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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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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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枚扳指造型很奇怪了,不是圆形,居然是一面高一面低的梯状,和后世她眼见的完全不一样,她想要知道是什么道理。

    听她问这话,粮长倒惊讶了,反问道:“为什么不是坡形是圆形呢,难道你还见过圆形的吗?”

    张昭华急忙道:“难道没有圆形的扳指?”

    “至今没有见过圆形扳指,”粮长摇头道:“韘,初见于商代,春秋之后使用频繁,就是用以扣住弓弦,也可以防止弓弦擦伤手指。这东西只有一面高一面低,才压得住弓弦——你说的圆形的话,这个我也没想过,不知道会不会打滑,又或者和弓形有关吧。”

    张昭华忽然想起来后世有这么一篇研究清朝末年的文章,说是老北京有句顺口溜,叫“贝勒手里三样宝,扳指、核桃、笼中鸟”,说是八旗子弟争相以贵重材质比如犀角象牙翡翠制作扳指,相互攀比炫耀。

    张昭华又想起自己看到的圆形扳指好像确实都是清朝流传下来的,那是不是说明清朝以前的朝代,扳指的款式只有坡形——那这就是汉人和满人的地域风俗的不同之处了,也不是弓弦的问题。

    粮长问是从哪儿来的,张昭华也一五一十道来,并道:“那高煦家在北地通州那边,也许是通州市肆繁华,竟能采到这样的好东西。”

    粮长若有所思道:“通州那里,受金、元影响大,和南边是不同。”

    “他还有一枚白玉扳指咧,”张昭华道:“价格肯定比这一枚还要高,要不然他就会把那一枚给我的。”

    “还有一枚白玉扳指?”这回粮长摇头道:“不会比这一枚更值钱了。民间多用马骨、羊骨做扳指,富贵一点的,用鹿骨或者玉石——就算是羊脂玉,也抵不上这一枚值钱。”

    “能值多少钱?”张昭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把你这样的,凑十个卖了,”粮长哈哈笑道:“就刚好抵了价钱。”

第52章 压线() 
张昭华还在把弄着这枚犴达罕的角做的扳指,她把自己十个指头都塞了进去试着戴,但是没有一个能囫囵戴上的,连最粗的大拇指套进去也余出许多空隙来,就叹了口气,把扳指放进了自己的彩线盒子里。

    她刚放好,就听得外面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华姐儿,华姐儿,出去看灯去啊——”

    她推开门,道:“现在才未时,灯市还没张罗起来,戏班子要到申时才来呢,你着急作甚!”

    芳芳见她穿了一身新衣袄,便笑道:“你这一身好看,只是今天若是穿出去,一定会弄脏咯!”说着她打量张昭华的头饰,惊讶道:“之前戴的春花怎么不戴了,那个多好看啊!”

    “好看什么,”张昭华气愤道:“土死了!”从房里取来这朵春花,道:“你要是喜欢,就送你了!”

    芳芳还真的喜欢,拿上就马上戴在了头上,之后两人携手去灯市上。

    灯市设在张厂和李家村中间的官道上,平常时候是决不许堵塞官道的,但是既然是过年过元宵节了,大家就不怕犯禁了,足足有一二里的地方都成了卖吃的玩的的市肆,一路走过去已经有许多人兜卖东西了,除了花灯、面人、泥人;还有各种烟花爆竹的,爆竹可以单个卖,烟花却以一架子、一盒子这样的卖;有的烟花盒子堆了五层,藏了各种花色,也有各种名称,比如说“葡萄架”、“珍珠帘”、“长明塔”之类的,一看就是从城里赶过来卖的。

    越往后面走,全是卖小吃的,有炒栗、茯苓糕、烧鸡、爪子、还有车推的卤牛羊驴肉等等,还有卖糖、粽子、粉团、荷梗、荸娄、瓜子的,张昭华和芳芳都没想到现在还有卖粽子的,看上去还挺新鲜,于是俩人各买了一个来吃。

    芳芳吃的是鲜肉粽,张昭华就要了一个红枣红豆的甜粽,俩人都觉得自己的好吃而对方的不好吃,于是争辩了一路。

    “你得了多少压岁钱?”芳芳忽然问道。

    “几文钱。”张昭华平时得的零钱多,也就不在乎压岁钱能拿多少,但是显见芳芳她们还是很在乎压岁钱的,便问道:“你得了多少?”

    “我得了足足十五文呢,”芳芳很高兴的样子:“还有去别人家拜年得的,加起来有四十多文了!”

    张昭华她们逛了好一圈才走出了灯市,往土地庙那里走去了,说是土地庙,其实是很小的一个神龛罢了,但是村民拜的虔诚,来来往往经过都要拜一下,还听粮长说过准备明年集资修一个小庙出来,是真的庙,不是这么个方寸之间的神龛。

    今晚上除了上元夜的灯会,最重要的还是社戏和社祭。

    所谓社祭,就是社神崇拜,从商周以迄明代,社祭都是官方民间重要的祀典。宫中有社稷坛,礼仪一如宗庙,府县有大社、国社,小到村户,就成了小小的神龛——那么祭祀谁呢,祭祀的是后土。

    祭祀后土,但是渐渐却配以句龙,这是社神人格化的开始,此后凡是有功德于百姓者,均可被民间立为社公、社神,这就是所谓的“土地神”。

    祭祀社神的社日,有春夏秋冬四个或者是春秋二祭,在乡下更注重“春祈秋报”,所谓的“社会”,不是指后世广义的社会,而是社日时候民间祭祀社神所举行的各种庆典活动的结会组织——如今永城及附近十里八乡的社会,就是由粮长组织牵头,去年在城里,今年就在乡下结社。

    立社是有规矩的,举行社会社祭也是有规矩的。比如说按规定来说,社庙要栽植树木,旁边要有巨石,但是这么个小地方没有庙,只能把土地神的神龛设在树下,后面立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张昭华和芳芳走过去跟着众人拜了拜,不一会儿就听到前面含着:“三牲来了,都让开——”抬头望去,之间果然是有人抬着鸡、鱼、猪过来了,这就是大家出钱买来的三牲,每家掏了一分银,因为不光是要买这些三牲、酒果香烛,还要请城里的戏班子来表演。

    人渐渐多起来,没过多久张昭华就觉得这一方天地似乎变小了,她和芳芳跳出人群,站在官道两旁去看,拥挤过程中,张昭华的新裙子没有被碰上,倒是芳芳的旧裙子边上被踩踏了好几脚,气得她叨叨了一路。

    她们人小,被前面挡着就看不到,芳芳就卷起裙子爬上了树去看,不一会大叫道:“俺看到戏班子过来了,乌压压一群人!”不过她马上又道:“哎呀不是,是乡人!”

    社戏上,除了戏班子,也有十里八乡传统剧目了,都是村人自己娱乐的,比如舞剑、劈叉、跳凳、过桌子、扭秧歌、舞狮子什么的,芳芳看到的是抬着桌子和高跷过来的乡人。

    张昭华被她说得心痒,也想窜上树去看一看——但是还没等她摸到树下,就被王氏捉住了,王氏一眼看破她的心思,便教训了一番,不许她上去;其实张昭华也在犹豫,因为毕竟是新裙子,万一被树杈刮破了,那还不得心疼死。

    “娘,爹还有大哥他们呢?”张昭华没见到老爹,也没见到张昶张升,奇怪地问道。

    “都去接社去了,”跟在王氏后面的郑氏走过来,从系在腰上的绣囊里取出针线包来,道:“你走的急,都忘了压线了!”

    上元节也有个风俗,就是在衣裳上面别了绣针彩线,以压不祥,当然这个风俗从宋朝开始就有了不一样的寓意。

    这个要说到北宋神宗年间了,有个叫王韶的名臣,家里子嗣众多,其中有个排行十三的王寀,最为颖悟。有一年的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家家户户赏玩通宵,都来街上看灯游耍。这王韶一家也不例外,年方五岁的王寀也被家仆背着去街上看灯。

    这家仆看灯起先还能注意着背后,时间一长看得目眩神迷,猛然才发现背上的小衙内已经走丢了,顿时大惊,回去报知,家人一并在灯市上找寻起来。

    却说这个王寀去了何处,竟是被从宫中出来赏灯的宦官给捡着了,抱回宫去,对神宗说是“得子的好兆头”,神宗一听就令带上来,细看果然是十分玉雪可爱的金童子,见了他也不惧怕,擎拳曲脚一拜两拜的叩头稽首,说话间口齿伶俐,顿时喜动天颜。

    再一问居然是大臣王韶家的幼子,神宗十分奇怪,便问缘何到了宫中——这孩子不慌不忙道:“只因昨夜元宵举家观灯,瞻仰圣容,嚷乱之中,被贼人偷驮背上前走。谒见内家车乘,只得叫呼求救。贼人走脱,臣随中贵大人一同到此,得见天颜,实出万幸。”

    神宗便命人去寻贼人,都道元宵夜人山人海怕是已经找不到了,但是王寀却信心十足说是一定能找到,因为他在被贼人偷走之时,便把头带的珠帽除下藏好。那珠帽之顶,有他母亲绣针彩线插戴其上,本意是以厌不祥。但王寀就于除帽之时将针线取下,在贼人的衣领缝线一道,插针在衣内,以为暗号。说如果去寻人,见到衣领上有彩线一道的,必是昨夜偷他的贼人。

    凭此果然找到了贼人,王寀被走丢又奇迹般地寻回的故事也传到了现在,于是家家户户在上元夜都别针线,除了厌不祥之外,还有走丢了孩子可以寻回的意思在里面。

    张昭华的针线刚刚别好,就听树上的芳芳叫道:“这回看清楚哩!是戏班子来了——”

第53章 社祭() 
果然是戏班子来了,竟有五六十号人,各个抬着红纸包裹的家伙事儿,有箫鼓、丝弦、竹板、三弦子、拍板、琵琶等等,红纸上面写着“兴庆班”、“上三班”等,穿着各色戏服从远处走来,走来的时候前面还有点灯的,等看清了那灯的模样,众人就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儿了。

    花灯似也平常,只是上面却有个旋转的琉璃球,拳头大小,被烛光掩映地晶莹剔透,再仔细看来,居然刻着好大一只蟾蜍,而下面的花灯画着人物是刘海,那整个灯就叫做“刘海戏蟾”灯了。

    “城里的花灯就是好看许多喔!”芳芳这样惊叹。

    这戏班子一路走来,灯火相望、金鼓相闻,围观的人就摩肩接踵,男女塞途,小孩子也竞相追逐着,凑上去看。这戏班子里的女儿家,就掏出糯米花糖来散出去,这下不光是孩子了,男男女女都抢了开来,一时间闹声大作。

    “听说这次兴庆班要唱最红的三出戏,”张叔爷也带着孙子孙女来看,笑道:“《伯喈》、《荆钗》、《目连》戏,在城里红的很呢!”

    张叔爷的小孙子挣脱他的手去捡糯米花糖了,张叔爷怕他摔倒,也跟着去了,留下招娣、引娣两个,张昭华自然想知道她们家里遇蛇之后的事情,就拖着问了。

    “家里后墙根下发现的,”招娣笑道:“吓了一跳,被俺爹一?头给铲死了!”

    “这下可除了心病了吧。”张昭华也忍不住笑起来。

    “那自然,”招娣道:“把脚头医也轰走了,剩下的药丸子也不吃了,中午吃了三碗汤饼,被俺娘骂着去接社了!”

    她们眼前的这只是戏班子,还有社火的杂耍班子还没来,张昭华的老爹还有村里的青壮年都去接社去了,就是接这些从城里来的社火,除了有高台、高跷、旱船、舞狮、舞龙、秧歌等杂耍,据说又新增了许多,还有布料和彩纸等材料做出各种造型,如假山,树木,动物等,还把四五岁的男女儿童装扮成故事中的人物,固定在数丈高的台子上。

    “会首来了——”大家纷纷让开一条通道来,原来是粮长来了。

    粮长是此次社会的会首,是整场社会的筹办和经营者,关于这项集会,流程从一个多月前就要安排好,安排场地、筹集经费、请人助会等等,才能成就今晚的社戏。

    “三牲备好了没有?”粮长问道。

    “备好了,”有人答道:“就等着接来社火了!”

    “今年的金童,是县尊家的小公子!”粮长笑道:“发下糖来,每家得一个金娃娃!”

    大家都欢呼起来,翘首往东头看去,都等着社火,也都有些担心这社火能不能成功接来——因为社火是不那么好接的,每当赛会的队伍出行的时候,会有竞争的人,会有阻拦的人,要设下难关不让社火这么轻易被接走,这就好比一场婚礼上,新娘的队伍要阻拦,而新郎的队伍要冲破险关一样。

    有时候也有去往不同村落的两支社火碰到了,那就更有意思了,碰到了就要角斗逐力一番,一场酣斗下来,赢的一方先走,这就叫“打会”,往往精彩纷呈,看得人嗓子都能喊哑了。

    不知道今年“打会”遇到了什么难关,直到申时快尽了,酉时快到了的时候,才隐隐望见了游龙一般的灯火蜿蜒而来。

    “来了来了!”人群爆发了冲天的欢呼声,都赶过去帮忙抬轿子扛东西,这社火的队伍实在是太庞大了,光是面带狰狞的方相面具的优伶就有十四五个,后面有划旱船的,居然套了二十多个人,还都是姑娘家,用两片薄板锯成船形套系在姑娘的腰间,看上去跟多脚的蜈蚣一样,再把手上的彩布挥舞起来,看起来就更像了。

    张昭华拉着引娣也往前冲,但是引娣却有些害怕的样子,是被方相氏的面具吓着了,张昭华就安慰她,没留神却被踩了好几脚,而且刚刚看到的空隙也被别人站了,不能近前去看了。

    “怎么来的迟了三刻?”只听得粮长笑问道。

    “打会的太多,”为首的那个是张厂的村民,正擦着汗嘶声道:“刚开始来的武的,俺们都不怕,三下两下打走了,后面碰到了文的,让写诗、让对联子,俺们大字不识的,叫人家拦了两刻钟,才有人帮着解了围,后头还有女人也出来拦轿子的,说要拜一拜金童——”

    “总算接了来,”粮长也安慰道:“记你一功。”

    说着粮长道:“奠酒果、焚赭钱,准备开社!”

    在一片欢呼中,粮长率众人行了祭礼,并行誓词,道:“凡我同里之人,各遵守礼法,勿恃强凌弱,违者先共制之,然后经官。或贫无可赡,周给其家,三年不立,十不与会。其婚姻丧葬有乏,随力相助,如不从众,及犯奸盗、一切非为之人,并不许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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