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途!刘达明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局长意味深长的话。这个节骨眼上一定不能出纰漏。唯有仕途才是他最不能放弃的,他的家族都指望着他光耀门楣,带领兄弟姐妹走出那穷山恶水……
“送我回市里去。”
刘达明猛地坐直了身子,正往县教育局宿舍区行驶的吉普车一脚急刹,掉头朝市区驶去。
夜已深沉,市委大院的二层小楼里,一盏桔黄床头灯笼下一片柔和的光,笼着床上的一男一女。
刘达明无力地倚在床头,鬓发额边渗着淋漓的虚汗,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不敢直视床上的女人。
女人嘴里没抱怨,一双小手却不安分地在刘达明身上乱动。
“我想过一阵子把我妈接到县里医院去,她的病不能再耽误了。”刘达明深望着女人的眼睛,鼻息抵着女人的鼻息,心口闷得发慌,这是他给女人最后的机会。
女人不安分的小手僵了一下,从刘达明的大腿滑下来,推开他仰头叹气,“随你便,反正我也管不着。”
“那就这么定了,我也正好去医院瞧瞧。”刘达明彻底失望了。
那天刘达明接到老家发来的电报,他老娘天天咳嗽,想到儿子这边看病。
女人听到这话就炸了锅,硬说刘达明的老娘得了肺结核,要是来了肯定会传染。
“你要表孝心,你就让你妈到宾馆落脚,不要到我家来,我爸妈可不想被传染。”
是呀,这里是岳父家,是老婆的家,不是他刘达明的家。
刘达明心里苦笑,如果没有田老师这事,他还真没想过要和老婆离婚,事情走到这步,他倒愿意选择离婚,不过这婚要离得巧妙,要让女人主动,要让女人对他愧疚,要让岳父不能阻碍他的升迁之路……
“要不我让咱爸帮你联系一个专家瞧瞧,我不相信你这么年轻就不行了。”
“这种事怎么好麻烦他老人家,我有个高中同学在市一院做医生,明天我就找他去。”
“那好吧,早点治早点好。”女人背过身去,给刘达明一个冰冷的后背。
“是,我比你更急,我妈一直催咱们要孩子,我真是没用!”
“是,我爸妈也催呢,我姐我哥都在国外,家里就咱们几个大人,一点生气也没有。”
女人不想再说话,扯起被子紧紧裹在身上。
近半年来刘达明要么没反应,要么匆忙行事,女人不能尽兴,心下已是积怨颇深。
“老婆大人别生气,等我把那千年的山参鹿茸都吃了,流鼻血也保证完成任务。”刘达明把手覆在女人粗壮的腰上,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要么说一个人如果心里厌烦一个人,那身体也跟着起抵触反应。
“嗯,赶紧去,你这样子,别说孩子了,以后的日子都没法过,我可不想守活寡。”
刘达明要的就是女人的这句话。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刘达明当着女人的面,跟县教育局领导请假去医院看病。局长关心几句,他只说是肠胃不好……
从县里得奖回来的盛蓝蓝像变了一个人,变得稳重少话了。坐在炕上窗台前,望着院里的晾衣绳出神。
“哟,这奖励真大。”盛玲玲随手在盛蓝蓝的奖状上撕裂一角。
盛蓝蓝瞟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赵继红抢过奖状,覆贴在盛丽丽的三好学生奖状上。
盛丽丽进门见状,满眼怒火地盯着奖状看。
盛蓝蓝突然戴上红领巾已经够让她恼火了,没想到妈妈拿着盛蓝蓝的奖状像捧着宝似的,到处跟邻居说盛蓝蓝到县里比赛得了第一名。
一面墙的奖状都是盛丽丽的,凭什么盛蓝蓝的奖状要压着她的奖状贴。可盛丽丽不敢跟妈妈吵,只能趁人不注意,把盛玲玲撕破的那个角,继续往上撕。
“你撕蓝蓝的奖状干嘛?”盛剑楠打开妹妹的手,“你嫉妒个什么劲!蓝蓝是咱妹,她得奖,咱们都跟着沾光。瞧你那点肚量,还是少先队长呢!你们老师怎么会选上你的。”
“不要撕我姐姐的奖状。”
小锋仰着小脸充满警惕地盯着盛丽丽,被盛丽丽一把推开,摔倒在地上,哇哇哭起来。
“真烦人!整天就会哭,哭丧精!”
盛丽丽不但不把小锋拉起来,还语气恶毒骂他。
盛蓝蓝跳下炕,把弟弟抱起来,非让盛丽丽给小锋赔礼道歉。
“我干嘛要道歉,他是自己跌倒的……”
盛丽丽强辞狡辩把盛蓝蓝激怒了,“好,我也让你自己跌倒。”说着,膝盖顶向盛丽丽的腿弯。
盛丽丽没提防盛蓝蓝来这么一手,跌坐在地上。错愕地望着盛蓝蓝,反应过来,“哇”地大哭,“你故意弄我!哥,她欺负我。”
“活该!”盛剑楠也不拉盛丽丽起来,嘻皮笑脸地回自己屋了。
盛丽丽哭几声,见姐姐坐在窗台上,也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只好闭嘴爬起来,伸手把盛蓝蓝的奖状彻底撕下来。
这对堂姐妹互相争强好胜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第37章 秋收之伤()
黎明前的黑暗最让人揪心,盛蓝蓝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了。
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刘达明一点动静也没有。当然了,盛蓝蓝是不知道刘达明都做了哪些动作,只是每每看见田老师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情,就知道刘达明肯定没有再和田老师联系。
盛蓝蓝见田老师去开水房打水,跟了进去,“田老师,学校给我发了一条红领巾,我想着把刘秘书的红领巾还给他。不过听说他最近下乡视察工作去了,要一个月以后才能回来。”
“去那么久?”田老师话一出口,忙又打岔,“你留着吧,多一条红领巾可以换洗着戴。”
“那我就先收着,以后有机会再还给刘秘书。”
见田老师一副释然的样子,盛蓝蓝也放心了。
盛蓝蓝不怕别的,就怕田老师再给刘达明写信,落人话柄。还好,收发室这阵子没听到有田老师的信,田老师也没有盼信的焦灼,脸上神情淡然了许多。
县里一赛成名,盛蓝蓝已然是红旗岭农场的风云人物。农场宣传科时不时地让她去农场广播站播报一些情感小故事的稿子,偶尔王春燕的三姐请假,盛蓝蓝就代班播报新闻。
当然盛蓝蓝也是得到报酬的,她的小金库有几十块钱了。
金秋十月,农场的空气里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国庆节刚过,盛蓝蓝还没从潇洒的假期里恢复过来,小学就组织少先队员去田里收割大豆。
国庆放假前,娘家来电报催赵继红回去看看。她干脆连探亲假一齐请了,逼盛亚农领着三个孩子一起回娘家探亲。
二叔二婶他们才离开,盛蓝蓝就带着弟弟坐上了去县里的长途客车,在百货商场给弟弟买了小画书、小动物饼干和新衣服,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没娘的孩子可怜,盛蓝蓝拉着弟弟的手,心里说不出的柔软。看到弟弟终于不再汪泪的眼,盛蓝蓝很欣慰……
“明天大家都把镰刀带来,最好再准备一副涂胶的劳保手套,免得割豆时扎了手。割豆时注意镰刀别伤了别人,更不能伤了自己,这次活动是农场全员行动,也是体现咱们农场小学生风采的时候,特别是咱们五年级,要给低年级的学生做个表率……”
班主任牛老师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盛蓝蓝不知镰刀长什么样,放学特意去张艳秋家看清楚了,回家屋里屋外找个遍,也没发现家里有镰刀,只好去田奶奶家借了一把。
“我家的镰刀该磨一磨了,都不怎么快了。”田奶奶把手柄磨得发亮的镰刀拿给盛蓝蓝。
“没事,是镰刀就行。”
再钝也是刀呀,盛蓝蓝第二天一早就带着镰刀上学了。
中心小学少年队秋收割大豆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大豆地里,学校大队辅导员已经安排好了各班的任务。
包垄到人,二三级三个人一垄,四年级两个人一垄,五年级一人一垄。
盛蓝蓝望着分给自己的那垄大豆,密密麻麻的大豆夹粒粒饱满,大豆秧子已经干枯了,地垄沟蜿蜒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刚才已经有人示范怎么割豆了,盛蓝蓝挥起镰刀比划两下,大豆秧子又硬又扎手,根本割不动。她往两边瞅别的同学,正好看到王春燕投来鄙视的目光。
“同学们,咱们来个劳动竞赛好不好呀?”王春燕的嗓门有其姐之风,见大家都应喝,脸上不免得意,抖了抖臂上的三道杠,“咱们五年级同学要给低年级同学做表率,看谁最先割到终点,就是劳动模范,奖励三朵小红花贴到光荣榜上,另外再从班费里提两元钱,买笔记本做为奖品。”
王春燕话音刚落,她近前的同学就开始鼓掌,“大队长的提议真好!”
“别先鼓掌,咱们也要有奖有罚,最后割完大豆的同学要受处罚,要减掉三朵小红花,不能参加期末三好学生评选。”
“这个处罚太重了吧!”
张艳秋提出置疑,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处罚最后会落到谁身上。盛蓝蓝本来是三年级的学生,年纪最小,要承受这么大的劳动强度,肯定输给十三四岁的同年级同学。
“有奖有罚,才能体现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的人人平等。张艳秋,你是想搞分裂,搞不平等吗?”
张艳秋吱唔一下,没有再说话,可怜地望向隔着几垄地的盛蓝蓝。少先队的劳动活动,王春燕比老师还威风,她也只能替盛蓝蓝干着急。
“我可事先声明啊,谁也不许帮别人割,要是让我发现了,就是作弊,要一起处罚。那位同学,咱俩换一换。”
王春燕走到盛蓝蓝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粘胶手套,兴奋地站定,叼起胸前的哨子,猛地吹响,又赶紧蹲下,挥起镰刀一把一把地搂大豆。
王春燕家在山上的自留地,每年都会种些大豆高梁,割豆子她是熟手。
盛蓝蓝被甩在身后,王春燕回头偷笑,复又起身,望一眼五年级分到的这片地,已经有同学瞄见她的身影了,赶紧招呼身边的同伴不要割太快。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劳动竞赛的第一名,一定得让王春燕拿到。
盛蓝蓝取代王春燕三姐参加朗诵比赛,已经让王春燕很不爽了,盛蓝蓝竟然还拿了第一名,这让王春燕窝火了好几天。眼下有机会让王春燕扳回一个面子,大家都得给她让路。有男同学悄悄跑到王春燕地头的另一边,偷偷帮她割。
盛蓝蓝对这些鸡毛担さ谋热久挥行巳ぃ睦锵胱盘锢鲜土醮锩鞯氖拢皇被猩瘛J稚献プ糯倘说拇蠖寡碜右苍嚼丛矫桓芯酰锬棠碳业牧兜娜泛芏郏辈皇钡卮哟蠖寡砩匣选�
王春燕被盛蓝蓝对劳动竞赛的轻视态度激怒了,“盛蓝蓝,你磨什么洋工!”伸手拣起一个土坷垃朝盛蓝蓝扔去。
土坷垃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盛蓝蓝握着镰刀的右手上。盛蓝蓝右手一偏,镰刀弯弯的尖角划到左手腕上,顿时血流如注。
望着雪白手腕上不停冒出的鲜血,盛蓝蓝慢慢感到疼了……
盛蓝蓝被紧急送到县里医院。血库告急,盛蓝蓝感到生命的小火苗正一点点熄灭。
第38章 救命恩人()
外科主任见到老校长带来的盛蓝蓝弟弟,失望地摇头,“这孩子五岁看着像三四岁的,太瘦弱了,怎么能抽血!”
小锋听说姐姐病了,眼里又汪满了泪,可又不敢大声哭,怯怯地拉着老校长的衣襟,簌簌掉眼泪。
农场工会主席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叹气。他已经通过县广播,在全县征集热心献血群众来献熊猫血,好多没验过血的青年跑到医院,一个个验完血都被否决了。
时间越来越紧迫,现在想把盛蓝蓝送到市里医院治疗,已经来不及了。
“大夫同志,这孩子不能就这样等死啊,我是O型血,用我的。”老校长撸起袖子,扯住小护士就让人家抽血。
小护士窘迫地喊主任。
四十多岁的主任满脸乌云,两个眼袋显得吓人,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才上任外科主任没多久,可不想在自己任上医出人命。传出去不过是一点意外小伤都治不好,对医院声誉是极大损害。
“对了,快去,把在住院部实习的那个魏浩然给我叫来。”
主任拍了拍额头,猛然记起省医学院派来一批实习生,他看档案时,有一个学生的熊猫血型引起他的注意。
盛蓝蓝终于醒过来了,望着冰冷的天花板,才记起自己是在医院。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动弹不得,右手臂上挂着吊水。侧头看见田老师正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打瞌睡。
田老师托腮的手一滑,立即惊醒了。看见瞪着大眼睛望她的盛蓝蓝,立即露出笑,“太好了,你终于醒了,这回可把老校长给吓坏了!”
“人家都说什么百里挑一,万里选一,你的血型真是稀罕少见,咱们全县二十万人竟找不出一个。大夫说是熊猫血,那可是国宝,你说稀罕不稀罕?”
“噢。”盛蓝蓝突然想起二婶和二叔说过的话,她不是盛家的人……“老师,那我弟,他是什么血型?”
“你弟太瘦小了,大夫没让他输血。不过说来你也算运气好,这里正好有个医学院来实习的大学生和你血型相配,要不是他给你输血,你的小命就没了。咱们老校长,还有农场的工会主席,都得受到处分……”
田老师一直守在床边没和谁说过话,这会一下打开话匣子,完全收不住。
“我弟没验血?”
田老师收住话头摇摇头。
盛蓝蓝有些失望,田老师又开抬夸奖那个给盛蓝蓝输血的大学生,“长得一表人材,学习又那么好,听说是医学院的尖子生。就是家里困难了些,看他脚上的鞋,鞋底都磨破了。”
田老师没读过大学,对大学生充满敬意,特别是家境不好的大学生,更让她有同病相怜的感叹和惋惜。
正说着话,进来几个穿白大褂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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