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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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 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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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居然还有嗜痂之癖,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嗜痂之癖”说得是南朝刘邕性喜食疮痂,感其味似食鳆鱼。一日,刘邕拜望正患疮疾之友孟灵休,见床上颇多落痂,居然取而食之。休感心惊,便将其身上未剥落之疮痂,尽数剥下贻之,致使疮口又流血。而刘邕命所属南康郡之二百多名官吏,不论有无罪愆,每人须轮番挨鞭,致伤以成痂供其食用。

    难道李景隆也有刘邕这样的嗜好?

    武人是不能理解文人,尤其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士人的古怪行为的,只要一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喜欢吃血痂的人,许多个指挥就不由得作呕。

    燕王见此,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不是说他嗜食疮痂,而是他嬖好……这个……男色——”

    燕王只是将喜欢男色这种癖好,等同视之于喜欢吃疮痂,可见燕王的确对龙阳之好比较痛绝了,他说着就狠狠瞪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高燧,高燧似乎感到了他的目光,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燕王不再提这个话头,反而说起了粮草的问题,诸将也就不好盘根问底了,但大家似乎都明白,这李景隆在“贪色”这方面大概和常人不同,不仅玩女人玩出稀奇古怪的花样,而且还有着嬖男的毛病。这毛病虽说不犯法,但是也的确让人恶心,这种人在将士中如何能树立威信呢!

    然而还未等李景隆出发,九月一日,永平守将郭亮派人来报,江阴侯吴高率领辽东兵马入关,且包围了永平。永平临近山海关,是屏隔辽东的前沿,本来守将郭亮归降燕王之后,使燕王消除了东顾之忧,可以专心攻打北平周围。如果永平失陷,辽东兵直扑北平,而李景隆又从南边赶来,两面夹攻,北平的形势就十分危险了。

    所以燕王决定驰援永平,但是他的决定,其实也有反对之声,因为有一些将领认为,李景隆马上就要北上,他是最大的威胁,应该集中力量对付他。而永平城城池坚固,可以守住一些时日,等对付完李景隆,再去救援也不迟。

    而燕王却道:“我若是留在北平,李景隆必不敢来。而我若是出城,他就必然来攻北平。若守城,其实是明白告诉李景隆,我的兵力不足;只有大军在外,内外互为犄角,才能破敌。”

    燕王既然定策,就招来高炽,将燕王大印交给了他,“我驰援永平,你留在北平城里固守,决不可轻出。一应大事,要听你母妃的决策。北平城城池坚固,以战则不足,以守则有余,我听几位师傅说,你向来能推诚任人,愿你以此御敌,等大军回来解围。切记,切记!”

    高炽脸上还有震惊之色,他不敢相信北平很快就要成为一座危城,而且可能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得不到援助,只能依靠城池抵御敌人的进攻。

    “父王,李景隆大军马上就要到了,”高炽道:“您为什么不留守,反而要出兵去营救永平这座并不危急的坚城呢?”

    燕王看到高炽的脸色煞白,似乎皱成了一个老面包子,而高炽身后的张昭华却神色变幻,很快就流露出恍然的神情。

    “张氏,”燕王道:“你说说,我为什么要出兵驰援永平?”

    张昭华一怔,不知道燕王为什么忽然这样问,但她还是立即道:“儿听闻,兵出在外,奇变随用。固守危城,乃是迫不得已为之,倘使李景隆大军围城数月,则我坐以待毙矣!”

    兵不能长久地待在一处,看样子是集合起来人多力量大,但是观古战役,往往一只奇兵就能战胜数十万人的队伍,因为目标太大了,而且太集中,这是李景隆的自取灭亡之道;而坐守危城不可取,因为往往在外线的运动中,兵卒有无限的拓展空间,也能在一次次的征战中,飞速地壮大自己,这是燕王的取胜之道。

    “李景隆要是趁着父王兵出在外,来攻北平,”张昭华道:“乃是正中我之下怀。北平城坚,久攻不下,靡耗颇多。且如今入冬,南方军士不耐寒冷,绝不利于打持久战,若不能速战速决,南军自然要涣散。我方只要奉行一个‘拖’字,就能拖垮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彼时父王回师,内外夹击,敌必破矣。”

    燕王哈哈大笑,又盯着她道:“你再说说,我为什么弃了卢沟桥的防守?”

    听闻李景隆率大军北上,燕王下令放弃卢沟桥的防守——张昭华根本不用想,立刻道:“若是以往日来看,卢沟桥的确是防守之地。只是如今天寒,水涸为冰,南军一来,随处可渡,空守一桥,有何用处!况且我舍弃卢沟桥,乃是迷惑和骄纵李景隆,使他更加相信,北平如今虚弱,无兵可守,才能让他深入北平城下,这就是兵法上说的,利而诱之的道理。”

    燕王大悦,指着张昭华道:“你若是个男儿,有这般的见识,在我麾下,怕是比朱能的官儿,还要高呢!”

    “父亲瞧不起女子,”张昭华道:“女子不输男儿呢!比不上冼夫人、梁红玉,但是保证能将北平守住,父王归来!到时候,父王怕不是要刮目相看了!”

    张昭华信心十足,在燕王走后顾成将军颁令于整个北平城,“籍民中壮男为一军,以充防人;壮女为一军,以隶杂役;老弱为一军,以供饮饲、采樵、牧养”。

    北平城里的壮男,都给与兵器,每日赶上城头,操练防守——这是高炽的工作,他督治城中防备,还要赶制兵器;而徐王妃带着王府的宫人加入壮女军,和普通的民女一样,往城头搬运托叉、火钩、铁镐、火镰和石灰这些东西,张昭华勉强照应老弱军,每日做饭、送饭,送水送汤,还在张昭华的指挥下,演练了几把抬送伤者的演习。

    “反应要迅速!”张昭华费心教授了几天,才算看到了成效:“避开箭矢,也不能挡住军士!腹腔有伤的,必要平躺,背后有伤的,必要趴下——”

    她这些天集齐了许多长棍,这些长棍用衣服套上,就是简易的担架,张昭华花了心思把老弱军分成两两一组,到时候不会出现一拥而上不知所措的情况。她还和王府的医正,传授了简单包扎伤口的常识。

    “永安,”张昭华冷眼看到围着锅台抽柴的永安,嘴上道:“你回去吧,这边忙得紧,又乱得紧!”

    永安原先跟在徐王妃那边,不过两天就被派过来,张昭华知道她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果然见她脸色发白的样子,不过永安却并不肯回去,只说要为守城尽力。

    永安在这一点上并不如永平,永平倒是真的让张昭华刮目相看了一回,她不再施粉黛胭脂,甚至头发都不怎么梳理了,穿着罗布裙,真的跟一帮乡下女人一起用箩筐往城上背石头。兵士们认得徐王妃,也认得张昭华,却不认得永平,常用贼溜溜的眼睛盯着永平,有些还很放肆地说些荤素不忌的话——但是永平却一笑而过,甚至也用土话回骂过去。

    张昭华也就忙得不顾她了,因为顾成将军仔细观察了北平九门,发现北平其他八门一带的地质相对坚硬多石,唯有丽正门一带土质松软,说要防止南军挖凿地道。

    “该当如何?”高炽问道。

    “要选善听之人,”顾成道:“在九门附近凿穴如井,我看二丈差不多,里面埋上新瓮,挑选这些善听之人坐在瓮中,日夜监听。如果南军挖地道,数百步之内其声就可闻于瓮中。”

    张昭华和高炽却心焉地听着,因为他们刚刚得到顾成将军长子顾统被杀的消息——因为顾成归降了燕王,留守在普定的顾统一家就以通敌罪,尽数被诛戮。南北相隔遥远,高炽即算是有心派人去普定收尸,都无法前去。

    他们以为顾成并不知道这个噩耗,心中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在此时告诉他这个消息——然而顾成挥手指向北平城池图的时候,张昭华便一下子看到了顾成盔甲下的缟素。

    她顿时落下泪来,这刺眼的白色,好像也压在了她的心里。

    高炽也发觉了,他不由得抓住了顾成的手,却想起燕王在得到顾成归降的那一刻说地话:“此天以尔授我也!”

    “北平,”他道:“千难万险,也能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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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守卫北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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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给北平防御的时间太短了,等报警的铜铎响起来的时候,张昭华甚至还和几个民女提了水桶上去,一路上还考校了她们几个小题目,问她们敌人火攻该如何防,飞来炮石该如何躲避等等,几个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地,回答地还算正确。

    还不等张昭华夸赞一声,官军已经在晨曦薄雾之下集结在城下,而初始的进攻已经开始,这种进攻暂时来说是试探性的,因为只在丽正门、德胜门和安定门展开,遥遥相对的敌方堡垒上,发炮车先向丽正门城头上发射炮石,第一排炮石呼啸着打过来,守城的兵士不可能防备地如此及时,只能往女墙后面躲避。

    瞬时间,轰隆声四起,而惊叫声也随之四起。张昭华心里狠狠一震,道:“开战了!”

    她刚说完话,就看到头顶上空飞过去一个圆滚滚的炮石,这些炮石其实打得不准,而且不可能瞄准个人去打,所以它造成的是很小的伤亡,几个兵士是被门楼碎砖石给砸地头破血流了。张昭华立刻匍匐下来,指挥老弱军上去抢救,然而炮击声还未停止,城下的官军就发射了箭矢上来。

    如雨一般的箭矢嗖嗖降落,张昭华紧紧缩成一团,躲在草垛下面,而其他未来得及闪避的人,包括一个将士的妻子,却被当胸一箭射穿了,张昭华记得她,她是教学的时候学得最快的几人之一,样样都好,只是声音有些糙耳,然而她最后的声音却是:“冲啊——”

    这声音嘎然而止,她的胸前冒出一朵血花来,就这么一头摔在地上。

    守将李彬看看敌人到了百米左右时,才大喊一声打,城楼上泼出一道箭雨,在敌群中收割生命。南军前锋应该想不到北平的反击这么迅疾,箭矢噗噗地打在地上,溅起阵阵尘土,而更多地射入了他们的方阵中,顿时也呼啦啦倒下去一片。

    “冲过去!冲过去!”指挥进攻的南军将领在后队大声鼓动士兵冲锋:“前进者赏,后退者死!第一支冲进北平城里的部队,军官升二级,第一个冲进去的军士,赏白银二百!”

    城上城下互射箭矢,而南军已经开始组织人力攻城了,三声炮之后,官军阵营便改变了阵型,前头立盾牌和骑马的兵士往两边撤,而中间杀出的军士们抬着云梯,还有推着“行天桥”车的,呐喊着像蚂蚁一般冲上城墙来。

    “瞄准——”高炽指着推车的南军,大喊道:“射!”

    守城兵士发动弩箭,一批人中箭倒落了下去,而后面的人却越过了这批人的尸首重新冲杀过来,在震耳欲聋的鼓声的激励下,其骁勇者甚至已经越过了城壕,了城墙和壕水之间的“羊马城”地带,羊马城是瓮城外的缓冲地带,南军杀过来,挤在瓮城两门处准备撞门,而守城的军士推动着檑木要往下滚落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南军阵营后面,传来了鸣金声。

    几个已经爬上瓮城的军士面面相觑,然而不能不撤退,守将梁明和仪宾袁容抓住时机,立刻冲出去,对着来不及撤退的南军一顿乱砍乱搠,高炽担心南军杀个回马枪,急忙又将他们召回了。

    “这第一次防守,”李让和高燧碰了一下酒壶,高兴道:“打得痛快,看来南军,战斗力也不过如此!”

    南军在丽正门、德胜门和安定门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燕军只是在安定门和丽正门上被劲弩射死十一人,炮石击伤八人,而在三座城门下,南军却至少丢弃了一百具尸首,初战的胜利虽然说不上辉煌,但是却能鼓舞士气。

    高炽累得气喘吁吁,他身躯笨重,而且披着铠甲,还连连发射了两服箭,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想了下还是没有说。

    其实这只是李景隆的先头部队罢了,总共不过一千人,伤亡不算重,而且算是把北平的守卫能力摸了一遍底,等李景隆的大军到了,真正的硬仗可比今日难打十倍不止。

    事实证明高炽不说是对的,燕军上下斗志昂扬起来,而平民百姓报名参展的人更多了,纪善金忠和按察司的墨麟公布了赏格,对于杀死、杀伤、擒俘敌人者,缴获战马军资者,对守城献计献策者,量其功劳大小,予以不同的赏赐,是军士就记功提拔,是普通百姓就赏赐绢帛米面,同时也公布了禁令若干,全部张贴在大街小巷里。

    张昭华和徐王妃一样,日夜吃住在城头上,得空回了一次王府,又将王府豢养的猪牛羊全部宰杀了,一框框运到城墙上面,以飨将士。

    “把库房开了,”张昭华指挥三五个宫人进去,搬运布帛:“不管多少东西,全拿出来,往城西官库里面送!”

    “娘娘,”湘官心疼起来:“那都是上好的宫纱、云绸呢!”

    一匹云绸差不多就是五两银子的价格,这库房里面的绸缎布帛,有宫里赐下的,也有几个郡主的陪嫁,还有张升从江南给张昭华带回来的,都是很值钱的东西,现在张昭华全都要拿出去,作为对将士之妻还有平民女子的赏赐。

    “再好的东西,”张昭华怒道:“也要有命才能消受!要是士卒不肯用力,北平城破了,别说是这些东西,就是项上人头,都保不住啦,还有空惦念这些!”

    湘官被张昭华一骂,顿时不敢说话了,张昭华赶了马车将东西送到城西,就见张麒和张昶还有几十个老农,赶着十几辆驴车过来,车上拉了采矿场的滚石,张麒见到她差点没认出来,因为张昭华别说是该有个世子妃的模样,可能比服侍她的湘官还要蓬头垢面些,见张麒上下打量她,才想起来她好像也三四天没洗脸了。

    “乖囡,”张麒不由得道:“你、你——”

    张昭华抢先问道:“我没事,椿哥儿呢?”

    椿哥儿被张昭华交给了王氏去带,张麒就压低声音道:“交给你娘,她聪明着呢,听到炮声就往窖子里避去了!”

    张家现在富得很,有专门藏金子的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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