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迦问:“我们喝了,她家人喝什么?”
尼玛原封不动问阿嬷,阿嬷说了,尼玛说:“羊奶再去挤挤就好了。”
程迦微微颔首,说:“谢谢。”
喝完奶茶,身子暖了大截,大伙儿谢过之后告别了。
程迦和彭野走在人群后边,看到一个卖手套的地摊,彭野说:“买副手套。”
程迦:“我?”
“嗯。”彭野挑着手套,说,“这些天得降温,你喜欢哪个?”
程迦扫一眼,说:“黑的,经脏。”
彭野拿了双黑的,程迦走过去指:“不是这个,那对好看。”
彭野说:“这双戴着舒服。你摸。”
程迦蹲他旁边,两边摸摸,果然他挑的那双软绒又贴肤。
“那就这个。”
往前走不一会儿,到了麦朵的小卖部。好几个月不见,麦朵似乎变漂亮了,笑容也更加灿烂,见了众人,热情地打招呼。
石头进店买东西,十六赖在门口和麦朵聊天,尼玛站在最外边,一副并不在乎的样子。
程迦把相片送给麦朵,麦朵打开一看,可高兴了:“你比照相馆的师傅照得好看多啦。”
大伙儿都凑过去:“啧啧,真好看。”
麦朵抬头:“桑央,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看呀。”
尼玛慢吞吞挪过去,瞅一眼了就要走,十六让开位置,故意推他一把,尼玛撞麦朵身上,红了脸。
麦朵并未在意,捧着照片说:“真好看。”
尼玛看着她笑呵呵的侧脸,小声说:“嗯,真好看。”
麦朵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玉溪,给程迦:“这个送你吧。”
程迦默了半刻,也没拒绝,却说:“我不抽这个,换一包。”她换了最便宜的黄色包装的烟。
正说着,胡杨和涛子一前一后开着车来了,一辆越野,一辆小货车。
程迦看一眼,把烟扔给彭野,说:“我想坐货车后边。”
彭野说:“好。”他跳上货车,把她拉上去。大伙儿都贪玩,爬去货车后坐在油毡上,尼玛低着头,脚跟黏住了似的,走不动。
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大伙儿上了车,趴在货车栏杆边,都安静地看着尼玛。
十六轻声说:“桑央,走了。”
尼玛把两个纸包放在麦朵的柜台上,转头就跑,一口气跳上货车,摔进人堆里,垂头丧气。
达瓦和石头揉揉他的头,这一揉,尼玛眼眶就红了。
胡杨开了车,程迦摁灭手上的烟,突然走到车尾,喊了一句:
“麦朵的小卖部的麦朵,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姑娘。”
这一喊,清晨的集市静了音。买菜的卖菜的,摆摊的推车的,闲逛的吃早餐的,整条街的人都看了过来。
麦朵诧异地瞪大眼睛。
车在开,彭野迅速跟上去,喊:“麦朵的小卖部的麦朵,是我见过最爱笑的姑娘。”
达瓦也扑去车尾:“小卖部的麦朵,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姑娘。”
阳光稀薄,所有人看着,麦朵咧开嘴笑了。
十六:“小卖部的麦朵,是我见过最乖巧的姑娘。”
石头:“小卖部的麦朵,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姑娘。”
开车的涛子和胡杨也喊:“小卖部的麦朵,是我见过最好脾气的姑娘。”
到最后,车快转弯了,尼玛陡然站起来,用尽所有力气吼出一声:
“麦朵的小卖部的麦朵!是我最喜欢的姑娘!”
桑央喊完,车也转弯,他虚脱一般倒在众人怀里,笑着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67章 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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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r 68
三天后,记者薛非到达保护站。
薛非在北京看到程迦的摄影展后,萌生了实地采访的想法,想以报道和文字的形式把保护站的生活记录下来,更方便地在传统媒体和新媒体上传播;如果了解足够深入,还想写几篇传记。
站里的人像当初迎接程迦一样迎接薛非,程迦也在。
程迦当初看到他发给她的极其详细的行程单时,以为是个精致柔和的男人,没想车门打开,下来个男儿气十足的爷儿们,左腿只有半截。
他个头很大,皮肤晒成健康的古铜色,拄着拐杖却行动敏捷,德吉朝他伸手时,他快步上前回握。
薛非不仅来了人,还带来报社号召社会各界捐助的十几万。
德吉说晚上一起吃饭,涛子嚷:“喝酒不?”
德吉说:“喝!”
石头去买菜,程迦跟着上了他的车,在镇上,趁着他买菜的功夫,自己掏钱搬了几箱酒。
回保护站的路上,程迦接到报社那朋友的电话,问:“见着薛非没?”
“见着了。”
“你也不好奇来问问我?”
程迦:“问什么?”
“他少了半条腿啊。”
程迦:“问这个干什么?”
“他以前拍野外纪录片,被狮子咬了也不让同行的人开枪,伤了腿后干不成了。哦对了,他是个工作狂,现还单身呢。不爱温柔爱强硬。”朋友调侃,“你们肯定合得来。”
程迦:“挂了。”
到了保护站,程迦帮石头把酒搬进去,望见彭野在路边打电话,她没打扰他,往站里走,到门口遇上薛非,他伸手拿程迦怀里的箱子,程迦说:“不用。”
话没落,薛非单手揽过去了。他腿不好,人却很壮实,力气也大。
程迦也没抢。
薛非说:“还以为会一道儿过来,没想你先来了。”
程迦说:“你认得我?”
“在北京开展览时见过,太多人围着你问问题,插不上话。”
程迦:“你有问题想问我?”
“看了你拍的照片,感触挺多。你做的事太有意义了。”
程迦无话可接,她清楚自己并不高尚。
站外,彭野看了一眼远处的程迦,继续和老郑讲话:
“保护区管理局很重视法证小组的构建,已经向上级申请人员技术支持。”
“好。”老郑说,“什么头发dna之类专业人员我没有,但要根据子弹找枪支类型,咱武警队里有精通的弟兄。有需要尽管提。”
“嗯。短期之类条件不允许,可以先和公安的法证科合作。”
“对了老七,黑狐要你命的事儿,千万得当心。”
彭野微微眯眼,道:“我自个儿的命,我比谁都在乎。”
他问:“那件事儿怎么样?”
“我记着呢。那线人已经获取羊皮收货方信任,最近要跟黑狐接头。快了。”
彭野抿紧嘴唇:“好。”
“说来也巧。以前也在买方安过线人,可没一次黑狐出面,都叫计云上。原以为这回会让万子上,他倒要亲自去。”
彭野若有所思,说:“你给我在你的队伍里找一个特警。有用。”
挂了电话,彭野立在冷风里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身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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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大伙儿都喝得有点儿高。德吉难得讲起年轻时的光景,说那时没有保护站,各个村子的青壮年们自发聚一起,跟着羊群守着羊群,和盗猎的人拼。
“那时候啊,打到半路还能对骂起来。没法律规定说不能杀羊,就骂我们多管闲事啊,脑子有病,说这羊又不是你养的,这露天长的,谁打着就归谁……”
程迦端着碗喝白酒,扭头看彭野一眼,就他一个没喝,夹着盘子里的青豆吃。
程迦听阿槐说过,上次他喝醉酒是在二哥死后。
“……这几年,重视动物保护的人多了,这是好事儿。来咱们这儿参观的人也多,就是把心留这儿的少,回来的少……”
说到这儿,德吉看向程迦,满面酒红,笑道,“你走了,又回来了。谢谢,谢谢。”
程迦没多说,敬了德吉一碗酒。喝完,薛非又敬了她一碗,谢谢她让更多的人开始关注西部。接着一伙人都来敬她,彭野没拦,程迦也没拒绝。
德吉难得敞开心扉,和大家说起年轻时心爱的姑娘:“……叫卓玛,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我一瞅她眼睛,人就酥。……村里伙子都喜欢她,她就喜欢我……我年轻时也高大帅气呐……
那会子隔得远,路不好,几百公里的路要走上好几天,也没电话。我天天跟羊跑,哪顾得上她。我和卓玛说,说让她再等等我,等没人盗了,我不干这个了,就回去踏踏实实种地放羊,跟她过日子。
后来,她跋山涉水,走了三天,去扎营的湖边找我,说:
‘德吉,我要嫁人了,就不等你了啊。’
我说:‘好。’
是我对不起她啊……”
尼玛想起麦朵,捂着眼睛,哭得气儿都不顺了。
十六眼睛也湿了,拍着他的肩膀,叹:“叫你别喝酒吧,喝了酒容易哭。”
程迦一声没吭,趴在桌上没动静。她喝了几碗白酒,人醉了。
彭野说:“我先把她送回房间。”
彭野扶起程迦的肩膀,她脑袋撞他锁骨上,她睁开眼,直直看着他,脸颊红扑扑的,眸子里装了水,星子般闪耀。
像一阵细雨,彭野心一滑,仿佛磕了个跟头。
他把她扶起来,拉开椅子,另一手伸到她膝窝下,低声说:“你醉了,去睡吧。”
“好。我们去睡。”她醉酒时很静,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阖上了眼,说,“彭野。我就和你睡一辈子。”
彭野一愣,心一磕,跟划了一刀似的。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
德吉大叔的眼睛里闪起水光。桑央的眼泪开了闸哗哗直流。
那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希望。
**
彭野把程迦抱回宿舍,放在床上,她有点儿难受,皱着眉翻身。彭野俯身,捧着她的脸,吻她的嘴唇:“程迦。”
“嗯?”她模糊地应。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醉了,却还记得:“我就和你睡一辈子。”
他没醉,眼睛却湿了。
他吻着她:“好。”
“你和德吉不一样。”她说,“但又一样。”
“……”
彭野低头,深深埋在她脖颈。
**
第二天,三队的人要出发巡查。临行前,第一批防弹背心到了。大伙儿穿上背心,心情都有些微妙。
彭野扔给薛非程迦一人一件。程迦搁手里掂了掂,说:“有点儿沉。”
彭野道:“这已经是轻的了。更沉的穿在身上行动不便。”
尼玛问:“七哥,是不是穿了这个,子弹怎么打都不怕?”
彭野:“我现在开枪试试?”
尼玛:“可以试么?”
“当然不行。”彭野笑出一声,揉揉他的脑袋,说,“一般的子弹穿不透防弹衣,但会造成‘防弹衣后钝性损伤’,严重也会致命。更可况,有威力的子弹也能穿透。
都爱惜自个儿,别以为套上这层背心就是免死金牌。”
众人答:“是嘞!”
程迦听在心里,拿手机搜了一下“击穿防弹衣”,结果叫她沉默了很久。
出发时,德吉送他们一程,顺道带薛非看一处无名墓地,那里葬着在无人区牺牲的人。
十月底的高原,天依旧湛蓝,冷风却开始肆虐,草木也转黄,天地露出萧索之态。
行车没多久,前方出现一处墓地,一座座灰色的墓碑伫立在枯草丛生的山坡上。
众人下了车过去,程迦在队伍最后边,远远听着德吉给薛非讲每个墓碑的故事。最后,走到高处一座老旧的墓碑前,德吉停下了。
它似乎在那儿站了很多年,黑色的面儿剥落,露出灰白的砂石。
多少年风吹雨打。上边篆刻的名字不清晰了,只有个隐约的“仁”字。
德吉粗糙的手抚座墓碑,满是褶皱的脸上现出淡淡笑容,似悲戚,似追忆,又似超脱一切的淡然;
只说了一句:
“仁央大叔,现在你是我弟弟了。”
日升月落,风吹草长。
当年,我还是跟着父辈奔跑的小小少年;转眼,时光就带我追上了你。
只道一句话,我便潸然泪下。
**
高原上,亘古不息的,只有风。
**
德吉告诉薛非,仁央是七八十年代的保护者,是他的父辈。
程迦问:“仁央大叔怎么死的?”
“被燃烧瓶砸到,烧成重伤,那时路不好走,车也不好,没日没夜开了两天才到医院。”
冷风吹得程迦脸颊疼,她套上冲锋衣的帽子,跟着众人穿梭在墓碑里往回走。
风吹着德吉的长辫子:“前些天哪,咱们站里路过几个旅游的小伙子,年轻人愤青,和我们聊天,说现在人心不古,国家没有凝聚力,要是遇上打仗,中国人不会再像几十年前那样热血,为国家牺牲。我说啊,这都是浑说。”
德吉话里没有半点激动渲染,道尽朴实无华:
“别说我们这个小保护站,也不说远了的驻守边关的军人,就说最普通的民警,刑警,消防员,缉毒队员,哪个不是每天出生入死,在自己的岗位上为国奉献?
和平时期尚且如此,更何况战争。
我对小伙子们说,‘况且呐,这群人做这些事,不止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你们,为了我们。’生活里哪里都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他们太平凡,太不起眼,没让大家看见。”
年轻的人,红了眼。
人总有一种信念,不肆意,不张扬,可只要你一提及,我便红了眼眶。
**
原野苍茫,薛非说:“人都齐整,照张相吧。”
德吉带了一众人排排站好,程迦站在薛非身旁,对面一排人各个表情肃穆。
空中飞过一只鹰,鸣叫着俯瞰荒野。
程迦抬头看;彭野抬头看,德吉也看,一个个都看,心有向往,同鹰一道乘风飞翔。
薛非喊:“一,二……”
众人收回目光,表情严谨。
灯一闪,时间定格,地老天荒。
**
德吉走了,一队人也出发。
五至七月的盗猎猖獗期已过,十月底的可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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