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在遣散的俘虏之中,发现了两个与众不同的人,不是说他们是南军的高级将领,而是因为这两个人是从皇陵守卒中抽调来的,这一点让燕王又是生气,又是恻然。
当年燕王就藩之前,曾长期在老家凤阳住过。这两个皇陵守卒使他想起了老家的草木,祖宗的陵寝,也让他感怀这几十年的经历。询问完皇陵的情况,燕王将他们又着实抚慰了一番,给了路费放归了。
燕王就道:“建文小儿,不以祖宗陵寝为重。天下兵马有多少,要来杀我,为什么偏偏抽调皇陵守卒!祖宗在地下不安,真是天大的罪过!”
面对燕王如此控诉,宁王也觉得不妥:“守卫皇陵的卫所,千人不到,允炆何至于从中抽调,确实不孝!”
张昭华一旁听了,心中却着实佩服燕王的策略,他借题发挥,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攻击朝廷,说起来燕王起兵篡位,为天下所指,但他总是设法陷朝廷于不义地位。他标榜尊崇祖训,藩屏邦家。而建文帝调几个皇陵守卒参战,在燕王的嘴里,就是不以祖宗陵寝为重,他对别人说,也许还不以为意,但是对宁王这个朱家人,效果就不一般了。
而朝廷方面呢,位处至尊正统,一开始便认为自己以正压逆,以强压弱,胜算在握,不必计较一些细枝末节,不料却因而常给燕王留下可乘之机。一点一滴积土成山,就会形成风雨,长此以往下去,形势真是不可料的。
燕王和宁王说着朝廷大势,徐王妃和宁王妃也慢慢说着话,这一次宁王妃赴宴来,并不敢带着贵哥儿,就是听说了椿哥儿在,这小魔星上次将贵哥儿打出了包,张昭华到现在都深深愧疚着,不过宁王妃身边的嬷嬷也是龟毛地很,拐弯抹角地说什么贵哥儿的额骨软,这一拳头下去,居然打得凹进去了什么的,张昭华也看了,根本就没有。
正说着话,却见燕王双目一凌,居然叱道:“这人是谁叫她来的!左右,还不把她拖出去——”
张昭华抬头一看,发现韦氏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蹑手蹑脚地朝她这边走来,此时被燕王一声怒吼,吓得脖子一缩。
张昭华皱起眉头来,韦氏明明是来找她的,可是她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吩咐韦氏跟她一起来。
她现在当务之急是平息燕王的愤怒,燕王本来不是跟女人过不去的人,只是这个女人不一样,她是高煦看中的,而与燕王意向相左,而且的确什么都拿不出手的人,燕王见到她,就好像看到了完美的高煦身上一个洗不脱的污点一样,自然愤怒。
“父王息怒!”张昭华急忙道,她话还没说完,却见燕王转过头来向她道:“我说这几天没找到她,原来在你这里。”
张昭华毛孔里析出了薄薄一层汗,燕王说这句话,其实就是说明他对韦氏,是有杀心了,只不过没有找到人罢了。
“韦氏在儿妇这里,”张昭华面上不慌不忙,以示没有私心:“儿妇对她感激涕零,因为她救了椿哥儿的命。”
张昭华将当时韦氏拖住了军士,才让椿哥儿生还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见燕王神色慢慢松下来,总算拿正眼瞧了韦氏一下,不过鼻子里,却哼了一声,还是相当不满。
韦氏也是个不识趣的,张昭华在这里帮她说话,她那里听了半晌,忽然张嘴道:“俺眼看着那军士的脑瓜浆子流出来了,像豆腐渣滓一样,比马屎还臭哩!”
这下燕王气得摔了筷子,韦氏似乎知道了自己说了不得了的话,两个袖子一团,飞也似地跑了。
宁王还勉强崩住,徐王妃却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居然还为此多加了一碗饭。
第四十三章 妻妾()
张昭华用了饭,从存心殿里出来,发现韦氏居然没有走,还在歇房里等她。她便也弃了肩舆,和韦氏一起慢悠悠走了回去。
张昭华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既希望她不要犯蠢惹燕王发怒,又希望她长久这般蠢笨下去,最后只好道:“你也是的,当着一桌子饭食,说什么脑浆子、马屎这样的浑话,你不嫌恶心,我们还吃着饭呢!”
韦氏没觉得自己说的话不中听,笑嘻嘻地,张昭华发觉她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嘴巴里还哼着俚曲,她唱歌的时候,不知怎么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而嗓音居然也是动听的。
末了韦氏才指着头上,莫名其妙地对她炫耀起来:“这是二王子给俺的!”
张昭华这才发现了她头上插了金累丝镶玉嵌宝牡丹鸾鸟纹顶簪一个,耳边还有镶玉嵌宝牡丹鸾鸟纹的掩鬓一对,是高煦送给她的,怪道叫她欢悦。
国朝金银器首饰的主要工艺特点,是金银与宝石的结合,对宝石的热情,元代已经开始了,彼时宝石不叫宝石,因为是从比撒马尔罕国更远的地方传来的,而且是回族人做生意带来的,所以称作“回回石头”。张昭华自己有许多这样金镶玉首饰头面,只不过戴的时候少,毕竟压脖子。
张昭华不由得打趣道:“哟,你知道高阳郡王为什么送你这些首饰?”
张昭华还以为能见到韦氏难得羞涩一回,结果韦氏大大咧咧直接道:“他要讨俺做婆娘哩!光这么点东西怎么够,俺们那里要两头毛驴呢!”
张昭华恨不能掐她一把:“光你头上那一个顶簪,能买下十头都不止!”
韦氏哼哼唧唧起来,小声一会儿说什么“俺的东西,跟他们无关”,一会儿又皱起眉来,说什么“有关的”,张昭华忽然想起来她的身世,之前也是问过的。
韦氏家在山东,生活原先不错,只是洪武三十一年遭了蝗灾,她亲爹就把她卖了,一个外地男人用了十斤麦子,就将她赶上毛驴,驮了回来。
韦氏自己说,她是一个肩膀抬着一张口来了,他娘原先也给她准备过嫁妆的,红色的绣花鞋,她走的时候想把这鞋子穿走,但是他爹他娘好像并不想再见她,也叫她别想着回来了,回来还能干啥呢,总不是来收爹娘的尸骨罢。
“你爹娘卖了你,”张昭华就问道:“你恨不恨他们?”
“恨什么,”韦氏一点伤心的神色都看不出来:“他们生了俺,想卖就卖了呗!不把俺卖了,家里吃什么呢,俺也不会来了王府是不是,这里有吃的有喝的,都是原先想也不敢想的,还有漂亮的衣服穿,俺就觉得他们让俺来享福了!”
张昭华本来心情还不算好,听她一说,简直哭笑不得。
两个人慢慢走着,张昭华还在跟她讲,多少要学一些规矩,自己这边派一个嬷嬷过去教她,韦氏小鸡啄米一般都应了。不多时,前方迎面也走来四五个人,张昭华抬头一看神色就僵住了,因为对面过来的人是香韵。
香韵在李景隆大军围城之前,就去了西山别院里将养,高煦随燕王出征,而给她批了手令出城的是高炽,这一点让张昭华尤为不能忍受。
香韵见了她,很快避让在路边上,张昭华从她身边走过去了七八步,还能乜见她低着头行礼,一直没有起身。韦氏从没有见过香韵,不由得大感惊奇,问道:“刚才那人,是谁呀?”
张昭华就道:“二王子的妾室。妾你知道吗,就是——”
“就是俺吃饭,她站着伺候俺,等俺吃完了才能吃的女人!”韦氏兴致勃勃道:“钱嬷嬷教过俺啦!”
张昭华身边这些丫头,都是钱嬷嬷带着启蒙认字的,想来韦氏也听过钱嬷嬷的课,“妾”这个字,就是“立女”,站立的女人,妻坐着的时候,她就站着,韦氏说得没错。
张昭华原想着韦氏出身的地方比较荒僻,知道的最大的官儿就是他们那地方的里长了,里长也没有妾,她不太知道妾究竟是做什么的,没想到韦氏感叹道:“她长得可真俊啊!二王子可真有福!俺们那里,娶一个没她这么俊的,都要好多礼钱哩!”
张昭华就道:“她要和你争夺一个丈夫呢,你究竟明白不明白啊。”
韦氏这回似乎明白了,眼里露出不甘不愿的样子来,又嘟囔道:“那不好,晚上三个人睡一个被窝,挤不下呀!”
张昭华忍不住乐了,道:“府里好像还缺你一张床似的!你的嫁妆里,干脆给添一个平台四角立柱的拔步床吧!”
韦氏似乎还在盘算家里多一个女人是什么意思,但她显然不能意识到,这个女人是先她一步存在的,不过她很快就高兴起来了,一张脸像是变天一般。
张昭华看她模样,实在好笑:“你这又高兴什么?”
“俺当然要高兴,俺让她给俺洗脚,”韦氏道:“可以吧?”
张昭华想不明白她的脑回路,“可以是可以,不过你那时候,身边也有许多伺候的人了,还非要让她给你洗吗?”
“那是自然!”韦氏振振有词道:“其他人,不是妾呀!她既然是妾,俺才使唤她的,不然谁知道,俺是妻呢?”
张昭华不由得一震,她简直怀疑韦氏一贯的呆傻是装出来的了,她并没有见过妾是什么样的,也从来不曾听闻妻妾之间的相处之道,然而她天然就知道自己作为“妻”,就该使唤“妾”。
张昭华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韦氏了,原因大概在于,她进了门之后,会带来很多乐趣——她的世界和其他人眼中的世界似乎是千差万别的,而她的世界似乎要比别人更多许多颜色。
而张昭华并不想承认的是,韦氏和香韵的对立,是她喜闻乐见的,她甚至还教给韦氏许多办法:“你怎么能明着使唤她,你觉得使唤是名正言顺,她那里就觉得是你磋磨她了,到时候高煦那里,见她梨花带雨地一哭,你这里如何辩驳……”
说了一路,末了张昭华忽然想起来韦氏今日莫名其妙出现在了筵席上,就道:“我不曾吩咐你来,你如何不听我话,偏偏要在燕王眼前绕一圈?”
“俺见到了永平郡主,”韦氏道:“她让我来的。”
第四十四章 飞龙在天()
晚上高炽回来,见到张昭华开了壁灯,还在灯下缝衣服,就道:“马军、步军今年冬天的袄子都备齐了,你如今还在缝什么?”
张昭华就揉了揉眼睛,道:“这个是给父亲缝的绒袍。”
高炽坐在她身边一看,却见张昭华手上这一件素红绒袍不太一般,因为张昭华用暗线缝了很多奇怪的纹路出来,高炽盯着看了半天,看不太清楚是什么图案,不由得问道:“一件绒袍,弄这么多纹路做什么,父亲打仗的时候又不会注意。”
张昭华忍不住笑了一下,道:“我缝的这些个纹路,可有大用处哩!现在看不出来,总有一天能看的出来!”
这衣服她精心缝了好久,只有她一个人经手,含冬都没叫摸过,里头的门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如果现在说给高炽听,那就没意思了。
不过也就几针了,她最后缝完,掐了线头,工工整整地叠了起来。忽然想起刚才高炽说的步军袄子的事情,就道:“我今儿让你在父亲那里说的事情,你说了没有?”
高炽脱了衣服,趴在床上打了个滚儿,道:“说了,父亲说,你既然不乐意,就交给城中的棉服厂做。”
“我不是不乐意,”张昭华推了推他,道:“我是觉得,军需的事情,张家不能包揽。一来我兄长出塞去了,二来我看应天的例子,可放眼将来呢。”
位于应天的五军都督府,管理军队军需、饷钱、粮草,已经形成了定制,***们将之视为囊中之物,是不许他人插手的,这里面滥吃空饷、肆意克扣的例子也有,但是高皇帝杀了一批,却还将军需的事情交给他们,由此可见一斑——张昭华就想,将来燕王做了皇帝,新封一批公侯上来,军需的事情,必然也是要交给他们的。现在燕王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想要叫张升筹办军服,但是放眼将来,张升实际等于抢夺了新兴贵族的一条生财之路,这还能得好?
本来张升就做了不小的生意了,招人眼红,不过他有功劳,而且还是姻亲,将来要拿下漕运一条线路,还独包了和蒙古人的贸易,这已经是极致了——若是还要和勋贵们争抢军需,那在别人眼中,张升就是贪得无厌,再大的功劳,也招架不住诋毁。
张昭华被烘出了一点汗来,她便将罗裙脱下,撑在小几上晾着,不料想却从身后伸出来一双手,将她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高炽也跳上床来,拉过锦被盖住。
张昭华道:“又抱炉子又盖了被子,我都快要热死啦!”
高炽一双手在被子底下窸窸窣窣地解了里裤,过来又拉扯张昭华的里裤:“我冷,你过来暖暖我。”
张昭华缩缩娇躯,道:“我还有一碗***,热了没喝呢!”
高炽越发纠缠她,道:“哪有***,你也分我一口!”
张昭华大窘,她生了椿哥儿,奶胀出来过,却早就收上去了,高炽却故意在她胸上挑拨,她不由得缩成一团:“我怕热,你别碰我……”
话没说完,已被高炽端住臻首,欺身过来,她略微一挣,立晓无力回天,只好嘤咛一声,粉臂缠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躺茬床上耍了一把花枪,一腔云情雨意早已积得饱浓,耳鬓厮磨到半夜方才睡去。
且说燕王于十二月二十日出征,此时正是北方最冷的时候,可谓滴水成冰。燕王铠甲里面,穿着轻裘,都觉得冷,不由得策马趋前了几十步。
马和也策马跟随在他身边,为他披上了绒袍。
燕王就问道:“离大同还有多远?”
马和道:“还有不到七十里了。”
燕王点头道:“我知道李景隆在德州调集兵马,准备明年春暖时节来攻我——难道我就任他来攻?我之所以寒冰时节还要帅师出征,就是要出其不备,大同兵虽多,却没有防备,必然告急于李景隆,南军前来救援,却禁不住这样的苦寒天气,必然疲于奔命。”
燕王一向有远略,然而这一回,他却没有听见马和的附和声。
马和此时正凝视着燕王的素红绒袍,嘴巴长得老大,燕王很少见他露出如此惊异的神情,不由得一怔,也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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