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上的钟声响过三遍以后,王李氏的儿子、儿媳都去出工了。
王李氏把三个孙女喊起来,让她们都回自己父母的屋里,照顾小(弟)弟小妹妹去了。
王晓华…梅也跟着爬起来下了炕。王李氏递给她一把梳子,关切地说:“自己学着梳梳头,梅!”并把一个方框镜子支在炕沿上。
无意间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背带裤被恶魔继父扯坏了,已经盖不住羞。臊的她赶紧又爬到炕上,用被单盖住身子。
“脱下来吧,奶奶给你缝缝。”
王晓华…梅的这一举动没躲过王李氏的眼睛,脸上爬上一抹欣喜:凭着这个动作,凭着昨天晚上她喊“救命”和抱着自己瑟瑟发抖不松手来看,这孩子已经开窍了。
短裤从中间被撕开,没补丁的地方被扯的四分五裂,必须打补丁才能缝住,要缝好不是三针五针就能办到的。
王李氏摇摇头,到西里间屋里找了条王秀春的四角短裤,给王晓华…梅穿上。短裤是上裤腰的,又肥又宽的裤腰能达到胳肢窝里,王李氏又找来一条布袋子给她扎住。
“奶奶,你给她扎腰带,她不会解,有手儿的时候还不全装在裤子里?”跟进来的王秀春笑道。
“也是的。”王李氏脸上爬上一抹愁云:“梅,你学着解解腰带,学会了你才能穿这样的裤子。”
王晓华…梅很麻利地解开了。
这是生活常识,她必须表现出力所能及。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女孩儿,是无法摆脱恶魔的手掌的。
“那你再扎上。”王李氏高兴地说。
王晓华…梅又麻利地扎上腰,还系了个活结。
“她开窍了!”王李氏高兴地对王秀春说:“你看她扎的多好!”
“看着她这会儿不傻,奶奶,我给她梳梳头。”王秀春也高兴起来。
王李氏:“你轻着点儿,她头发都絮成了毡,不好梳。”
王秀春:“奶奶,我会的。”
可哪里梳得开!梳子插在头发里,根本走不动,还扯得头皮生疼。
“我自己。”王晓…梅想起头发里的虱子,怕被王秀春看到,便要过梳子,自己一点儿点儿梳理。
然而,她也梳不开。正想王李氏说的那样:头发都成了一个一个的毡疙瘩。
“奶奶,剪了!”王晓华…梅拽着一个头发疙瘩说。
“也只能这样了。”在一旁观看的王李氏说着,拿起剪刀给她剪了下来。
“老天爷,这孩子得多刺痒呀!”王李氏把剪下的头发举到王秀春面前:“你看,头发里光虮子,还不知有多少虱子哩。你快拿个豁子碗盛头发,一会儿烧喽。”
王晓华…梅脸上火辣火辣的,觉得很对不起王李氏一家人:人家好心收留自己过夜,别再把一家人传上虱子。
费了一早晨的时间,剪了多半碗头发疙瘩,终于疏通了,并剪成了一个与王秀春一样的齐耳短发。虽然参差不齐,有的地方还露着头皮,但比先时的老鸹窝强多了。
王李氏又用篦子给她篦了一遍,把露在外面的虮子捋了捋,说道:“这样就看不出来了。以后每天梳理,就不会絮住了。剪短的地方很快会长起来,几天就看不出来啦。多用篦子刮刮里头的虱子,还少挨些咬。”
又让王秀春把豁子碗里的头发烧掉,自己则打来半盆清水给王晓华…梅洗脸。搓了半天,一盆清水洗成了黑色,才把脸上的嘎巴、脖子、手背上的皴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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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在食堂吃饭()
“看这指甲长滴,我给你剪剪。”王李氏说着又拿起了剪刀。
王晓华…梅赶紧把手藏到背后。
这指甲她是不能剪的,虽然很长,里面也灌满泥垢,但却是她唯一的武器。昨天晚上要不是这手指甲,二瘸子也不会那么快就放下她。
“不愿意剪?那就以后再说!”王李氏看出她的意思,也不勉强,又把剪刀放了回去。
“这一梳头洗脸,还真看不出傻来了。”王秀春烧完头发回来说。
“以后你们要给她玩儿。”
“嗯,奶奶,她以后长住咱家吗?”
“不,就这一晚上。”
“我还以为你把她要过来了呢?”
“咱家不能。再说,她有继父,别人怎好要。”
“她继父不喜她。人们说,保不住就是他继父把她扔水里的。”
王李氏瞪了王秀春一眼:“没见影子的事,不要胡乱说。”
西里间屋里有小孩子的哭声,王秀春赶紧跑了过去。
干活的人们回来以后,各自打理起自己屋里的小孩子,洗了手脸,领着抱着的,一块儿向生产队的食堂走去。
食堂在生产队部里。大门口的门框上一边贴着“食堂如我家”,一边贴着“生活集体化”。横批是:十一队食堂。
这里是土改时没收的地主王占园的宅子,三间大瓦房挎着两个耳屋,东厢房是厨房,西厢房里放着桌子板凳,是社员们吃饭的地方。
北房西里间屋是办公室,堂屋和东里间屋之间拆了断间墙,是个大通屋,里面也放着桌子板凳,是社员们开会的地方,也用来吃饭。
一百多号人呢,都来齐了有的还找不到座位。
西厢房和北屋通间里都贴着大红标语,最醒目的是“吃饭不花钱,努力搞生产”“人民公社好,人人吃得饱”,北房屋的门框上贴着“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的对联。
西厢房和北屋通间里都放着一大水桶玉米面粥,一笼屉白面馒头、一盆凉拌菜。一张桌子上放着碗、筷、盘子。有专人给大家盛饭、盛菜,分馒头。
人们都排着队等候着,盛过一轮儿以后,谁不够就自己去盛,想吃多少吃多少。只要不耽误出工,吃多长时间也没人管。
不过甭担心吃不上,伙房里做的有富余,人吃完了剩下的喂猪,干粮则留在下顿吃。
王晓华…梅他们来到时,人们已经排好队领饭了。一共三个领饭口:西厢房、北屋通间和伙房。排队的人基本差不多,他们排在了西厢房的队尾。
王晓华…梅扫了一眼排队的人们,大多数都有印象,很多人都能回忆起二十多年以后的相貌。有一部分回忆不起来,便是在三年困难时期饿死的。不过,这时的人们面色都很红润,精神很好。
不知是王晓华…梅的改变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还是昨天晚上的事大家都听说了,都纷纷朝她望来。
“嗬,变样儿了!”
“还别说,这一梳头洗脸,还真显俊巴了!”
“看着也不怎么傻了!”
“傻就是傻,打扮打扮还能变灵透?”
“我是说看上去!”
“也许调教少,调教调教可能还好些!”
“谁调教?一个亲人也没有,二瘸子那个德行,还会调教孩子!”
“哼,他不怎么样孩子就是万幸了!”
“嘻嘻嘻”
“哈哈哈”
人们的议论王晓华…梅并不震惊。因为这具小身体傻,人们才这样面肆无忌惮地当面议论。她也不想表现的太突兀,仍然用傻傻的大眼睛望着人们,一言不发。
循序渐进,给人们一个接受的过程,免得人们说自己妖异。
其实她不知道,就是她不伪装,望出去的眼神也是直直的。占据了人家的身体,要想改变人家的表情,也得有个过程不是。
让王晓华…梅激动的是:她看到了自己——前世的王晓华。
王晓华今年九岁,与王晓华…梅重生的这具小身体个头差不多高。
王晓华是跟着父亲、哥哥、姐姐、弟弟一块儿来的。小妹妹王晓叶还小,才一周岁多不到两周岁,被父亲抱着来的。
他们的身后,是爷爷王廷烁、奶奶王张氏、小叔王长柱、小姑王金霞。再后边是伯父一家。由于排队的人数差不多,三个家庭分别排到了三个长队后面。
母亲怎么买来呢?
王晓华…梅不由心中纳闷。
饭打的很快,没多大功夫,就轮到王晓华…梅了。让王晓华…梅没想到的是:给人们分饭的正是母亲马惠恩。
母亲面前有一张大案板,上面摆放着很多盛好的玉米面粥和一摞花色不同的盘子,盘子旁边有半笸箩白面馒头。
挨到谁了,就端一碗案板上的粥,再拿一个空盘子盛馒头。馒头随便拿,吃几个拿一个。
王晓华…梅冲母亲马惠恩笑笑(其实在马惠恩看来,这纯粹是一种傻笑),端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馒头放到盘子里,和王秀春一起,坐在了西厢房里的桌子上。
王李氏还要照顾小孙子孙女,和三个儿媳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小华,快过来,这里有座儿。”
王秀春眼尖,见王晓华端着饭碗找地儿,忙打招呼。
王晓华坐在了王晓华…梅的一侧,两个人几乎身子挨着身子。
在大食堂里吃第一顿饭,就与前世的自己坐在了一起,王晓华…梅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你们两个怎么坐到一块儿了?”王晓华看了看王晓华…梅,脸上流露出不屑的表情,撇着嘴问王秀春。
王晓华…梅心里“咯噔”了一下,忙底下头喝粥。
“昨天晚上她继父打她了,半宿里,我奶奶把她领我家去了。是在我家里睡的。”王秀春解释道。
“半宿里干什么打孩子?”
“谁知道?”
“你给她梳的头?”
“我梳了一点儿,她嫌疼,把梳子要过去自己梳的。梳不动的就让我奶奶用剪子剪,就变成这样了。”
“这样也比原先好看。”王晓华说着,又望向王晓华…梅,脸上的表情和软了很多:“傻梅,以后你后爹再打你,就给我说,我和秀春我们几个同学骂他去。”
这变化也太大了吧!看来是个好兆头!
王晓华…梅心里感动着,冲王晓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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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母亲马惠恩()
王秀春:“小华,你别再喊她傻梅了,我奶奶说她开窍了。你没见她刚才点头呀,要搁过去,早‘嘿嘿’地傻笑了。”
“那叫她什么呀?”
“就叫小梅。”
“她姓什么呀?”
“不知道。可能得跟着他后爹姓王吧!”
“才不叫她姓她后爹的姓呢?姓咱的姓,怎么样?”
“行,跟着咱姓王,叫她王小梅。”
“嗯,这样叫着还好听!”
“你小声儿点儿,他就在外面吃饭哩。”
王晓华…梅顺着王秀春的目光望过去,二瘸子果然坐在外面的桌子上吃饭,脸上的抓痕结着红红的血痂。
“这是小梅抓的?”王晓华问道。
王秀春:“听说是。”
王晓华:“活该!叫他半夜打孩子!要是他自己的,一准舍不得。”又对王晓华…梅说:“记住了吧?他再打你,就给我说。”
王晓华…梅望着她充满正气的样子,不由觉得很好笑。
谢天谢地!整个吃饭过程,王秀春并没有提到虱子,这让王晓华…梅心情大好。虽然是前世的自己,毕竟已经是两个个体,她不愿在她面前丢丑。这一顿饭,她吃的很开心,也吃的很饱。
吃饭的时候,队长就把工派了。吃完饭以后,出工的出工,上学的上学,小孩子则被自己的爷爷奶奶抱回了家。生产队部里一下冷清下来。
王晓华…梅没地方去,就在桌子边上怔怔地坐着,看着留在食堂里的妇女们收拾碗筷。见没人搭理自己,王晓华…梅感到很无奈。
母亲马惠恩就在眼前,但王晓华…梅不敢贸然相认。为了引起马惠恩的注意,她跑过去跟在马惠恩屁股后面,马惠恩去哪里,她跟到哪里。
伙房里垒着两个大灶台,前面各安着一个超大铁锅,上面摞着七、八屉蒸笼,很是壮观。
后面各安着一个七印锅,又叫后锅,是用来烧热水的。前面饭熟了,后面水也开了,社员们可以用自己家里的暖瓶随便打,拿回家去喝热水。
这个时期暖瓶都是竹编皮,也很少,多数户里都是用瓷壶(茶壶)打回去喝凉白开。有怕凉的,就做个棉套套在瓷壶上保温。
如果家里没老人孩子,就不打,直接喝水缸里的凉水了——这是王晓华…梅前世的记忆。
“这孩子对你有缘法。”庞大省择着菜对马惠恩说:“一上午,光在你屁股后面跟着了。”
马惠恩:“没孩子给她玩儿,可不就跟着大人呗!”
庞大省:“这一被淹,倒不像过去那样傻笑了。”
“妮儿,喊我婶儿婶儿。”马惠恩对蹲在身旁的王晓华…梅说。
昨天中午王晓华…梅喊的那声“娘”,下午人们给她开玩笑,说错喊什么都可以,唯独爹娘是不能随便喊的。一醒过来就喊“娘”,说明这孩子与她有缘分,逗她说让她认了干闺女。
“平时逗她,见长头发的也是喊娘,你们起什么哄?”马惠恩反驳。
“平时是平时,昨天可是淹死后又返过来的。你见过死了后返过来立马就说话的?”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与你有缘法呀!”
“”
马惠恩人老实,说不过大伙儿,今天便想教会了她,纠正过来。
王晓华…梅心中暗想:你本来就是我的娘亲,不喊娘让我喊什么?于是,又脆生生地喊了声“娘”!
“喊婶儿婶儿!我是你婶儿婶儿,不能喊娘。”
“娘!娘!娘!”这一回一连喊了三个“娘”。
“怎么光喊娘!我说了,我不是你娘,你叫我婶儿婶儿。”马惠恩有些着急起来。
“可能是喊娘好发音。”庞大省息事宁人地说。
“那你喊她伯母,英伯母。”马惠恩指着庞大省对王晓华…梅说。
“英伯母。”王晓华…梅一字一顿地喊,就像小孩子学说话一样。
马惠恩脸上一喜:“这不会喊呀!”又指着擀面的年轻妇女说:“那你再喊她婶儿婶儿,峰婶儿婶儿。”
“峰婶儿婶儿。”王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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