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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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 第1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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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为我所用,则必杀之。”王度道:“你做对了,不要犹豫。”

    “我没有犹豫。”张昭华道:“我只是在想你在归善的家人。”

    王度的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对不起啊先生,我想告诉你的是,”张昭华似乎觉得他的表情很有趣:“我没有吕武的才智,却有比她们更毒的心肠。你浪费了我的时间,浪费了我的口舌和精力,还把我当傻子一样,骗得好惨,我实在是无以为报,只能将先生在归善的家人,全都屠戮干净了,作为对先生这么长时间以来悉心教导的回报。”

    王度脸上,似乎失尽了血色:“你——”

    “成王败寇,”张昭华道:“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早该预料到的,不是吗?先生的名字,在第二批奸臣榜上,本来朝廷找不到你,以为你死了,没准备再牵连你的家人。是我,又专门写了一封奏疏过去,才提醒了陈瑛,将你的家人,和你做山东道监察御史时候的属下一十四名,以及他们的家人,共计一千三百二十七口人,全部抄干净了。”

    “你老家那一块,”张昭华回想道:“是有个桥,叫安河桥吧,桥下的水,都成了红色呢。你家人、宗族四世同堂,多好找呀,就是一条巷子,锦衣卫离开的时候,一条巷子,可都空了。”

    “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张昭华道:“你应该比我更知道权力的真谛。”

    “我是应该知道,”王度站起来:“我当初就应该死在彰义门下,不该因为爱惜一身才华,想着这世上还有能用我的人,而徒留至于今日。”

    “你想干什么,”张昭华嘲笑他:“杀了我吗?你连一把刀,都已经握不住了。何必呢,你想想,我欠你什么呢!”

    张昭华不仅没有避开他的刀锋,反而径自走过去,在他一张脸上,狠狠扇了两个耳光。

    王度一点防抗都没有,他的眼神是呆滞的、是恐惧的,身体瑟瑟抖着,跪在了地上——张昭华知道他的精神已经完全被自己摧垮,有一种畅快和得意的感觉,几乎要从须发之间喷涌而出。

第九章 宽恕() 
“王先生,”张昭华道:“皇上知道你在我这里,陈瑛已经问我要了人,我没有私自处决你的权力了。你去南京,到时候,任你生死,都与我无干了。”

    她敲了敲桌子,就有锦衣卫若干人进来,将地上的王度提起五花大绑了,押上了门外的槛车里。

    “先生好走。”张昭华客气道,并没有站起来送他。

    等王度被押走,张昭华独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她慢吞吞地考虑着事情,忽然听到身后一阵窸窣之声,顿时双目一凛,回头而视。

    郑氏似乎在那一霎那僵住了,她看到张昭华肩膀根本没有动,而头却回了过来正对着她,那一双眼睛,像是一只择人欲噬的野狼的眼睛——

    张昭华并没有发现郑氏的异常,随口道:“嫂嫂来多久了?”

    郑氏被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浑身上下都在轻微地抖动着,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失常,“刚来、刚、来。”

    张昭华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嫂嫂应该是听到了我和王度说的话了罢!”却见郑氏抖得更厉害了,便要将她扶到椅子上坐——然而她并没有摸到郑氏的衣袖,郑氏居然被吓得跪在了地上,蜷缩成了一团。

    张昭华又好气又好笑,硬是把她拉了起来:“哎呦!都是骗他的!一句实话都没有!”

    张昭华自然不可能因为王度算计了她,就要把他无辜的家人朋友全都屠戮干净。就算是要报复,也不会使用这么极端且让人憎恨的方式,张昭华一直想要的是此人的臣服,就像燕王想要方孝孺这些忠臣种子的臣服一样,只是他的手段已经证明不仅没有用,而且留下了骂名,张昭华只能另辟蹊径,不能学他。

    不能为我所用,就要杀人,这个方法其实不可取,对人的肉体上的消灭,远不如在精神层面上的摧毁,杀人诛心,就是这个道理。她就想了一个办法。

    “跟他说什么抄家灭门,都是骗他的,”张昭华解释道:“要把他押往南京,也是骗他的,我猜他半途就会逃跑,一边潜藏一边打听。他很快就会知道我是骗他的,他的家人朋友都活的好好的,而他能从槛车出如此轻而易举地跑掉,他会明白,这其实出于我的授意。他会以为,是我愿意放他一马。”

    “他害了我,我却依然愿意放了他。”张昭华轻笑道:“即使我也吓了他一场,但是我对他,也还是有恩的罢。”

    郑氏慢慢缓了过来,心也从嗓子眼跳回了原位,居然十分感动,道:“娘娘,这对于一个士人来说,应该是莫大的恩德了。”

    “他能不能回来找我,我不知道。”张昭华垂下了眼睛:“我觉得我是问心无愧了。”

    张昭华对着郑氏这么说,其实她根本没有想过用所谓的恩德留住人。她早已经在山东并江苏两省布下了人手,届时王度不论去哪儿,都会被他们捉住——然后投入大狱之中,酷刑折磨。

    张昭华对他们吩咐的原话是:“往死里打,往死里折磨,但是不要把人弄死了,还不能让他变成残废,脑子上不要动刑,不要打昏了神志,我还指望用他的脑子呢。”

    这位名叫谢川的锦衣卫佥事,曾经奉命往北京送抵奏章。张昭华见他精明干练,着意拉拢,收为己用。这件事情嘱托了他去做。

    “那就依娘娘之意,”谢川道:“不用脑箍及一封书,只用鼠弹筝、拦马棍、燕儿飞这几道点心就够了,筋骨上没什么伤,也不会打傻了人。”

    张昭华满意道:“好。你们锦衣卫的十八道点心,向来闻名,一定能将人伺候好了。这白银五百两,算是劳动你的辛苦费了。”

    谢川立即道:“为娘娘效力,是臣应当应分且心甘情愿的,娘娘不论有什么差遣,臣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昭华心中满意,沉吟了一下又道:“你们新任的指挥使纪纲纪大人,为人如何?”

    “大人甚见倚重,”谢川张口就道:“朝夕陛见,自去岁七月至今,大小建文余党案,都是大人查办,大人用法公平,量刑——”

    张昭华微微“呵”了一声,谢川就不敢说话了。

    她打量了一下谢川,忽然道:“锦衣卫内部人员,都称呼指挥使为大都督,以示敬爱。你怎么一口一个大人,比朝臣叫得还疏离呢?”

    “我要听真话,”张昭华道:“纪纲不过是一个诸生,拦马投效,一夕骤贵,位列你们这些锦衣卫老人之上,你们当真就甘为其所驱使,没有任何私心怨言吗?”

    谢川不得不道:“这都是皇上的任命,臣位列于人之下,自当尽心辅佐。”

    见张昭华只是冷笑,谢川硬着头皮道:“二百四十六起铁案,每一案牵连数百人至千人,锦衣卫诏狱,全部都满了,不得已就借用大理寺并刑部的监狱,而这些案子,从不经手大理寺和刑部,全都是——严刑拷打、定为铁案,上报于皇上,按纪大人的名单,如数抄斩。”

    “这当中,有多少冤案?”张昭华道。

    “但凡连坐,”谢川道:“没有不是冤案的。”

    “纪纲,有建言立储之事吗?”冤案不是张昭华真正关心的,立储才是。

    “纪大人是个聪明人。”谢川道。

    “聪明人一直都比笨人活得久一些,”张昭华道:“但愿他一直聪明下去。”

    “娘娘,娘娘——”郑氏的呼唤,惊醒了沉思之中的张昭华。

    “下雪了。”郑氏指着窗外飞扬的雪花道。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吧。”张昭华忽然道:“我听说,下初雪的时候,任何谎言都可以被原谅。”

    甚至向自己的良心说谎,也可以一概被宽恕。

    “再多看一眼吧,”张昭华道:“去了南京,这样的大雪,就见不到了。”

第十章 基隆业盛() 
直沽允许建城建卫所的奏疏发来,张昭华亲自去了一趟直沽,除了规划建城之外,还亲自视察了一下运河的通河情况。

    北码头她也去过了,果然如柳明骞所说,码头上挂着红布,上面写着“天津”两个字,就是“天子津度”之意,张昭华见之不由得笑起来,原来后世天津这名字是这么个由来。

    在天津的河西务这个地方,张昭华下马祭奠了璟国公杨璟衣冠冢。

    杨璟就是燕王的侍卫孟春,当年从高皇帝的诛戮中,被姚广孝和燕王设法存活了下来,从此落籍于河西务,靖难的时候,杨璟和长子杨洪追随和保护燕王,在建文三年安徽灵璧大战中,杨璟为救护燕王而被南军腰斩于阵中。

    燕王称帝后,于永乐元年论靖难功,追封杨景为“璟国公”,又发诏拨库银二万两,在河西务城南为杨璟敕建龙王庙及六合塔,以塔为其衣冠冢,只是不能位列靖难功臣名单之中,而且将他的生前履历及往事前功一概抹去,并史籍中均不作任何记载。在实录中凡涉及杨璟身世的地方,一律削方就圆。

    杨璟祖籍在江苏六合人,只是他不能归葬家乡,当年他随徐达、常遇春大军北攻至河西务,在城西的黄沙岗与元军展开最后战役。此役将元军的看家主力一举击溃,元顺帝只得连夜弃大都北逃,元灭明兴终成定局。战后杨璟奉命留戍十四仓和河西务,在这里修建了戍守所用的堠台。

    这种堠台,底方八丈,顶方五丈,上下九层,累高九丈九尺,倘有敌情匪警,可登高瞭望运河沿岸的烽火狼烟。清平时节,立于台顶,可远眺燕京的云峰山影,故名望京台。

    “夫人,”张昭华登上堠台,对身边陪伴的施氏道:“您是执意留在这里,不去京师了吗?”

    “未亡人半生颠沛流离,”施氏娟秀的脸上,早已是风刀霜刻:“未尝有一日安宁。家国多难,感念生者与死者,心如刀割。只求守亡夫坟茔,终老余生。”

    张昭华也万分感慨,她再次召见了运河民夫之妻,并直沽往京城运送砖石的妇女,各赐宝钞、彩币、棉花,以偿谢她们为靖难立下的功劳。

    “娘娘万福!”大家都高高兴兴地,问道:“娘娘什么时候再来看我们?”

    张昭华知道她今后怕是很长很长的时间,都不能再见到她们了,不仅是直沽,还有北平这个地方,她一来就感觉到是个家的地方。她似乎能感到南京城里的皇帝,有了他的决策。

    张昭华和高炽,已经在北平城里,呆了快要一年了。

    有一封张昭华亲手写的、也署名为她的信,送进了南京的坤宁宫之中。

    “……霜露既降,儿履之不胜凄怆之意。”徐皇后一字一句看了:“感时念亲,恨不能侍奉膝下。”

    徐皇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易经?坤》原文为:履霜,坚冰至。大儒郑玄注释为:“为感时念亲也。”谓霜降时节,怀念亲人。

    但是如果仅仅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因为孔子为此句注释为:“其所由来者渐矣。”说的是,脚上的鞋子沾上了秋霜,就应预见到冬天快来了。

    事物已经出现了苗头。事态逐渐发展,若是不对其发展有所警戒,将有严重后果。

    “聪明啊,”徐皇后放下书信,心道:“张氏这是在提醒我,前车覆辙之鉴啊。”

    燕王违背祖制及道统,篡夺了权位,这就是前车之鉴。燕王既然已经踩了这样的霜花,就该考虑到日后的严寒,以及能不能避免日后的严寒。

    徐皇后在夺嫡之争中,一直都没有表露姿态。说到底,三个儿子都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今后的皇位也不会便宜了外人,她没什么担忧的。只不过人心既然可谓是人心,那就必会有三长两短一般的不齐,她心中,其实偏向高炽多一点。

    虽然高炽因为奶娘金氏的事情,忤逆过她。但是她知道高炽的仁爱,是发自天性的,高炽适合做这个国家的守成之君,他是百姓的福祉。

    天下疲惫,荼毒已久,这是徐皇后深深担忧的事情,她知道她的丈夫从建文那里得来皇位,为了显示自己的确是比建文强百倍,也为了建立与唐太宗比肩的功业,他会极尽所能,缔造一个盛世,一个艰难百倍的盛世。

    高煦跟他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性子,而皇帝的性子又是遗传自高皇帝,如果祖孙三代都是一脉相承,施政方针没有改变的话,天下百姓几乎是受不了的。因此徐皇后打算跟皇帝谈谈,谈谈立太子的事情。

    “娘,”永平匆匆而来,喜道:“听说韦氏生了个儿子!”

    徐皇后也笑道:“生的快,说是没用半个时辰,孩子还壮实,有七斤八。”

    “哟,”永平道:“比大郎壮实多了,大郎那时候才多少,五斤多吧,大嫂也不知道怎么养护的,也不肯为着孩子多吃一点,就怕生产的时候累着她,你看韦氏多能干,吃得多,还生得快!”

    这反而提醒了徐皇后,她想起椿哥儿出生的时候,明明小的很,明明胎位正着,却偏偏拖了好久不肯出来,惊动了阖府的人不说,连北平城里,因为府中催生张灯结彩,也都惊动地一晚上没睡。最后还是开了正门,才从娘胎里出来。

    “大郎福分重啊,”徐皇后一晃神,道:“福分重!”

    她不管永平的不以为然,等到晚上见到了从一日繁忙政务中解脱出来的皇帝,才忽然道:“大郎如今五岁多了,合该有个大名了罢。”

    “这事儿,朕早就想到了,”皇帝哈哈大笑:“按高皇帝给的世系名,第二字为瞻,第三子加土,朕想了好久了,觉得‘基’这个字不错。”

    “基,基隆业盛,根基永固,”徐皇后念了两边觉得很上口,也高兴道:“朱瞻基,好名字,宗人府玉牒上,就写这个名罢。”

    “那韦氏生的哥儿呢?”她问道。

    皇帝不由得一顿,“宗室都是四五岁才给名,大郎都是五岁才定的名字,韦氏生的二郎,难道还能越过兄长,一出生就有名字吗?”

    “大郎去哪儿了?”皇帝说着就问椿哥儿,一会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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