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来。”皇帝一挥手,旁边的李兴就将奏本接了过来。皇帝打开一看,不由得皱了眉头:“弹劾锦衣卫指挥佥事张昶有庄园若干,私蓄乐伎,服侍珍玩,奢靡过于品秩——”
这算是什么罪名,如今的靖难勋贵、亲戚之家,哪个不是比这更过分,就像定国公徐景昌,他爹是徐皇后的弟弟徐增寿。当年徐增寿一直为燕王通风报信,金陵城破之日被建文帝手刃于金殿之上,燕王进城之后抚尸大恸,追封为世袭罔替定国公,由其长子徐景昌承袭。徐景昌年纪轻轻就到了人臣之极,还能有啥追求?就是变着法子玩呗。
上个月还跟赵王高燧斗了一把蟋蟀,据说押了四万两白银——皇帝也是有所耳闻的,与这相比,张昶的这一点点逾越,算个什么呢?
“吃饱了撑的!”皇帝怒道:“你们御史,没别的事儿弹劾了吗!朕看应该把你们发放出去,巡视天下,别一天一双眼睛只盯着勋贵!”
皇帝怒气冲冲地走了,陈瑛微微松了口气。他环视四周,张昶的品秩还不够来上朝的,纪纲的品秩倒是够了,只是他今儿没来,具体在什么地方,陈瑛也是知道的,就在京郊张昶的别院之外。
皇帝下了朝之后,在乾清宫里批了两个多时辰的奏疏,起身到了坤宁宫里。他见到张昭华也在,不由得想起了王得春的奏疏,随口道:“今日有人参奏你长兄服饰器具逾制——”
张昭华却大惊失色,急忙跪在了地上,请求皇帝的宽恕。
“起来吧,”皇帝好笑道:“这一点点事情,朕没有追究的意思。你兄长是个老实人,见着朕几句话都说不出来,朕怎么会不知道呢?”
然而张昭华并没有起身,她甚至还拔掉了头上的簪子谢罪。皇帝和皇后不由得对视了一眼,皇帝严肃起来:“看样子,你兄长似乎还做了不得了的事情啊。”
张昭华就战战兢兢道:“请父皇恕罪。我大哥他,他骤然富贵,不免失了本心——他前些日子,纳了个小妾,这小妾,身份上实在不堪。”
“是教坊司的乐伎吗?”皇帝想起了奏疏上的一行字:“罢了,也没什么。”
“也不是,”张昭华低头道:“是秦淮河十六楼里面的……什么花魁案首……他给这人赎了身,害怕我爹知道要骂他,就给藏在了京郊的庄园里。”
皇帝哈哈笑起来:“那你爹知道了吗?”
“我爹不知道,”张昭华手心攥了一把汗:“倒是纪纲纪大人知道了。”
“纪纲知道了怎么了?”徐皇后问道。
“这、这,”张昭华吞吞吐吐道:“这小妾,原本和纪纲也有首尾……纪大人原也想给她赎身,只是被、被我大哥抢先了……纪大人不高兴……今儿我想吃罐槐花蜜,派人去了庄子上,才知道纪大人带人堵了我大哥的门……我大哥也是牛脾气,不肯把人交给纪大人,也是面子上一点不肯让……又害怕真得罪了人,让我过来给父皇和母后说一声……”
张昭华最后一句才是精华,因为她这样支支吾吾遮遮掩掩,才叫皇帝又想起了一件事情来。
之前都督同知薛禄和纪纲同时看上了一个女道士,只不过薛禄下手更快,买来作妾。等到薛禄和纪纲同时入宫的时候,纪纲以宫门侍卫手中所持金瓜给薛禄开了瓢,脑浆子都流出来了。也就是薛禄命大,竟捡回一条命没有死。
听到这二人的仇怨,皇帝当时所做,是偏向了纪纲,“诏不问”,不追究纪纲这样失礼的事情。
皇帝打算叫纪纲感恩戴德一点,没想到自己的宽容却滋生了纪纲更大的放纵,不由得心中暗怒起来,却和颜悦色对张昭华道:“朕知道了,朕看张昶没有错,先到先得嘛。”
他没有提纪纲,张昭华却知道纪纲这回一定讨不了好了,心中大喜,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磕头谢恩了。
第三十一章 灰头土脸()
第三十二章 少师()
第三十三章 同期()
奉天殿之中,皇帝看着摆在案头的一幅画,双眼如一汪深幽的潭水,良久问坐在他膝头的椿哥儿道:“大郎,这人是谁呢?”
椿哥儿觉得他的皇爷爷有些明知故问,明明他画了一个秃头的宰相,这就是姚广孝:“这是姚少师,大家都有头发,就他没有嘛!”
皇帝笑道:“那这个呢?”
“这是我,”椿哥儿指着姚广孝对面的那个小孩子:“我要拜姚少师作师傅!”
“你为什么要拜他做师傅呢?”皇帝就问道。
“瞧着他亲!”椿哥儿摸了摸头道:“我以前,也是个光头!虽然他们说,做和尚不好,不能吃肉,不能和女人玩,但是我觉得和尚挺不错的,因为姚少师的日子总是过得不紧不慢地,他没有忧愁,没有烦心事,我跟着他学的话,也会这样的吧?”
“因为姚少师是个超脱了世俗的人,”皇帝道:“朕巴不得把他拉进红尘里,你瞧瞧,朕给他派了这么多活儿,给他官服船,给他官帽戴,他却没有一点当官的烦扰,这老和尚,当真是修炼到家了!”
马云笑道:“陛下,少师是身在红尘地,心是清净心。”
说曹操曹操到,姚广孝还真的在外面求见了,椿哥儿蹦跳着被马云带了下去,而皇帝见到姚广孝也是开门见山:“少师啊,朕本来还想着让谁来辅导大郎呢,你果然深知朕意啊。”
姚广孝这回是真的不明白,他道:“陛下何意?”
“少师,”皇帝指着椿哥儿的画作道:“你自己都说地清清楚楚了,怎么还跟朕打马虎眼呢?”
姚广孝接过画纸一看,顿时哭笑不得。这画作上是画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姚广孝明白无疑了,一个就是小孩子,看模样应该是皇长孙。
这幅画他昨天见过了,朱瞻基小朋友带着画儿来找他,彼时那画上只有他一个,他觉得画得挺好,于是就顺从了朱瞻基小朋友的话,在画上写了几个字,末了还弄了个款识上去。结果今天这幅画上面,就多了一个朝他拱手的皇长孙了,姚广孝顿时发现自己被一个九岁的孩童给坑了。
“陛下,臣——”姚广孝觉得自己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
皇帝哈哈笑着,拍板道:“大郎出阁就学,少师勉为其难,为皇长孙说书罢!”
既然姚广孝领头做了皇长孙的老师,接下来的武将们,俱都不再为难,丘福、李远、王忠几个亲授椿哥儿弓马,两个月下来,椿哥儿本来就黑的皮肤似乎更是黑了几个度,和高炽站在一起,几乎把张昭华笑死过去。
不过很快就有悲伤的事情传来了,因为征讨安南总兵官朱能死在了军中,部队已经行进到了广西,有去无还,便有张辅代领其众,继续讨伐黎苍。
十月十四日,朱能的遗体送了回来,追封东平王,谥武烈。皇帝为之震悼,并废朝五天。
跟着徐皇后去了成国公府邸的张昭华回来之后,眼睛也哭肿了。因为小王夫人不吃不喝,人怎么劝都没有用,惊动了徐皇后,和勋贵的夫人一起去看望她。
“唉,”张昭华是真的感叹:“看小王夫人以往精明强干,如今没了男人,精气神都没有了!大王夫人也是这样,看来再要强的女人,也是要靠一靠男人的。”
“可怜勇哥儿才不过十五岁,”张昭华道:“操持家里,打点上下,瘦了一圈!”
高炽道:“昔年相互扶持,以致今日。富贵日子也没有过得几天,却中道崩殂,还有那些没看到靖难成功的人,这都是父皇心里的伤痛啊。”
张昭华由此对武将宽容许多,即使他们许多人,都默默支持高煦,但是这并不能抹杀他们之前的功绩,而且暂时也看不出高煦结党自重之心,如今他们更是成了椿哥儿的师傅。
“娘娘,”寒英进来道:“太医来了。”
为张昭华把脉的是太医院的盛寅,他很快就道:“恭喜娘娘,怀胎两月有余。”
张昭华和高炽同时一惊:“什么?”
“我上个月小日子还来呢,”张昭华不可置信道:“淋淋漓漓地,是不太舒服,还喝了你们太医院的药呢!”
盛寅似乎对自己的医术相当自信,他取过之前的药方看了一遍,道:“无妨,这些药都是保宫的,现在喝着些也没事。”
高炽激动起来:“当真是有孕了?”
他是惊喜交集了,张昭华高兴了一会儿又开始烦躁:“这事儿,先不要报上去了!等到东平王下葬了之后再说吧!”
她话还没说完,来了一个宫人报道:“娘娘,诸王馆中派人来,说汉王侍妾李氏,有孕两月有余,刚刚才诊出来。”
张昭华就看高炽的神色,果然看到高炽怔了一下,她不由得哼了一声:“你们兄弟真是心有灵犀,孩子都赶巧了,生下来能一起长大了!”
高炽就不由得摇摇头,道:“她既然都说了,你也别拖延了,赶紧告诉父皇母后,让他们高兴一下。”
而此时的诸王馆之中,金氏摸着女儿香韵的肚子,道:“我的儿,你终于盼到今日了!这肚子里的哥儿,可要小心护好,饮食、器用上,千万不叫人钻了空子!”
“娘,”香韵眼泪涔涔道:“韦氏不会害我,她懒怠见我,没有磋磨过我,这院子里所有人,都是我自己选的。”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怀上孩子呢,”金氏不肯相信韦氏是能容人的人,“你怀上了,再生下来一个哥儿,她就坐不住了!”
“我的儿,”金氏道:“你难道忘记了那张氏是如何待你的吗!你还要相信这样的人,把命交到她们的手中!”
提到太子妃张氏,香韵更是怕得瑟瑟发抖,她早已经领教了张氏的手段——而金氏却恨得牙根痒痒,她无一日没有琢磨着要报仇,只是她再有能耐,也将手伸不进大内的东宫去。
“别怕,”金氏道:“你好好的前程叫她毁了,我早晚一天要报回去!只盼你生个哥儿,你一定要生个哥儿!”
第三十四章 选秀()
坤宁宫里,徐皇后悠悠转醒过来。
“母亲,”张昭华眼泪汪汪地凑过来:“您可算醒了!”
徐皇后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呛咳地昏了过去,她脑子之中昏昏沉沉地,什么都不太记得了,只是刚才经历了一切的宫人并张昭华、韦氏、徐氏几个,都吓得双腿发软,脸色煞白。
张昭华不由道:“母亲,咱们不在这金陵呆了,这地方不好,咱们回北平去,北方的风一吹,母亲的病,肯定就好了!”
徐皇后的咳疾陆陆续续愈发严重了,连刘观都束手无策起来,张昭华坚信还是水土的原因,她一直说着要回北平去,徐皇后一直都笑而不答,这一回却忽然道:“北平,我怕是再回不去了。”
说的张昭华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母亲,咱还要活一百岁呢,要看着椿哥儿和平哥儿娶媳妇,这不都是您说的吗?”
“唉,”徐皇后笑了一下:“我说的,我说的,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呢,不然我可不放心。”
张昭华听着实在是太不吉利了,她心里憋得受不了,嘴上也堵住了,反倒是平日不怎么会说话的韦氏道:“母后,您不放心的事儿,咱们身做儿女的,一定给您办了;只是我们不放心您的身子,您也一定要把病养好,不然我们可不给您办事了!”
徐氏也道:“母后,咱们就安安心心地养病,赵王还跟儿说呢,他在牛首山建了个园子,等天气暖和了,要把母后带过去避暑,散心呢!”
徐皇后温和而慈祥地看着她们,把她们三人的手抓到了一起:“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张昭华一眼又看到了她头顶心那一块秃斑,强忍着心头的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呀,”徐皇后慢慢道:“我有事呢,我想了许久了,我想大选一次。”
于是永乐四年二月,诏告天下,选河南、直隶、苏松之地秀女入诸王馆备选。
韦氏、徐氏都曾去看过这些秀女们,约莫是她们以为,这些人是选给汉王、赵王的,只有张昭华没有去过,她似乎有些明白徐皇后的意思,只是她根本不愿意再想下去。
“这二十七个人选出来,在宫里住了大半个月了,”徐氏小心翼翼捏着手帕问道:“宫里上上下下都议论着,都在猜测谁会中选——嫂嫂您去春禧殿那边,见到了她们吗?”
“我没有去,她们倒是瞅了一眼。”张昭华指着含冬几个道:“说是确实被调/教地有章有法了。”
“娘娘若真要听,奴婢便说了,”湘官快言快语道:“这三十人里,绝大多数都是性格柔顺的人。奴婢站在她们面前,她们却都听从嬷嬷的教导,吃饭时只平视自己面前的饭菜,不敢抬头看我。夹菜唯恐夹不稳,掉了、漏了让人笑话,喝汤只嗪在嘴里,连声响都不敢发,更没有听见碗筷碰响的声音。”
“绝大多数——”徐氏和韦氏同时问道:“有谁不是这绝大多数?”
“其中有一个秀女,一个叫康嬅,姿容靡丽,意态安闲,宫正司的嬷嬷和女官们,都极为称道她,”湘官道:“我还专门看了,果然她在吃饭时,唇不露齿;行走时,环佩无声,可谓动静有礼,恐怕就是尚仪局的尚仪,这一套也不如她。”
“听说了吗,这个康秀女,查籍不过是秀才的女儿,”张昭华漫不经心道:“但是坐卧举止,却像是富贵天成。礼仪、女诫、女工,下棋、打双陆、投壶、甚至品鉴首饰、搭配衣服这样普通人要学很久的,她都像是一点就透、无师自通一般,让教授这些的嬷嬷、女官们靡不称奇。”
张昭华想起自己当年在诸王馆中,学这些东西,也是经历了很长时间——而这个康嬅,却能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样样拿得出手,在籍贯、背景上查不出来,在这个时代就只能归结到一个“异事”上来了——毕竟宫廷这个地方,本就比别的地方更相信这些。
“如果有这种异事在身,后面两轮的筛选,她必然是重点观察对象了,”张昭华拿起剪子,修剪起面前的海桐树来,道:“姿色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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