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无农不稳。”
盖勋喝了口闷酒,叹气,“凉州乱就乱在粮荒了,缺粮一日,一日乱就不可止。”
说着,一脸痛惜的指着满席酒肉,“小仙开此一席,可知够百户农家,几年吃用?”
“那关我屁事?自己养活不了自己,就分我的?还是该我负责?”
李轩伸手抓了块羊肉塞进了嘴里,咀嚼道,“我们能在我们做主的地方,让相信我们的人,吃好喝好就行了。难不成像天水这号不欢迎我们的,我们还得关心它城里人吃什么?”
“两军阵前摆酒席,敌城门前敞开了吃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盖勋看着左右山吃海喝的一群妖魔鬼怪,大摇其头,“真不知你是为诱城中守军出击,还是不把天水放在眼里。”
“都不是。”
李轩嬉笑摇头,“你喜欢什么,梦里会梦到么?”
“何意?”盖勋愣了下。
“想当官,平常白日空想时,梦里都该有当官的场景啊。”
李轩理所当然道,“起居八座,安步当车,大令一发,吏役俯手听训,百姓羡慕,巴结,畏惧的眼神,这都是想当官的人,空想时梦里该有的景象吧。正像想发财之人,梦中定有发财时。恰你有心上人,梦里又怎能无伊人的影子?你一想到她,就会感到幸福才是。”
“唔。”
非但盖勋神情略愣,一旁阎忠的眼神也是一恍惚。
“可那么多读书人,有几个梦里在读书的?”
李轩笑嘻嘻道,“故而大多数读书人并非喜欢读书,爱守什么三纲五常。现实中真实的道德,只会被虚假的梦中真实,击的粉碎。虚假的梦中官,才是真实的读书人。
军事是一样的,不过是个游戏,若你梦中梦不到可以轻易杀死敌人的方法,就证明你不适合玩这个游戏。习再多前人的兵书,阵法,读再多的经,梦里的你又为何习武?
知道为何习武苦么?因为这样的人,就不适合习武。适合习武的人,只会越练武越快乐。对什么有天赋,什么就不用学,就像造小人一样,无师自通,有弹琴天赋,不用学琴,自然就会弹。
现实中再勤习武艺,再苦练排兵布阵的人,只要不爱战争,梦中没有战争。那遇上梦里就能屠光他的人,战争对这样的人就是一场悲剧,努力一生,一战即亡。
战争是个游戏,只有打仗能打的快乐的人,才知道我为何会两军阵前吃个饭,因为啥也不为,你做游戏,会为了什么么?
打个仗都能联系上什么仁啊恶啊的,把战争赋予一堆乱七八糟的意义,影响不了敌人,倒把自己搞的挺悲壮,这样的人连战争就是为了赢都不知道,又怎能不被这个游戏带走?一个玩牌的人,连牌大牌小都不认识,游戏规则都不懂,凭什么不输?
你知道你为何喂不饱你治下的凉州百姓,而我能让北盟治下的百姓粮食过剩么?就是因为我从来不问有钱人开一席,够百户农家,几年吃喝。我只会问有钱人的钱,是怎么赚来的。
凉州之乱,不是饥荒造成的,就是有太多你这样的庸官,才有饥荒。只会感叹百姓饥,你倒是拿出多打粮的方法啊。
你是会开仓放粮,可你开的谁的仓,放的谁的粮啊?你还想继续开我的仓,放我的粮?用我的粮,满足你的仁慈?
你现实是够仁慈的,可虚假的梦里,又曾梦见过仁慈么?你是现实的读书人,还是梦里的梦中官,你自己不清楚么?
我做梦都想让凉州鱼谷满仓,牛羊遍野,百姓安居乐业,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一个凉州安定繁荣的梦,你跟我的梦一样么?”
盖勋满脸愕然,长大了嘴,作为一个开过仓放过粮,广受赞誉的仁官,他几乎以为他听错了。
特别是面对一张笑吟吟的面孔,友好亲切的目光时,他心神都恍惚了一下,怀疑方才是自己幻听。
一个众所周知的邪恶之人,张开了洁白的翅膀,让他有点恍惚。
“我有一个梦想!”
李轩昂头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眼神迷离,“我梦想有一天,幽谷上升,高山下降,坎坷曲折之路成坦途,圣光披露,满照人间。”
“我不认为凉州是叛乱,我认为这只是底层人民绝望的挣扎。”
李轩一脸陶醉,食指一举,坚定道,“把更大的绝望带给在绝望中挣扎的人,不会让人更绝望。我也不相信英勇无畏的羌氐人民,能被段颎,张奂,皇甫规等所谓的凉州三明的屠杀吓倒。”
在盖勋,阎忠等人懵逼的神色中,围在一旁喝酒吃肉的羌氐酋帅,嘈杂声渐小。
“我也并不认为凉州的绝望,是由段颎,张奂,皇甫规造成的。”
李轩先黑了凉州三明一把,警告羌氐诸部与朝廷官员站在一起,是没有好下场的,才又朝回拉了拉,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凉州昨天的绝望,源于分了羌氐汉胡的昨天,那是一片黑暗的天,那片天挑动分了你我的人们之间彼此互斗,让我们彼此把自己的血,溅在彼此的身上。”
“那片天告诉我们,羌氐汉胡之间有太多的不同,彼此之间应该互仇互斗,可长生天不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李轩的唇掀起了一抹浅笑,面含虔诚,下巴微昂,仿若注视着天空中的圣光,“幽州的昨天,就是凉州的今天,诸部之间,汉胡之间,彼此仇杀,生灵涂炭,饥荒遍野,民不聊生,就是因为不信长生天。”
“咳。”
席上的张绣没忍住,一口含在嘴里的酒猛咳了出来,偷眼见李轩阴沉的瞄他,赶紧握拳堵嘴,低头把酒咳在拳里,一袖尽湿。
“但那只是幽州的昨天,今天的幽州圣光披露,满照人间,因为我们迎来了不分彼此的长生天。”
瞪灭了捣蛋的,李轩继续扯正经的,食指一竖,歇斯底里的大喊一声,“所有生活在大汉土地上的人,都是汉人,生活在汉地的人。
所有生活在凉州的人,都是凉州人,你们有什么不同么?
若生活在凉州的汉人与羌人氐人都不同,那凉州的汉人与南方的汉人就更不同。
起码凉州的汉人与羌氐兄弟的长相差不多,个头差不多。而南方的汉人颧骨高高,眼睛大大,个头矮矮。
若一个北方汉人,一个羌,一个氐,一个匈奴,一个乌丸,一个南蛮,一个南方汉人。穿着发型皆一样,谁与谁相同,谁与谁不同?
相同的是南方的汉人与南蛮是一家人,而我们才是一个妈生的。”
席上哄堂大笑,汉胡羌氐酒盏砸桌,欢呼笑闹。
“有一些念经的人啊,就看不得我们彼此相亲相爱。”
李轩扯了扯自己的夏单衣,“我都不是汉人,为什么呢?因为我衣服不左开叉右开衩,什么左衽汉右衽胡的,那我这个叫t恤啊,就没有衽,那我是什么人哪?
我们的不同,只是这些不想让我们相同的人,嘴里的不同。幽州的昨天与凉州的今天是一样的,被人分了乱七八糟的一堆族,煽动仇恨,挑动互斗。
今天的幽州境内仍有互斗,就是还在分汉胡的那些人,汉人与汉人斗,诸胡与诸胡斗。
可我们已经不内斗了,我们是谁啊,就是北方联盟的人啊。
我们联盟之内,原来是这汉那汉,这胡那胡的人都有,可你们谁听过我们之间彼此相互仇杀的?
你们都叫羌,还分了先零羌,河钟羌,湟中羌,这羌那羌一堆羌,彼此仇杀。
我们联盟内汉,鲜卑,匈奴,乌丸,肃慎,挹娄,秽貊,扶余,甚至连你们羌人,氐人,都有,可我们怎么不相互仇杀呢?
因为我们已经从野蛮进化到文明了,我们既是盟里人,又都是幽州人,冀州人,又都是汉人。汉、鲜卑、羌、氐、乌丸,匈奴等,只是地理名词,告诉别人我们从哪里来,可我们时下身处的地方,叫凉州,叫大汉。
所以,不管我们出生在哪里,从哪里来,时下的我们,都是凉州人,都是汉人。
若就因为出生的地方,来的地方不同,就彼此互仇互杀?那你们这些又低劣又愚昧,脑子里天天充满仇恨的人,相互仇杀,乱,饥,穷,困,不很正常么?”
席间一片嘈杂,汉胡羌氐奚羯杂胡酋帅头目,赞同者有之,眼神发抽者有之,依然冷漠者有之,大头连点者有之,大声嚷嚷强调身旁人跟自家有世仇者有之。
种种神态,不一而足。
第314章 万不可轻出()
李轩要的就是分流,能拉拢一部分,转化一部分,就赚一部分,并不求一下说服所有人。
潜移默化,分化拉拢,循序渐进的事,他才不急。
他只是面对盖勋类似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指控时,采取的不是长城式防守,而是进攻。
你以为不开席,省下粮食救济灾民叫仁慈?我就告诉你,你用我的粮食,满足你的仁慈愿望,叫可耻。
面对这种自己没本事挣粮食,义正言辞让挣粮人出粮的正义人士,就得比他更正义,才能在意识形态领域压制他,击沉他,从而占据大义。
谁手里的大义更高,决定了谁吞并谁,这是非常重要的。
黑山一个满足割据的军阀势力,是绝对吞并不了狂喊大汉第三帝国的北方联盟的,意识形态领域落差太大了。
同盟会破枪都没几杆,全土炸弹,可洪门,青帮,袍哥实力再大,也只有被同盟会吞并的份,因为信仰层级差距太大了。
一个扛着“为天下穷苦百姓能吃上低价盐”的百人私盐团伙,一个扛着赚高额利润的万人私盐团伙,最终是一百人吞并一万人。
这就是大义的厉害,信仰也分高低的,不睡二嫂,不出卖兄弟等信仰碎片,遇上帝国复兴,大汉第三帝国一类的反动概念,竞争都没法竞争的,再大的黑帮,看见北方军就心虚。
种族仇杀,俩村儿抢水再有道理,遇上人人生而平等,各族人民大团结的崇高信仰,甭管实现得了,实现不了,那也是没辙的。
这就叫占据道义至高点的忽悠,站的高,尿的远!
盖勋想用大义压李轩?呸!
天水城前的露天野宴,一摆就没停过。
南门五里,流水席越摆越广,各部汉胡义军,羌氐酋帅轮流赴宴。
宴席愈热,连席如是三日。
第四日幕又添篝火,几至通宵达旦,日夜欢饮。
西征军大营摆席之地,距天水南门从五里,渐渐扩张,不知不觉,与天水南城仅余三里。
野席欢宴中的西征军中文武,八方义军酋帅,附近县乡宿老,割肉喝酒间,屡屡举杯遥敬城上守军。
天水城上的守军与南门外欢宴的西征军,两方隔的太近,大眼瞪小眼,已是眉眼可鉴。
“李贼心狡兵诈,万不可轻出。”
城垣上赶鸭子上架的城守,原县小吏庞德,伸手朝南城外指去,对身前顶盔掼甲的阎行,重复着几天来不变的话,“饮宴摆席,何来竖高杆华盖?明是喜奢,实为望楼。”
阎行手按城垛,从女墙内探身望出去,就见纱帐连绵,横桌围摆的野营宴会区后,一左一右竖着六道高杆,上开横叉,形若华表,下坠绸带,伞盖尖飘着红底白色“卍”***。
伞盖下的横叉即为栈台,可供攀爬上杆的瞭望居其上,远望过去,似是有人。
“望楼居高临下,俯瞰城内。”
庞德一抱拳,沉声道,“吾等城内兵马一集,城外即知,将军欲出城突袭,岂不是正中李贼算中?此贼不叫阵,却城门外摆宴,就是让我等以为其轻敌,诱我出击。”
“胡扯。”
阎行未答,一旁陇西义军头目赵衢瞠目,侧身朝城垣后横着一指,“城高若墙,出城兵马贴城根潜过来,集兵于城洞,城外高杆上瞭望被城墙所遮,如何看的到?”
“不错。”
另一义军头目梁阜奋声道,“趁其不备,三门俱开,合兵突然杀出,三里催马数吸即到,李贼就是隐了伏兵,又如何来的及。”
毕竟李轩坑死人不偿命的恶名享誉北地,梁阜又赶紧补了句:“吾等摧其一阵,转马就回,只要不深入其营,想必不会中伏。”
“你等出城兵马回城,乱中不及关门。”
庞德族叔,同在天水为吏的庞举,皱眉道,“若李贼骑兵衔尾而至,趁机夺门,如何是好?”
“乱箭杀之。”
赵衢昂声道,“我集弓弩于城上,若其迫门,大门不开,侧左一门洞入城。城上弓弩,城内伏钩镰刀斧,门洞狭窄,他若敢纵兵直进,却是入了吾等瓮中。”
“嗯?”
一旁的城守尉马钰闻声眉头紧皱,狐疑的盯了赵衢一眼,暗忖:妈的,我才是掌弓手城防的,还以为你迫不及待的要出城击敌,敢情自告奋勇完了要守城?
阎行是韩遂的人,庞德庞举等是天水地方豪强,赵衢与梁阜等人是雍凉不同地域的义军。
他们都是被原金城留守,“河首平汉王”宋杨笼兵于天水地区,准备与李轩决战时,从各地集结来的首领。
一杆叛军大旗帜下,又互不统属,相互猜忌。
可一待李轩下乌氏,三万卢水胡来投,西征军兵力大增,赤备又斜击西南,直突金城方向而去。
宋杨自忖不敌,又恐后路被截,当机立断,扔下汉阳郡太守不干了,领着三千羌胡骑兵,义无反顾的西返,亲自领兵护卫后路去了。
天水一干人大眼瞪小眼,都知道主帅跑了,可时下城内聚各方义军一万八,城中户二千七,周边躲避战祸自入城中,与集于天水城中的周边豪强私兵,也有六千。
军两万五,民两万余,军民五万众志成城,这在凉州可是大城,哪是那么好攻的?
若非领军之人挖坑的怪癖太让人忌惮,就是换个猛将来,天水城中诸将也早出城反击了。
论武勇,西凉诸将还是谁都不服的,就是讨厌玩阴的,老让人疑神疑鬼。
可守城哪有闷守的,之所以始终没出城反击,一是主帅突然跑路。二是北方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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