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做决定的是白井本人,我不觉得你可以干涉他的想法。”席森神父对我说。
这点我当然知道,我不想也不会去为白井做出选择,可是
“至少他应该知道自己要承受多大的危险。”
“你又怎么知道他不知道?他又不是脑袋烧坏了的蠢蛋。”席森神父不客气地对我说。
席森神父的态度和语气锐利逼人,完全没有之前的温和。我知道这种变化一定和白井有关,可我猜不出他想在白井身上打什么主意。不过,他的话并没有错误,白井虽然普通,但不是笨蛋,与之相反,正因为清楚自己的平凡,所以总是会用比其他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思考,对他来说,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是清晰的。
白井绝对不会做出让自己无法承受结果的冒险。
“如果你成功了,不仅会让你的伤病痊愈,更会获得强大的力量。”席森神父推了推眼镜,“我是得到你们组织的负责人承认的盟约者,治愈你和另一位女孩是我们之间合作的开始,我不会贸然做出判断。本来我打算将这个机会给那位叫做系色的女孩,可是在看到你之后,我觉得你比她更需要,也更适合这个力量。那么”他用严厉的目光注视着白井:“现在就告诉我答案吧,白井,你愿意以生命为赌注,下注你的未来吗?”
白井并没有受到这种逼迫性气势的干扰,他的脸上仍旧挂着平静,甚至可以称之为平淡的笑容。他转而问我:“高川,你觉得我需要这么做吗?你知道,我只想和森野在一起,让她快快乐乐做她想做的事情。我不想让她遭遇太多危险,八景的预言太准确,太异常了,就像是本不该发生的事情,因为预言到了所以才会发生一样,让人感到不安”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顿,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他想说这些话已经很久了。这个男生除了森野之外谁都不怎么在乎,除了森野之外,没有感兴趣的东西,除了森野之外,不会做出更多的行动。他不是因为我和八景的邀请,因为感到有趣或兴味相投之类的理由而加入耳语者的,他之所以和我们一起呆了四年,只是因为森野在这里罢了。
现在,他终于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八景的预言让人无法承受。
可是,预言本该就是这样的,注定会发生的未来一旦被人提前知道,就会产生巨大的压力,因为你知道,无论自己做什么,无论事情本身看起来有多不可能发生,无论结果是好与坏,该发生的仍旧会发生。
“本来昨晚应该是她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活动。预言里没说她会出事,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一些事情,她一定会出事。”白井继续说到:“能够以这种伤势换得她的平安,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不想在让八景的预言困扰我们,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八景不把预言说出来,这些事情会不会发生呢?就像薛定鄂的猫一样。”
薛定鄂之猫——一种量子力学理想实验——利用铀衰变将毒气注射进装猫的箱子里,当箱子没被打开,猫的生死没有被观测到之前,箱中之猫处于“死-活叠加态”。
白井觉得,八景的预言就是这样的东西:那些看似被注定的“未来”在被八景这个先知说出来,被其他人“观测到”之前,同样处于“发生…未发生叠加的状态”。
我不知道白井的猜想是否正确。按照神父的说法,八景的预知也是灰雾力量的一种外在表现形式。而灰雾是一种“同时具备物质性和非物质性状态,并能在这两种状态间自由转换的极小微粒”,量子力学则涉及研究微观粒子的运动规律,那么灰雾的活动和变化,以及它所带来的影响,是否同样符合薛定鄂猫的理论呢?
但是,有一点他已经明确告诉我了,他在不了解八景预言的本质的情况下,选择相信这样的猜测。就算我对他说明“灰雾”因素,大概也无法找出让他回心转意的理由吧。
312 既视感(三)()
“我明白了,如果你能说服森野,我可以让她退出耳语者。”我告诉白井:“既然你这么担心八景的预言,那么我也可以让她再也不说任何和森野有关的预言。这一点就算森野继续呆在耳语者里也一样。”
白井深思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愉悦地笑起来,就像是心中放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我不禁想,他是不是早就兴起这样的猜测,只是没有机会说明而一直压在心里头呢?其实只要他开口,我随时都会聆听呀。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竟然让手下的成员连心里话都不敢讲了。就算对于心理学优等生来说,人心同样难以捉摸,就像我一直觉得耳语者的气氛十分开放,不过,也许白井对此有自己的另一套理解方法吧,毕竟社团里就只有我和他是男性,可是一个是副社长,一个是对社团活动并不主动的普通成员,如果有其他男社员在,说不定白井就会和他聊聊了。
“这位叫白井的小哥,你还没有做出选择呢。”席森神父直到我们将话说完,这才插口道:“怎样?有决定了吗?”
“森野喜欢这个社团,我觉得劝服她的意义不大。”白井对我说,“她继续呆在社团里,就算怎么阻止她参与活动都是十分困难的事情。实际上,就算用强硬的态度让她退社,她也会偷偷和你们玩到一块吧,所以”他扭头对席森神父说:“如果我能强大起来,一定能在今后更好地保护她。”
“你说得很对,小伙子,保护其他人比保护自己更加困难。”席森神父从教服口袋中掏出一颗灰色的石头,我看着眼熟,想起灰袍巫师杀死恶魔之后,将那团灰雾凝结成的石头。两颗石头在色泽上十分相似,不过席森神父手中的这颗灰石上,当角度变化时,借着阳光隐约可以看到纹,这一点在灰袍巫师手中的灰石是没有的。
这大概就是席森神父之前说的,灰雾凝固后产生的灰石了。这种灰石据说可以为巫师们提供施展法术以及行走在人间的能量,缺乏这个东西,巫师就无法久存于人间,只能呆在他们的老巢中。
我问席森神父,你是要将白井转化为巫师吗?我的内心无法冷静下来,根据席森神父的说法,转化巫师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一。
白井的目光在我和神父脸上转了转,他大概是想起昨晚的事了。他似乎很想问这位神父到底是什么人,不过好奇心在浮于表面之前就被他压了下去。如果是森野在这里,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吧,之前她在电梯门口匆匆跑开,也只是一时心情不好而已。若得知白井有机会重获新生,一定会让她激动万分。
“当然不是,我可无法让人变成巫师,那是玛尔琼斯家独有的技术。”席森神父说:“不过,你应该注意到了,我手中的灰石和巫师平时使用的灰石并不相同。这颗灰石上能看到纹路,十分罕见,只有通过特殊的渠道才能获得,它本身就是统治局技术的半成品不,对我们来说,足可以算得上成品了。这颗灰石被我们称为魔纹灰石,一旦普通人吃下去,就会对其进行改造,成功几率达到五成,是十分可怕的东西。 被魔纹灰石改造后的人类并不能立刻获得像巫师那样奇妙的灰雾法术,但可以治疗顽疾,强化,甚至有机会成为魔纹使者。之后想要再变强,就必须继续服用这种灰石才行。至于普通的灰石,无论对于巫师、灰石强化者还是魔纹使者来说,都只是一种泛用性的能源而已。”
席森神父又一次抛出大量的固有名词。我大概能理解所谓的灰石强化者是怎么回事,但是魔纹使者的概念却不怎么清晰,听起来像是比灰石强化者更高一级的形态。谈起升级,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游戏,若用游戏的升级系统来比喻,大概就是平名服用灰石后专职成灰石强化者,灰石强化者继续升级,就有机会专职成魔纹使者——我这么询问席森神父,他并不感到惊讶。
“基本上就是这样的过程。”席森神父说,“另外,也像是学生加入公司后成为普通员工,然后通过业绩积累经验和能力,若有运气和上级的赏识,就有机会成为更高一级的领导者。
灰石强化者与魔纹使者除了能力上的差别之外,在统治局遗迹中也会出现权限区别。
利用魔纹灰石发生的改变,可以登入统治局的安全名单,从而获取进入使用遗迹设施的权限。这就是为什么将魔纹灰石称为统治局技术成品的缘故。玛尔琼斯家的巫师改造技术虽然也利用了统治局的技术遗产,但因为技术遗产并不完整的缘故,他们添加了许多自己的东西,和统治局原本的技术已经产生极大的分歧,所以巫师们无法获得统治局的安全机制的认可。”
席森神父并没有对我谈及这种魔纹灰石的来路,我也没有刻意去问。神父是十分有主见的人,并不会因为他人的央求改变自己的想法,既然他不主动提及,那就代表这份资料将会继续保密在他的脑子里,这也让关于魔纹灰石的情报显得愈加重要起来。
我向席森神父要来魔纹灰石,在手中把玩了一会。不知怎么的,灰石的手感让我又莫名生出既视感来,自己曾经在什么时候也这么把玩着这种石头。病房里的消毒水和阳光的味道让我一阵恍惚,产生出自己就是魔纹使者的想法,也在想像自己和什么人争斗,无数的子弹停在半空,自己不断奔跑,用手中的匕首割裂人体——明明是臆想,那种切割的感觉却从好似从手心里浮现出来。
这一切明明都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中,我知道那些场景都只是想像而已,可是,为什么会产生这些想像呢?为什么总有一种逼真的宛如亲眼见到的错觉呢?
我将魔纹灰石递给白井。
“吃下去就行了吗?”白井向神父问到。
“吃下去就行。”神父回答。
白井借着窗台的日光仔细端详了一下灰石上的纹路,脸上浮现奇妙的表情,他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生吞一颗石头吧?还是一颗被他人视作怪异的石头。
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一鼓作气将蚕豆大小的魔纹灰石吞咽进肚子里。
空气有些凝滞,时间也缓慢起来,明明只是愣了愣,然而当白井开始活动身体时,却让我觉得像是过了好一阵子。
“好像没什么问题。”白井迟疑地朝我和席森神父看来。
“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吗?”我也觉得惊讶,原本猜测的他会经受非人痛苦的场景竟然没有出现。
“只是觉得有一快硬物卡在胃里”白井自嘲般苦笑起来,“不会是消化不良吧?”
我正想说点什么,接过白井的脸色猛然变得发青,一阵颤抖后就倒了下去,还差点跌下床。我连忙将他的身体扶稳。接触到他的肌肤,这才发觉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他的体温就已经上升到烫手的地步,肤色异常发红,就像是血液也开始沸腾,试图从毛孔里反溢出来。我立刻知道,异变开始了。
白井显得很痛苦,紧闭着双眼,已经陷入昏迷之中。
我的脑袋飞速运转,有什么办法能够缓解白井的痛苦呢?我对他体内正在进行的异变并不了解,不过冰镇应该能应付一下异常发热吧。这么想着,我从冰箱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冰枕搁在他的脑袋下,然后剥去他身上的衣服,用冰袋一遍又一遍擦拭他的身体。我思来想去都没有更好的办法,席森神父也表示对此束手无措,他表示服用魔纹灰石的人都会发生这种异常,人类正常的医疗手段都无法对这个异变过程进行干扰,就算给他降温,活下来完成改造的几率也不会变大,而将他扔进臭水沟里,也不会让这个几率变得更小。
“有一个富翁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颗魔纹灰石,当他服用的时候,有一套世界上一流水平的医疗班底为他服务,结果他不到五分钟就变成了一堆焦炭。”席森神父说出这事儿,真不知是安慰我,还是想让我更提心吊胆,看我的笑话。
就这个男人而言,他对白井是生是死都好似漠不关心。虽然他自称将这个选择留给白井,而不是系色同学,表现得对白井十分看重,并抱有某种期待,但事实是否真是如此,就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了。我虽然对他所说的许多东西都有一种奇妙的既视感,觉得自己真的十分明白这些东西,但实际上,无论怎样搜刮脑袋,都无法得出与之相关的更多情报。既视感始终只是一种让人头疼不已的假象而已。
白井的体温热得可怕,大概已经超过四十度,向五十度迈进了吧。冰块很快就融化,失去降温的作用,我更换了好几次,但仍旧无法遏止这种明显趋向恶化的情况。当我在心中估计白井什么时候会如那个富翁一样变成焦炭的时候,这可怕的热度却开始下降了。
当我注意到的时候,白井已经恢复到高烧的水平。普通人的话,即便是高烧也会烧坏脑子吧。我只能祈祷白井重新醒过来时不会变成白痴。在向席森神父确认之后,得知白井的确渡过最危险的阶段,真是打心底为他高兴。
大概又过了五分钟,白井的体温终于降回普通人的水平。想像之中,血液沸腾甚至溢出毛孔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只是皮肤有多处呈现龟裂状态。在他服用魔纹灰石的时候,仍旧是重伤未愈,多块表皮已经坏死,在手术后被剥掉了,可是在发生这些异状的时候,被包扎的地方竟然没有出现恶化的迹象,同样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白井慢慢睁开眼睛,像是久居黑暗,突然看到光明一样,眯着眼睛抬起手遮挡阳光。不一会,他的脸上浮现震惊的表情,盯着自己的手,仿佛上面有什么迷人的东西。然后,他握了一下拳头,我感觉得到他很用劲,而且这股力量给人的感觉像是要将空气捏爆一样,在静谧的病房中响起“嗤”的一声。
“我,我没事了。”白井发愣地说,然后睁大了眼睛看向我,“全好了,我能感觉得到,受伤的地方一点都不疼,而且”他顿了顿,吞咽着口水,说:“我感到自己充满了力量,就算是和拳王打上一场都没问题。”
“这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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