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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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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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个理论,叫“不患寡患不均”,在父母对待众多儿女的事情上尤甚。凭什么之前的兄长,都能娶到家世门第高的王妃?凭什么之后的儿子,就要娶没身份没背景的女子做老婆?再想想妯娌之间,身份差别天上地下,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来,真是怎么想怎么尴尬。

    “况且皇爷爷想的是不让勋贵再做外戚,”高煦冷笑道:“贵上又加个亲字,那就没办法遏制这帮骄纵的武臣了——但是难道没有想过,这些勋贵和皇家做不了亲,只能转头和同等门第的其他勋贵去做亲,国公和国公、国侯和国侯,甚至国公和国侯,你娶我嫁,难道不是又要重复五姓七望的故事么?”

    “倒没有你想象的那般骇人,”高炽道:“如今哪里还有什么五姓七望?世券这样的东西,赐下了也可以收回;土地和田产,当初赐给功臣,现如今不是说收回来就收回来了么?”

    这几年,跟随皇帝打天下的功臣是愈发稀少了,都像鹌鹑一样缩着,生怕朝夕不能保全,哪里还有能和皇权对抗的本事?

    “说这些作甚,”高炽忽然叹道:“他们什么结果,跟咱们也没什么干系,皇爷爷要把棍子上的荆棘都祛除了,将一个不磨手的天下交给朱允炆,那是他的考量;他做恶人,让朱允炆收了人心,也是他的打算,和咱们全不相干。”

    “如果他朱允炆真配得上他那个仁慈宽厚的名声。”高炽鼻子里哼出不屑的声音:“我看先太子伯父是真的宽厚,而他朱允炆的名声,都是东宫旧人给他端出来的吧!”

    这一点高炽自然也有所察觉,毕竟人与人能不能交心,处的时间长了自然就知道了。他们跟着朱允炆一起在大本堂学习,早晚相见,真心假意自然也看清了,想来其他藩王和藩王之子也心里明白。

    朱高炽还想起来,自己有一日从资善堂前走过,听到齐泰那个大嗓门的声音:“殿下的兄弟们,个个都不是善与之辈!殿下就是施与宽仁厚德,也怕是不被感记!他日须当提防此辈!”

    他那时候真的怀疑,父王经常念在嘴边的那样一个宽仁的先太子伯父,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来?都说朱允炆和他父亲一个性子,然而这样仁孝的名声,其实是在懿文太子死后才忽然冒出来的,因为据说在先太子葬礼上,朱允炆哀毁过礼,因过度哀伤而消瘦,皇帝安慰说:“尓诚纯孝,顾不念我乎”——是皇帝给他做了这样的名声。

    “莫要再说了,”高炽摆摆手道:“今日你所见,都不要往外面说一个字,你毕竟要知道,他——将来、将来毕竟是君,咱们都要仰赖他活,自古臣不密则失身,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高煦的眼睛里明显露出不服气来,然而他也没有辩驳。

    “哦,还问你见没见有爋,”高炽道:“每次一下课,他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朱有爋还能去哪儿,”高煦哼道:“一天离不开女色的货,你只需遣人去秦淮十六楼里,一家一家寻过去,总有一楼能找着他。”

第92章 他途() 
张昭华最近开始有意识地表现自己,她制艺的几篇文章都用了七八分的力,也确实见到了效果,看过的女官都赞不绝口,甚至惊动了宫正嬷嬷,她看了之后也觉得是当之无愧的好文。

    其实女官们让她们学破题,承题,起讲,提笔,好似和八股文一样的东西,然而八股文是从四书中选题,她们是从女四书中选,而且张昭华一直疑心女官们并不是要教授未来的妃嫔们学这些东西,毕竟学了这些,难道还能去科举考试么——

    所以张昭华认为,女官们有自己的考量,那就是选出聪明伶俐且善书的女孩出来,将来选不上妃嫔就要她做女史做女官。

    首先要说明一点,明朝重视宫廷教育,且不说日后权柄独大的司礼监的太监都是由内书堂选出来的,且说现在的宫规就是宫女入选宫院之后,就派宫内博学善书且有德行的女官或女史对她们进行教育,除了《百家姓》《千字文》以外,再有就是《孝经》《诗经》,甚至还有学《论语》《大学》,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女诫》这样的女四书。

    至于这种教育成果怎么样,张昭华觉得应当不是很好,因为她曾经听见两位女史说话,说宫女子大都粗鄙不堪,就是精心教育,也是不能学,就是所谓的朽木,雕琢不出来东西。

    宫女子资质不行,而且年岁已经过了学习的适宜时期,所以尽管有女史们早课、晚课地教着,还是不能成才,宫女子没有几个成才的,就不能担任女官这样的职位,所以女官都只能从民间选,所以在洪武年间三次的选秀,两次都在选女官,而不是选宫女。

    选女官的要求是,妇人三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没有丈夫,能读书认字,又熟谙算法,愿意入宫的,考核过后就直接授予女秀才的称号,在宫里教习过后,慢慢升为女史、宫官甚至六局掌印之官。

    如今宫里年岁约在五十到六十岁左右的尚宫或者女史,都是洪武五年从苏州、杭州二府选出来入宫供职的;而年岁约在三四十的,是洪武十四年在松江、湖州这些地方选出来的,据说宫里所有的女官、女史都是从外面选进来的,没有一个是宫女学出来考上女官的。

    女官们待遇比普通宫女子好许多,宫女子一旦入宫,再没有出去的可能了,终身禁锢在宫廷里;但是女官则不同,洪武二十二年的时候,皇帝下令六尚局的女官,在宫中服劳时间既久,或五年、或六年,就可以放出宫去,归其父母,允许她们“从宜婚嫁”,而一些年事已高的女官,也可以回乡,“以终天命”。若愿意留在宫中,也听从其便。

    想留就可以留,什么时候想回家,也可以回家——但是也有一条不能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女官走之前,必须要带出一个替你服劳的人出来。

    什么意思,就是说这个女官要回家可以,但必须要教出一个能顶替你职位的徒弟出来,而且务必要教的好,因为这个徒弟若是犯了事,也要牵连师傅,哪怕这个师傅已经出宫很多年了。

    这是洪武二十二年开始施行的,在这一点上,几乎难倒了所有想要回家的女官们。因为宫女子真的教不出来,今天教了什么,明天转眼就忘,刚开始女官们还安慰自己“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但是这显然也是高估了宫女子们。不论打多少手板、笞多少下小腿,都没有用,学不进去就是学不进去。

    幸亏今年有了选秀了,而且在第三轮精选之后,居然有五十多名能读书认字的,这可让女官们大喜过望了,因为除去配婚给皇子的五六名秀女之外,会有四十余名女子资质就摆在那里,可以好好教导,让她们顶替自己成为女官。

    所以张昭华想了很久,也综合了以上的信息,她觉得做一名女官是当前最好最保险的方法。

    也许不到一年,也许三五年之后,皇帝驾崩了,那个太孙朱允炆就像历史上那样坐上了皇帝的位置,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事,就是削藩。如果按张昭华以前给自己设定的路子,张昭华努力拼搏到一名王妃的位置上,但是如果她嫁的这位亲王恰恰就在建文帝的削藩名单上,那大家还有的活吗?

    且看建文帝对待这些藩王的手段,她记得历史上有好几个亲王被整的家破人亡,连燕王朱棣都要被逼装疯,可见是煎迫到了何种的程度——那时候,自己嫁的亲王能保全自身么?

    好,就算是谨小慎微,交出了兵权,交出了护卫,交出了赋役,什么都交出去了,然后换来一个名存实亡的藩王,但是好歹大家在建文帝手上苟延残喘活下来了。但是靖难一来,谁知道会不会牵连其中?在建文和燕王两个阵营中,你站哪边?你能保证自己的藩国土地,不受兵祸?你能保证朝廷或者靖难的军队,不在你的藩国掳掠人口?

    风险不是太大,而是就不能冒这样的风险。张昭华一旦得出这个结论,就要另寻他图。当她发现女官们的打算之后,她就觉得上天还是给她开了一扇窗的。

    当一名女官。

    做女官有什么好处,好处太多了,就像之前说的,她约摸干上个五六年,就能申请回家了。她不记得历史上朱元璋具体是什么时候驾崩的了,但是她很确定应该是在洪武三十年以后,因为上辈子看电视,有个香港TVB电视剧名字叫《洪武三十二》,她当时瞄了一眼,前几集的时候皇帝活着呢。

    估计是在洪武三十一或者三十二年左右,张昭华算了一下时间,从朱元璋驾崩到靖难以建文帝****为结局,应该差不多就是五六年的时间。张昭华完全可以入宫做女官,在靖难打到皇城根下的时候,出宫跑路回家。

    而且做女官还有其他的好处,比如说有俸禄,而这个俸禄居然和外廷同一品级的官员相当,五六品的官员啊,一年将近二十贯宝钞呢。

    听说皇帝对太监管束十分苛刻,对女官却十分和蔼,甚至在他身边供奉久了的女官回乡去,他钦赐许多财物不说,还问她们有什么心愿,可以一并完成。这样影响宫中其他宫妃,也对待身边的女官十分好,有什么诉求,大多是能得到体谅和达成的。

    这样不就很好了么——张昭华完全可以入职女官行列,如果能得到宫中贵人青眼,请她帮忙给周王带一句话什么的,都不是难事。甚至说不定还能亲自跟周王说,因为每位藩王入京,也是身边要有女官们侍奉的。

    以上是张昭华的打算,她既然想要当女官,就不能将自己的才华有所保留,而是要像孔雀开屏一样尽可能地展示出来,所以每次策题,她都做的很用心,当然她有很多见解是写了又划掉,誊抄的时候不敢抄上去的,毕竟不能急功近利,一片文章如果做的过于奇险诡谲,反而会被认为是心术不正,扯到人品上来。

    所以张昭华的努力是有回报的,每一篇文章做出来,女官们都竞相阅看,每一篇都能被当做范文在课堂上念诵。

    甚至在九月十五日最大的考核中,也就是决定这些秀女能不能更进一步的考试,女官们都特意将她的卷子放在最上面,以求能最先读到——然而这次很奇怪,女官们读完张昭华的试卷,都面面相觑,觉得这一次她是失误了,卷子做的大失水准。

第93章 转桌() 
“奇怪了,”一名女官读完之后,专门将名字那一栏细看了两遍,在确认是张昭华写的之后,连呼奇怪:“永城张氏的卷子,不该是这个水平罢!”

    这句话说得其他女史都十分赞同,都道:“似是虎头蛇尾,看点题,倒也深刻,也点到了中心上,怎么在写的时候,却有左右摇摆东拉西扯的感觉?而且全无平日书理纯密的制式,羽翼弱了许多,大有举例不足以承题之感!”

    这份卷子在七八个女史手上传来传去,甚至惊动了主殿的宫正嬷嬷过来看。宫正嬷嬷拿了这卷子看了一遍,道:“若是这卷子不是永城张氏写的,诸位以为能判几等?”

    其他女史想了想,道:“单论卷子来说,也能判一个中上;只是因为之前阅看过张氏的卷子,篇篇文笔精粹,我等给出的成绩,无一不是圈,偶然有尖的,也是因为试卷文笔不工整的缘故,在文理上,是挑不出来一丝毛病的。但是这一篇看来,完全不像张氏应有的水平,我等不知道该如何评判了。”

    此时的阅卷不是用分数来表示成绩,而是用符号。有五个等级,分别是“圈尖点直叉”,类似于后世的五级计分法,这就是一个成语“可圈可点”的由来。当然,每位阅卷官有不同的喜好,出现不同的评价也是正常,但差别不能太大,因为差别大了会有‘各存成见,有上下其手之弊’,所以考官们在批阅同一份卷子时,便会出现‘圈不见点,尖不见直’的现象。

    但这一套规则不适用于内廷,毕竟不是真正的科举。所以女官们在打分的时候,没有像外廷一样是圈不见点,而是一份卷子经常是有的画圈圈、画三角,有的却画杠杠、画叉叉,之前在批阅秀女们的试卷的时候,七八个女史经常为此争论,但是唯一让所有女官都毫无争议画圈圈的卷子,就是张昭华的卷子,可见张昭华的呈文是做到了何种的地步。

    宫正嬷嬷点了点头,让女官们把这一篇放下,先去评判别的试卷。她自己拿着这一份试卷,坐在主殿里细看。

    宫正嬷嬷的眼光自然和寻常人不一样,不仅是因为她年龄最高、供职宫闱时间最长,而是因为她饱览经史,尤其是在制艺这方面,是宫中公认的第一。皇帝自然知道她的本事,就曾拿着她写得一篇八股文给外廷新科进士传阅,当知道这是一个女史做出来的文章之后,外廷没有一个人敢发声。

    她这些年看过的程文范文不计其数,都是新科进士的制艺文章,在品评方面,自有一套方法。她看张昭华的文章一遍,就知道不是虎头蛇尾,而是有未竟之言。不是水准下降,而是刚开始的立意就不一样,这个考生是强迫自己改了立意的。

    “这倒有点意思了。”宫正嬷嬷心里道。

    她想了想,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尖上去,走到侧殿坐下,道:“转桌吧。”

    阅卷人在评阅完给自己分配的卷子之后,再评阅其他阅卷人已经评完的卷子,让每一份试卷在所有阅卷人的桌子上轮流评阅一遍,这就称之为“转桌”。

    一声令下,诸位女官都坐在了圆桌上,从宫正嬷嬷手上拿过第一份她评阅过的卷子之后,这名女史想了想,也在张昭华的卷子上打了个尖。

    第一位读卷人的意见是很重要的,也就是宫正嬷嬷认为这个卷子是二等,其他女史综合考虑张昭华以前的情况,只有一个打了杠,其他都在尖和点之间徘徊——总体下来,张昭华这份卷子还是得了个中。

    中就算是合格,在六十名能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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