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白先生却面无人色,呆呆地握着手机,目光中是浓郁犹如实质的恐惧。
这恐惧来自对方的威胁,也来自电话另一端那人疯狂与冷漠的本质。
无论在外人眼里黑社会多么黑暗、肮脏、混乱,但实际上,它既然称作“社会”,自然也有着自己的秩序,同样也奉行着整个大社会的整体规则——利益至上!黑帮之间拼斗的再厉害无非是为了生存,自一个社团社长以下,外围成员,核心成员,甚至小混混都各有诉求,这份诉求与利益的平衡,使得真正的黑帮拼杀其实一直维持着某种底线,跨过这道底线,造成的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然后被别人捡了便宜。
因此黑社会的冲突,实际上通常都比较克制,很少出现赶尽杀绝的事情,更遑论祸及家人。
但电脑另一端的那人,显然并不介意打破一下秩序,而且,他似乎并不只是说说而已,杨恩派与他的冲突。白先生多少了解了一点,原因大抵是杨光授意绑架了他身边的一个女孩,准备约他出来见见,结果,只是这样小小的举动,竟惹来灭门之祸。
真是……不可理喻!
白先生满嘴苦涩地闭上眼,兰斯上前。从他耳边拿过手机,冰冷的刀锋再次贴到脸上:“记住,把这些话带给你们社长啊什么的,好好谈谈的话,大家以后相安无事……嗯,其实我个人很希望大家打起来最好。这个世界太无趣了,可惜我没办法做主!”
他遗憾地咂咂嘴。
……都是疯子……
白先生苦涩地听到刀锋扬起的轻鸣,它破空向他身旁劈了过去,微弱的声响中,一蓬热血溅在脸上,身旁有重物倒地、挣扎,漏气的喘息犹如魔咒响在耳边。过得许久,这一切方才缓缓淡去。
再次睁开眼时,这片空旷的空间只剩他一个人,灯光清冷地照过来,他的影子孤寂地拖在身后的墙壁上……
……
挂断电话,安俊赫并没有把一心派所谓的威胁放在心上,中国有句谚语,叫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说他不要命或许很夸张,但对他而言,若理智无法再保护他与身边人的安全的时候,他也不缺乏孤注一掷的魄力。
他在黑暗世界待过,以他的理解,所谓黑帮其实就像一条条野狗,想要他们不再流着口水绕着你转。你就必须要有能豁出一切的勇气,拼着身受重伤把他们打痛了,他们自然会夹着尾巴逃掉,毕竟再如何暴力。黑帮终究不是纪律严明的军队,野狗也变不成雄师。
杨光死掉,杨恩派覆灭,这次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一心派后续如何反应,这时不用去操心,无非和谈或者火并而已。他手中的力量不只黑帮,金钱可以让他的手段变得无比灵活,他可以从各个方位对一心派的所谓联盟制造各种各样的压力——比如来自官方暴力机构的调查,同检察院方面“沟通”一二,把对方的高层轮流请进警署住一夜,这样几次下来,那个所谓联盟恐怕立刻就要不战自乱,哪还会顾得上他。
他正有些无聊。
身上绷带绑的太多,活动不便,暂时哪里都不能去,元成兰斯又粗心大意的,这处避难所连台电视都没有,更遑论电脑。
一天惟有的娱乐活动,便是同泰妍一起打扑克,到得夜晚,两人随便对付着吃了一顿外卖,剩余的时间便有些不知该如何度过了,他躺在床上,泰妍躺在那张躺椅上,闲闲地聊着天,室内的灯光暗淡,只有窗外一抹遥远地方映来的光辉闪耀着,提供了淡淡的照明。
收起手机的时候,躺椅那边,盖着一张毯子的泰妍微微抬起头:“oppa的话……听起来真吓人……”
“呵,害怕了吗?”
“没有啊,只是刚刚发现,原来oppa也会有这么疯狂的时候。”少女轻声笑着,不一会儿,小声问道:“oppa,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嗯……接触黑社会呢?”
“具体什么时间……记不太清楚了,但因为什么还记得,你想听?”
“嗯!”泰妍点点头。
有些无聊的安俊赫,边调整一下睡姿,看着头顶被灯光投出一片光怪陆离的影子的天花板,回忆片刻,随后说道:“最开始接触黑社会,还是刚上中学的时候,以前我很老实的,上小学时一直都是成绩很好的乖孩子,也因此,刚上初中那年,学校里一些收保护费的高年级学长,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啊,原来还可以这样啊!”
“不过那时我并没有多想,直到有一天,智秀和邻居家的小女孩打了起来……”
他慢慢说着,起因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智秀看到邻居家孩子有一双漂亮的小皮鞋,两人玩游戏的时候,她试穿了一下,结果不小心刮花了鞋帮。
心疼的小女孩于是说了她几句,不知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智秀大抵觉得伤到自尊了,两人便打了起来。
最终的处理,是邻居闹到家里,逼着妈妈道歉陪不是,又赔了鞋子的钱才算了结,当然,最后智秀也少不了挨妈妈一顿打。
放在别的孩子身上,那天多半是一腔茫然不知所措,然而他却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他开始疑惑,为什么大家同样的年龄,那个女孩子有一双漂亮的皮鞋,而智秀却没有呢?为什么别人家可以一天三顿的牛肉、猪肉,而妈妈只是赔了一双皮鞋的钱,便愁得皱了眉头,坐在灯下一遍又一遍点着剩下的钞票,似乎多点几遍就可以再多一张一样?
为什么,他的家住在山脚最贫瘠最狭窄的地方,而不远的釜山市内尽是那些占地宽广、巍峨伫立、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
那天,他爬上山,蹲在一颗石头上,俯瞰着黑夜下如同明珠一般的釜山,想了很多很多。
一段时间后,他又一次转学,随妈妈工作的变动转移到海云台,也在那一天,他认识了收他保护费的车元成,他把车元成他们打了一顿,从他们手里拿到第一笔钱——那笔钱,在几个星期后,被他用打工薪水的借口给智秀买了一双皮鞋。
看到妹妹的笑脸,他第一次感觉到某种古怪的满足。
原来想要在乎的人开心,并不只是保护她就可以了,还有许多其他的办法,而那些办法,通常都要有钞票才能做到。
如今边向泰妍说着,边回忆想来,从当上收保护费的小混混这个黑社会组成结构的基础开始,走入黑暗的时候,也代表着他心性的蜕变。
作为闲聊,这样的话题似乎有些沉重,说出后,泰妍半晌没有再开口说话,两人安静的各自躺在被窝里,想着自己的事情。
时间在静谧中悄悄流逝,躺了不知多久,伤势未愈的他,困意再次袭上脑海,轻轻打个哈欠,他闭上眼睛,大脑在一片睡意朦胧的虚浮感中变得模糊,思维也开始混沌,就在即将睡去时,躺椅那边泰妍翻了翻身,陡然将他一惊。
“oppa,你睡着了吗?”
还有些朦胧,反应不及的大脑,一时间没有想到回答,那边泰妍从躺椅上坐起身,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摄入的画面里,坐在躺椅上的少女,正一手死死掐住受伤的那只脚的脚踝,纱布包裹的脚趾,似乎在不由自主地抽搐着,她紧紧咬住嘴唇,暗淡的灯光下,本就白皙的脸蛋苍白的如同白纸。
她的伤在痛……
安俊赫有些恍然,旋即愧疚。
今天一天,一直是泰妍照顾他,帮他倒水,帮他拿东西,因为他不良于行,甚至上厕所都是帮着扶去的,但她也是个伤号,特别是右脚大拇指指甲翻开的伤患,或许对少女来说,每次行走都是痛不欲生的折磨。
但却没有听到她说一句。
默默地看着,直到阵痛似乎过去了,泰妍苍白着脸蛋,躺回躺椅,他方才睁开眼睛,就着微弱的光线,看着被单勾勒出的,少女起伏的线条。
躺椅睡着很不舒服,其后的十多分钟,泰妍一直翻来覆去的,时而起身拉扯一下身下的被褥,免得它滑掉,时而又试图把躺椅放的更平一些。
折腾了许久都没有睡着。
他静静看着她无声的身影,某一刻,装作刚刚被她惊醒的样子抬起头,“泰妍,怎么还没睡?”
“呃……”
“是不是冷了?到床上来吧!”
〖
第九十二章 夜话()
“啊?”
那边泰妍吓了一跳,微微抬起身,诧异地望过来。
本来安俊赫还觉得有些别扭,毕竟泰妍不像允儿,整天爱缠在他身边,用各种幼稚的方式撒娇,让他下意识忽略掉她已经是个大女孩。而一向安静、内向的泰妍,从两年前刚见面时,便在他心里维持着少女的形象,懂事、稳重甚至有些独立,如果说把允儿看作长不大的妹妹,那么泰妍对他而言,更多像是年纪虽然还小,内心却足够丰富的朋友。
正因为印象不同,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抱着允儿哄她睡着,面对泰妍却时常保持距离,这样乍然提出大家躺在一张床上的要求,难免有着一些别扭和为难。
不过,泰妍的反应却让他调整了心态,安俊赫笑着,掀开被单,身体往一侧让了让,拍拍身旁留出的空白,笑道:“躺椅上睡着不舒服是不是?赶快过来吧,再这么下去天都要亮了。”
“呃……”少女红了脸颊,呆呆地望着他,迟疑半晌,她害羞地点点头,下了躺椅。
处于高纬地区的首尔,这个月份夜里仍旧比较冷,温度大约在3…4度左右徘徊。出了被窝,寒冷的空气包围过来,泰妍瑟缩着抱紧了胳膊,本来还有点矜持的动作顿时加快,单腿跳着飞快扑上床,安俊赫给她盖上被子,寒意隔绝在了外面。
很暖和。
这是少女盖上被子时,紧缩的心脏传递的窒息感中,脑海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鼻间是掺杂着药味的他的气息,露在被子外,接触着冰凉空气的脸颊,也是一片火热,她觉得,自己的脸这时一定红得像猴屁股一样了。
心跳好快。不知道是不是受冷收缩又受热膨胀造成的应激反应,又或者刚刚跳的太狠了,剧烈活动的气血冲击了心脏……昏暗中,少女瞪大双眼看着天花板,脑海里胡思乱想,四肢僵硬的仿佛木棍一样摆着,动也不敢动。
气氛有些尴尬。
虽然躺进被窝。但实际上两人之间仍隔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泰妍紧张的不敢说话,安俊赫一时也不好开口。空气有些沉闷地飘忽着,窗外,一片旋落的叶子飞上窗棱,在玻璃上撞出“哒”的一声轻响。泰妍耳朵动了动,悄悄游移着目光,看向身旁他在黑暗里的轮廓,感觉很奇妙!
17年来,自记事以后,除了金志雄以外,她还没和男生像今天这般睡在一个被窝里。想起金志雄,泰妍忽然噗的闷笑一声。
“……笑什么?”安俊赫有些莫名其妙。
泰妍像个大妈似地,吭哧吭哧笑了半晌,方才拉起被角,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我想起……金志雄了。上次和男孩子这样……还是小学时有一天回老家,那边被子不够,我和金志雄挤一张床。睡到半夜的时候,突然听到被窝里砰砰响了好几声。被子好像都鼓起来了,吓得我以为什么爆炸了,结果……噗哈哈哈哈……”
“…………”
“然后……然后我想……呼……oppa会不会半夜也……哈哈哈哈……受不了了……肚子好痛……”
“……泰妍啊,你是少女啊……”安俊赫哭笑不得捏着额角,在身旁少女几乎要蜷缩起来的笑声里,无奈地说道,“怎么整天就想这种脏笑话?”
笑到抱住肚子的泰妍。哪还顾及那么多,直到片刻后,一不小心碰到了受伤的脚趾,笑声方才停下。泰妍喘息片刻,嘟了嘟嘴:“明明很好玩啊!”
“放屁有什么好玩的?”
“哈哈哈哈哈哈……”
“…………”
虽然泰妍对脏笑话的独特偏爱,甚至算得上夸张的反应,令安俊赫颇为无可奈何,不过经这样一打岔,之前有些尴尬的氛围倒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睡意。
两人之间的空隙,有冷冷的空气窜进被窝,它们驱赶了体温制造的温暖,安俊赫压了压被角,看着身旁少女在昏暗光线下的轮廓,轻声问道:“脚趾还疼么?”
泰妍微微动了动,多半是知道他看到她之前脚趾抽痛的样子了,过得许久,少女才点点头,嗯了一声。
“唉,之前忘记吩咐元成他们带点止痛药回来。”
“没关系啦,听说那种药对身体不好,正好不用吃了!”
泰妍翻过身,面对向他,晶亮的眸子即使黑夜都无法遮挡里面的光彩,被子下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不多时,少女温润的手掌抚摸到他胸前,轻轻地隔着单衣摩挲着腹部的绷带。
“oppa还疼吗?”
“有点……麻药的效果过去了,不过伤口都已经缝住,感觉不太强。”
“……可还是会疼啊!”
固执地说了一句,泰妍就不再开口,她的手依旧停留在腹部绑了绷带的地方,似乎想要通过那只手,辨认出伤口在哪里,然后给它抚慰。
安俊赫也沉默了,过得许久,才忽然问道:“泰妍,你害怕吗?”
“什么?”
“你害怕我吗?”安俊赫偏过头,在昏暗的视野里看向泰妍,问出了他积压一天的疑惑,“我杀人了……杀了很多人,今天这个夜晚,还要有更多的人因为我的决定而死,虽然这么说或许有些太过直白,不过我想知道,泰妍,你有没害怕过我呢?毕竟我这双手……沾满了血!”
他抬起手,活动了几下被绷带缠住的手掌,隐隐的,似乎闻到血腥的味道。
杀人对他来说,形成不了困扰,当时的情况危急,稍有不慎他和泰妍就会落入敌手,到时不知要面对怎样的遭遇。他的性格从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某种可能性以及敌人的仁慈上面,他习惯于掌握主动权,那些人的死,在他看来是必然结果,他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像兰博一样,身受重伤也能在敌营里杀个七进七出,因此每一击必用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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