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和自己说话,声音也是那么近,对面的车灯打在他的脸上,也能看到他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可是他的唾沫星子一点也不讨厌。以后还会有机会坐在他身边么?以后还会有机会陪着他聊天么?以后还会有机会……
“小琪,你冷么?”
“不,不冷……”
蠢货,不能这么回答。
陈思琪顿了顿,又说道:“其实,有一点。”
陈思琪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他会过来抱住自己么?用他的体温融化自己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在这个车子里面么?就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面么?他是那么随便的人么?他会对自己负责任么?
“冷的话要早说啊。”沈宇峰调高了空调的温度,然后,继续开车。
难道一定要发生什么?陈思琪,你这样的想法就是不纯真和不正确的,你看到他眼神中的暖流了么?那暖流从你的眼睛流向你的胸膛,足以融化你那带着纯洁和执拗的心灵。现在这股暖流又慢慢的流向了腹中,带着一股熟悉的炽热和绞痛。
可能是刚才米线吃急了,也可能是出门的时候受了惊吓,吸了口凉风。总之现在的状况不太乐观,因为腹部绞痛的背后有一种强烈的预示。
要上厕所么?不是真的要上厕所吧?干练的职业女性需要上厕所么?端庄的淑女能够上厕所么?坚决不能。
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应该已经过半程了,至多还剩下半个小时,无论如何都要继续保持形象。调整呼吸,分散注意力,收紧括约肌,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
然而随着腹中暖流不断下移,一团性状不明的化学物质来到了闸口边缘。
如果是单纯的气体,在目前的情况下,要做到完美的无声释放,存在一定的风险和困难。
如果气体中掺杂了液体或者固体,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综上所述,目前可以接受的方案只有一个:紧闭闸口,不容漏泄。
看着陈思琪的脸色由红转白,沈宇峰关切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晕车?”
陈思琪艰难的笑了笑,低声说:“没事,只是觉得空调……”
“还是有些冷吧。”
他又把暖气开大了,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煎熬,这不怪他,因为他不会知道一只坐在热锅上的蚂蚁是什么样的感受,他更不知道这只蚂蚁正在经受着水与火的考验。
漫长的旅程终于结束了,来到了公寓楼下,陈思琪用尽量优雅的姿势下了车,对着车窗深鞠一躬,深沉的说道:“这么晚,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太客气了。”
“要不要上去坐喝杯茶?”
只是客气一下,他应该不会当真。
“这么晚了,恐怕不太方便吧?”
“也是哈。”
解脱了,终于结束了
“你和曲柔住在一起吧。”
“是啊。”
“那就没问题了,不介意的话,真想上去参观一下。”
多言买祸,多言招悔,祸发齿牙,叫你多嘴。
闸口的压力早就到了极限,电梯里肯定不能释放,楼道里也不能释放,等回到公寓,曲柔还在卫生间里,没有机会释放。等曲柔出来了,香波的味道弥漫到了整个房间。
是的,公寓只有三十平米,香波的味道可以肆意弥漫,另一种味道同样可以肆意散发。不行,还是不能释放。
曲柔,你可真率直,裹着一条浴巾也能从容不迫的招待客人。
沈总,您也真坦诚,看见曲柔只裹着一条浴巾,您还能保持淡定,谈笑自若。
两个人的话题可真不少,天南海北,鸡毛蒜皮,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无所不谈,还时不时征求一下陈思琪的意见。
陈思琪的意见只有一个,在下一次洪峰到来之前,必须严防死守,杜绝溃坝决口事故。
苦苦鏖战四十七分零二十一秒,沈宇峰起身告辞。在他消失在电梯门的一刹那,陈思琪看到了在芒芒荒漠之中,一株绚烂的红蔷薇正迎风绽放。在存亡绝续的危急时刻,在事干生死的紧要关头,陈思琪同志顶住了压力,战胜了困难,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鲜花和掌声只是多余的缀饰,手中沾满汗水的纸巾才是对刚才那场考验的有力见证。陈思琪你做到了,你没有让自己失望,你没有让沈宇峰失望,你没有让每一个关心你、爱你的人失望……
“沈总,怎么又回来了?”
“我把提包落在这里了。”
“您看您,真粗心。”
“小琪呢?”
“厕所呢。”
“哦,小琪!那我先告辞了。”
“慢走!沈总!”
他没有看到,但是一定听到了,或许还闻到了。
荒漠中的红蔷薇,就这样枯萎了。
躺在软软的羽绒被上,感觉整个人像被拆散了的机器,一个个零件放在货架上,等着保养和检修。就算明天还要修改文案,就算明天还要面对周志红的唾沫星子,就算明天没有办法再去面对钻石男神,那又能怎么样呢,起码今夜还有一夕安寝。
曲柔换好了晚装,来到陈思琪的床边,轻轻的勾了一下她的鼻梁:“真看不出来,你还真有手段,连这样的钻石王老五都能套上。”
“瞎说什么呢。”思琪翻了下身,心里还对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
曲柔绕过床沿,趴在她面前,笑呵呵的问:“说说看,你是怎么下的手?”
陈思琪翻到另一边,“下什么手啊,就是加班晚了,正好遇见,人家把我送回来。刚才就不会我去洗澡了,非说人家上厕所了。”
“上厕所怎么了?谁不上厕所?”曲柔气冲冲的拿起提包,扭身走到了门口。
陈思琪起身问道:“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曲柔笑道:“咱没本事套王老五,还不能尝尝小鲜肉啊。”
“回来的时候可别吵我。”
“放心吧,今晚不回来。”
天天就知道找男人,将来看哪个男人要你。思琪用被子蒙住头,酸溜溜的汗味慢慢的钻进了鼻孔。
今天确实出了好多汗,要不要洗个澡呢?
人都散架了,不洗算了。陈思琪重新躺回了床上。
可是味道真的挺重的。陈思琪重新坐了起来。
重就重吧,熏死那个老女人。陈思琪再次躺回了床上。
可是要让沈总闻到了怎么办?再联想到今天的厕所事件……
思琪拿起浴巾,来到了卫生间,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蘑菇头是土了一点,可这样才显得出职业女性的气质。
眼镜片是厚了一点,可这样才显得出职业女性的干练。
皮肤是粗糙了一点,可这样才显得出职业女性……
说什么职业女性,分明就是疏于打理。
也别说疏于打理,分明就是没钱打理。
等赚够钱日子就好了。
自己赚钱自己花,这才是职业女性该有的气度。
再看看身材,该凸的凸,该翘的翘,该肥的肥,该瘦的瘦,又白又滑,哪一点不比曲柔强?
可惜人家天生会争脸,好肉都长在脸上了,要是脱了衣服比一比,还真能爆她几条街。
爆她做什么?为什么要脱衣服?
我不需要依靠男人,我是个独立的女人。
为什么要依靠男人?我偏偏是那朵独立而坚强的野蔷薇!
陈思琪握紧麦克风(其实是喷头),仿佛自己站在了露天演唱会的舞台上,一群粉丝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我偏偏是 ~~ ”
闭上眼睛,接上几次深情的呼吸,最好再有一点点泪水。
“坚强的 ~ 野 ~ 蔷 ~ 薇 ~~~ ”
在潮水般的鲜花和掌声中,灯光慢慢变暗,泪水打湿舞台。
真是无聊,一把年纪了,还做小女生的春梦。
哪有什么舞台,哪有什么灯光,哪有什么鲜花……
不过好像刚刚真的听到了掌声。
不对,确实有掌声,现在还在耳边萦绕。
有人偷窥!
顾不上满身的泡沫,陈思琪立刻裹上了浴巾,拉开卫生间的门,瞪大眼睛,反复巡视。公寓里空无一人,是自己幻听了么?
窗帘上有人影!
怎么办?报警?等警察来了,他要是跑了呢?
他要跑了还好,他要是冲进来呢?
他要是听到报警的声音,会不会狗急跳墙,更加疯狂的冲进来呢?
无论他跑了还是冲进来,报警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是不是该大声呼救?这里是十四楼,呼救会有人听到么?
既然是十四楼,他怎么来到窗外的,难道他是……
僵持了这么久,窗外的影子一动不动,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或许只是树影之类的?
哪有这么高的树,会长到十四楼?别再安慰自己了好么?
或许是别的什么影子,或许是楼上晾的衣服。
不管他是什么,跟他拼了!
陈思琪拿起了手边的台灯,一步一步来到窗前,咬紧银牙,屏住呼吸,收紧括约肌,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影子瞬间消失了。
陈思琪喘息了好久,小心翼翼的把头伸出了窗外。
左边没人,右边没人,小区外的街道上也没人,只停着一辆车。
陈思琪看着那辆车子,呆呆的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是沈宇峰的车子,他的车子还在,证明他人没走。
曲柔刚刚从这个房间离开,应该也没走远。
在路上,沈宇峰曾反复提起曲柔。
沈宇峰本来就是来找曲柔的,只不过顺便把自己送回了家。
怪不得看见只裹着浴巾的曲柔,沈宇峰是那么的淡定。
想必现在的曲柔连浴巾都没裹吧。
他们两个现在在哪里呢?旅馆?酒店?还是就在楼下的车子里。
陈思琪放下了手中的台灯,解下了浴巾,钻进了羽绒被里。
“我是那朵独立而坚强的野蔷薇 ~ ”
那一夜,泪水打湿了舞台。
那一夜,泪水湿透了枕巾。
第3章 第二日 男神的指示 1()
“陈思琪,你写的这是什么?存心过来恶心我是不是?这还不如第一版方案呢。混日子也得有点诚意吧?混饭吃也得卖点力气吧?你想不想干了?不想干了自己打辞职报告!”
陈思琪坐回格子间里,拿起纸巾擦去了眼睛上的点点水珠。
还要修改么?到底要怎么修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变态女人满意?
陈思琪闭上眼晴,用拇指慢慢的按揉着太阳穴。
头很疼,尤其在昨晚哭过之后。
改,继续改下去,改到能够征服那个老女人为止,这就是野蔷薇的宿命,这就是野蔷薇的尊严!
“沈总,您怎么来了?”周志红有一招变声大法,见到俊男的时候,声音会立即变得甜美,见到上司的时候,声音会立刻变得温柔。见到沈宇峰这种俊男上司的时候,声音会直接变成十六岁的少女。
“周经理,针对龙武集团的销售方案还没有做好么?”
“已经基本完成了,还有些细节需要完善。”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马上就好,您稍等一下!”周志红转过脸来,喊一声道:“小陈,方案还没做完么?拿过来给沈总看一下。”
做完,做完,哪那么容易做完,刚刚不说要通篇修改么。
陈思琪拿着上一版方案交给了沈宇峰,心里默默骂了一句:“渣男!”
沈宇峰接过方案,锁着眉头一页页看了下去。
“整体框架还可以,只是开篇有些絮烦,龙武集团是老客户了,没必要这么详细的介绍我们公司。”
“我几次提醒她修改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开窍。”
老妖婆,不是你非要彰显公司地位的么?不是你要写出历史沉淀感的么?
沈宇峰把方案递给陈思琪:“再精简一些,尽快发给我,老总正等着这份方案。”
周志红在一旁帮腔:“还不快去修改,没听见沈总的话么?”
周志红的表现在意料之中,然而看着沈宇峰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一股无明业火涌上了陈思琪的心头。
思琪从桌子上拿来了第一版方案,交到了沈宇峰的手中:“您看下这版方案,是否符合您的要求。”
周志红在一旁圆睁二目,感觉她的头发都快竖了起来。这应该属于变相的越级上报,越级上报是周志红最反感的行为,没有之一。
沈宇峰仔细审阅着方案,逐渐舒缓的神色证明了陈思琪的想法。
“语言凝练,架构清晰,这才像个样子。”
周志红在身旁道:“说了好几次,改了好几版,好不容易才有点进步。”
沈宇峰问道:“刚才怎么不把这版方案给我?”
“那个。”周志红还没想到怎么回答。陈思琪在旁说:“这是我的第一版方案,周经理说还不如小学三年级水平。”
周志红的脸色由青变紫,由紫变白,咬牙切齿的声音似乎已经传入了耳膜。陈思琪的感觉自己沉重的心跳快要穿透了胸腔。她很害怕,也很后悔,她知道这番话的严重后果,她坚信自己一生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就在今天,就在沈宇峰面前,这番话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从嘴里钻了出来。
“沈总……”周志红的语气略有些颤抖,但是依旧保持了少女的音色,“我们部门在要求上确实严格了一些。”
“严格是好事情,但是不能以工作效率为代价。”沈宇峰收起了方案,朝着陈思琪笑了一下:“我再仔细看看,需要修改的话,会直接联系你。”
沈宇峰走了,眼前只剩下了周志红。从脚尖到发梢,从鼻孔到睫毛,周志红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的打量着陈思琪,伶俐的眼神就像净化剂一样,恨不得让陈思琪就此消失在空气中。
出乎意料的是,周志红没再说话,而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陈思琪尬尴的站了一会,也低着头,回到了自己的格子间里。
周志红肯定不会轻易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