假的承诺。”霍洛神情严肃,不为所动,“他需要的只是你们的战力,也只是将你们视作送死的棋子。你们不可能得到想要的。”
“所以我们才需要你的帮助,霍洛——或者说,拉鲁姆!”使者抬高了声音,“这是一个陷阱,同样也是一个机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绝对可以带领萨奇人,夺得我们想要的一切!”
“我知道你一直心灰意冷的留在这里,是因为二十三年前那场灾难,夺去了你父母的生命。”使者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霍洛,“可你是否想过,要怎样避免这种灾难再次发生!今年的情形比那时更糟,我们若不战斗而生,就只有残杀而死!也许你能保护好灰熊部族,可又有多少部落会在今年之后消失!?”他喘了口气,略微放平声音,“你不能这样自私,拉鲁姆。”
“你太高看我了,克郎特。”霍洛仍旧坐在原地,只是摇了摇头,“任何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我也一样。我无法带领萨奇人走出泥沼,更不认为,只通过一场侵略,就可以解决一切。”
站着的男人张了张嘴,似乎在考虑要怎么说下去。阿兰大致听懂了些什么,他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克朗特的后背。
“所以,是谁送来了那些粮食,克朗特?”少年问道。
男人回过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少年毫不胆怯地回以目光。片刻之后,男人咧开嘴,抬起巨大的手掌,与少年的右拳互击。
“是个好小伙子!”克朗特大笑道,“是你的儿子,拉鲁姆?”
坐着的男人点了点头。
“好吧,告诉你也无妨。”使者重新坐了下来,“送来这些粮食的是紫罗兰帝国,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帝国需要借助我们萨奇人的力量,发起一场战事,而给予我们的报酬,则是所占领土地的一半。”
紫罗兰帝国。阿兰曾经听霍洛大叔——或者说拉鲁姆大叔偶尔提起过这个名字。那是占据着荒原东侧晨风高地的国家,曾经是奥伦帝国的一部分,在帝国分裂之后,自称继承皇室正统,因而在高地上建国称帝。
那里以出产优质良马而闻名,据说圣莱昂教国每年都会花费大量资金,从紫罗兰帝国手中购买良马,也因此,帝国得以和教国一直保持良好关系。而帝国闻名全大陆的轻骑兵,也是它一直维持强盛的因素之一。
“那么,战争的目标是谁?为什么?”阿兰继续追问道,按照他的理解,帝国绝不可能与教国开战——那对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好处。另一方面,攻打艾尔纳人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先不说对方所处的复杂地形,以及各种难缠的能力,光是身为古老民族的地位,就足以让那些平白无故发起侵略的人声名扫地。
克伦特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你叫阿兰是吧?你知道,今年的荒原为何会如此干旱吗?”
少年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还是老实地摇摇头,让使者继续说下去。
“是艾尔纳人干的。”克朗特斩钉截铁地说,“他们在森林里施展了一个邪恶的仪式,正是那个仪式影响了从南部吹来的湿润空气,让这里缺失了仅有的雨水。”他冷哼一声,“我不知道艾尔纳人到底想做什么,但从事实来说,他们想要我们的命!”
“这太武断了,克朗特。”拉鲁姆按住使者的肩膀,打断他的演说,“我想,你没有亲眼看到那个仪式吧?”
“有没有亲眼看到并不重要,你明白吗,拉鲁姆,你明白吗!”使者用力甩开男人的手臂,再次站起身,“我们已经快连命都没有了!如果不是帝国送来这些粮食,二十三年前的事情就要重演!而你,却像个即将入土的老顽固一样,丝毫不知道变通!”他恨恨地啐了一口,“我告诉你,如果萨奇人灭亡了,你也逃不脱责任的!”
阿兰看了看一直养育他长大的族长,又看了看愤愤不平的使者克朗特。他吸了一口气,走到两人中间,转过身望着使者。
“让我来吧。”他说。
使者瞪着他,一时没明白他说了些什么。
“让我来。”少年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我无法代替拉鲁姆——代替父亲,可我想为我们一族出一份力。”他坚定地说了下去,“作为普通的战士也好,一个小队的队长也好,父亲曾经交给我的一切,我将尽我所能去使用它。”
他又转过身,注视着拉鲁姆。男人露出有些复杂的神色,少年向着他,坚定地行了一个属于部族战士的礼。
“让我去吧,父亲。你知道,这是我的愿望。”
男人的表情终于柔软下来。他伸手拨开少年,对上克朗特的目光。
“克朗特,你能够保证我部族民众的安全吗?”
使者用力点了点头,“以雪狼部族使者的名义,以四方精灵为证,我将保证你部族所有人不受侵扰。”
男人起身,将手搭在阿兰的肩头。
“既然这样,我霍洛,也以灰熊部族一名普通战士的身份,陪他同去。”他说,“让我亲眼看看,这场战事到底将如何结束。以及,阿兰,你确定做好准备了吗。”
少年有些惊喜地抬起头,沉声答道。
“是的,父亲。”
(三十一)委托(尤菲·斯坦米兹,I)()
通体金色的猛兽有力地拍打着双翼,从几乎连成一片的树冠之上翱翔而过。它柔软而宽阔的后背上,两名少女悠然地坐着,一边小声说着悄悄话。
金发少女拍了拍狮鹫雪白脖颈的右侧,它会意地侧过身体,向右划出一道圆弧,再次振翅飞往高处。
这是琳、尤菲和格蕾丝早已熟悉的场景。狮鹫的飞行速度不算极快,但负重能力远强于同样被当作坐骑驯养的飞马。对于一只七岁——也就是成年不久的狮鹫来说,搭乘两人飞行几乎毫无难度。
“前不久我才知道。”琳向后稍微靠了靠身体,“这孩子是艾莉西娅姑妈送给我的。想起来,她可真是个神秘的人呢。”
通常来说,狮鹫的脾气相当暴躁,只有从小驯养的个体才能够当作坐骑使用。格蕾丝是琳十三岁生日收到的礼物,那时安妮薇尔刚‘患病’不久,而格蕾丝则代替母亲,成为了她入学之前最好的伙伴。
另一方面,它们也具备足够的忠诚,只要接纳了某个人,就会一生陪伴在对方身边。身为魔法生物,狮鹫的成年期远比普通的动物要长——据说可以达到数百年之久。当然,与目前身为龙族的琳相比,恐怕还不够看就是了。
“是吧?”尤菲贴紧好友的身体,在她耳边呢喃道,“我一直感觉,母亲就算是现在,也悄无声息地指引着我们前进呢。”
狮鹫再次向右划出一个圆弧。它此时的正前方,一片林间空地隐约可见。琳拍了拍狮鹫的脑袋,让它缓缓开始降落。
视线中的空地逐渐扩大。那是一个用作聚会和休闲的广场,广场中心竖立着一根木制图腾柱,象征着艾尔纳人所崇敬的自然精灵。与卡玛尔人有所不同,他们的信仰更接近一种对于自然的敬畏和尊重,而非对于神祗的崇拜和索求。
“不过啊。”尤菲回忆了一下,小声说道,“据说几百年前,艾尔纳人所信奉的并不是自然精灵,而是……埃达哟。”
“哎呀。”琳侧过脸想了想,然后笑起来,“那不是很糟糕么,埃达‘死掉’的时候,他们肯定相当慌乱吧?”
“倒是没有。”尤菲将头靠在好友的肩膀上,“据说,那时的艾尔德斯国王迅速做出决断,让所有人放弃埃达的信仰,转而信奉森林的使者——就是树精那一类的自然精灵。”她望向脚下的一片苍翠,轻声继续说着,“魔力恒久常在,精灵又相当于森林的象征,作为信仰其实再适合不过了。”
少女感受着柔和的风拂过脸颊,缓缓吸入一口气。森林上方的空气清新甜美,蕴含着充分的生命力和澄净的魔力,与之前被‘污染’的区域大不相同。
她想起那座变为废墟的哨站,以及仿若死地的荒原,忍不住稍微打了个哆嗦。
“别担心。”琳似乎感觉到她的心思,用肩膀蹭了蹭少女的脸,“大家一起努力,不管是有谁在打什么主意,都肯定可以圆满解决的!”
格蕾丝侧过身,小心地穿过树冠之间的缝隙,展开翅膀向下滑翔。
艾尔纳人的房屋分布在四周粗壮的树木枝干间,每一幢都不算大,其间用藤蔓或木板构建的吊桥相连。它们呈褐色与绿色相间,形状各异,几乎与树木融为一体,既显得别致,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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