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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尼只是站在那里。也只能站在那里,直到坐在那条长满了肿瘤血肉的长椅上,没有一个行人注意到的神父站起身来。
神父对他说:“没办法了,虽然还差一点,但我相信命运终究会让圣女回到我们的身边。”乔尼十分清楚,神父口中的圣女就是达芙,直到这个时候。他仍旧希望自己可以找到阻止神父去残害这个女孩的方法。
“你很痛苦,这一点让我感到奇怪。”神父微笑着,用缓和的语气说着让乔尼感到不解的话:“你只是个伪物,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呢?啊。也许是你的伪装,把你自己也欺骗了吧?对,这或许是件好事,这是一种极端的力量,欺骗了自己。才能更好地欺骗别人。我告诉你,你和圣女并非一点关系都没有,恰好相反,你本来就是她的监护者。”
乔尼仍旧不明白,关键在于。为什么是由神父用主动者的方式,对他强调,他只是一名监视者呢?
“圣女必然会领导一个新世界,在那之前,你的职责就是保护好她的成长。”爱德华神父浮现怀念的神色:“不少人知道沙耶的存在,以为我是沙耶的创造者,其实,沙耶并非我的造物,也并非人的造物,而是命运的造物,只是假托了我的手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她不明白自己所肩负的使命,也不明白,这个世界的末日。其实,就算是末日真理教里,也没有几个人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末日,但是,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末日并非终结,只是一种概念上的转变,人类自以为自己经常接触的,一直都能看到的,正不断发现的一切,就是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同时也是这个世界的真理。一旦这些毁灭、扭转、不合他们的心意,不符合他们固有的认知,就是末日的开始,这是愚蠢,但又接近事实的想法——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这也太可笑,太过狭隘了。为什么,世界一定要是符合他们认知的模样呢?”说到这里,在乔尼的眼中,爱德华神父的神态变得寂寞和感叹,就好似看穿世事,拥有超凡知性智慧的老人。如果没有经历过如今这痛苦的一起,没有看到这个老人的另一面的话,或许会感到敬佩和尊敬吧,可是,如今只会让他感到一股透彻身心的寒冷。
这个爱德华神父是疯子,是变态,是精神病,更可怕的是,他很强大,他可以干出任何在普世价值和正常审美中极端邪恶的事情,可对他来说,那反而才是真正的价值,真正的美。他对自己、对世界、对人性的认知,和人类这个群体的共识是相悖的。问题在于,他可以为这种相悖找出符合自己观点的逻辑性,而这些逻辑,却是从人类不断发展的哲学中得出的。如果要形容的话,这个神父就是在正常的细胞组织中,因为某些不起眼的因素,突然出发了内部的一些结构而产生变异的恶性细胞,而这种恶性变化却是难以避免地,就如同抽烟容易导致肺癌一样。
当乔尼有了这种认知后,他就再也没试图去理解这个邪恶的神父,因为他十分清楚,一旦自己想要设身处地去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自己也会变成和他一样。如今他的身体和心灵,已经被他的邪恶手段摧残得千苍百孔,但是,就算去理解这名神父,身心都变得和他一样,便可以得到拯救的话,乔尼也是不愿意的。
正如过去的某个神父告诉他的话:“即便身在炼狱,也不是堕落为恶魔的理由,如果意志可以被外在的压力扭曲,那只是说明,这个意志是脆弱的,而过去的坚持,也不过是一个笑话。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变动的,但是,假设真的有什么无法改变的东西,我想,也只有意志吧。”
乔尼十分赞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很固执,已经坚硬到没什么可以改变自己的意志,而自己所做的一切。也将会履行他所坚持的一切,哪怕前方就是死亡。就是想象中的炼狱。如今,他真的被扔进了炼狱中,但是,他仍旧认为,如果这种身心上无解的折磨,可以让自己过去的坚持,以及一直贯彻的意志扭曲的话。那么,自己的诞生到死亡,都是可笑的——并不是说在生物和能量的大循环中没有意义,而是。基于一个智慧生命的自我认知来说,是一个可悲的下场。
如果真的什么都可以改变,什么都可以扭曲,那么,有智慧和没有智慧。又有什么区别呢?只有在不断变化的物事中,维持一个不可变的东西,那么,这个东西才是有价值的。
乔尼沉默着,在这个什么都变得恶心作呕的世界里。唯有款款而谈的爱德华神父还维持着正常,可是,那偏偏就是对方不正常的证明。
“知道东方古老厨艺中,一种叫做‘药膳’的做法吗?”爱德华神父开始向前走,一股力量驱动着乔尼的身体,让他也不得不跟上去,“药膳,就是用药做的食物。在东方人的食物中,药材并不仅仅是佐料,科学制药通过分解法和微观观测,试探并制作针对某种变化的合成物,但是,东方人更擅长通过天然的药材,从人体大循环中,去解决局部的毛病。而药膳,则是这种维护人体大循环的一种方法,但是,正如同科学制药的方法,可以制造毒品,本应该是维护健康的药膳,也可以变成毒药。”
有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不小心撞了一下爱德华神父的肩膀,不由得连连道歉,爱德华神父面带微笑,在他胸前了一个十字架,然后掏出一瓶矿泉水递到对方的手中。这名行人有些愕然,但还是拿走了水。乔尼觉得,那瓶矿泉水和红灯区那些为了利益才加入末日真理教的伪信妓女存储和散发的“圣水”是同样的东西——用科学和神秘,目前为止都无法证明,那是有害的东西,仿佛那只是普通的水。
乔尼一直都坚信,这种无法解析,被混入普通水中的圣水,会在某种恶劣的情况下展现出它的恶意。但是,正因为无法从普通水中分辨出圣水,所以,也根本无从确认,它会带来怎样的危害。直到现在,他变成了这副模样,经历了那可憎的战斗后,才隐约感到,自己的变化,其实和这些圣水不无关系。
“大家都十分喜欢乐园,但是,那不过是残次品罢了。它可以让人类发生转变,却难以产生根本性的转变,无法进行彻底的革新。无法革新的人,只会在末日中死去,而革新,是唯一在末日之后浴火重生的方法。现在的末日真理教让人不怎么喜欢,因为那个家族的眼光太狭隘,做法也太半吊子了。于是,我觉得应该为我所信奉的真理做点什么。”告别了那名莽撞的行人,爱德华神父继续向前走,乔尼发现,除了撞到他的那名行人之外,路过的行人没有一个将目光落在自己两人身上,即便是从正面走来,那视线也仿佛穿透了自己两人,投入更前方的道路上。
“我想到了用药膳的方式改良乐园,但是,让人感到可笑的是,明明是为了拯救,却不得不采用药膳中制作毒药的方法。要通过药膳杀死一个人,最高明的做法是,通过不同的药材来烹饪好几道菜,如果被害者仅仅是吃了其中的一种或几种,是不会有事情的,但是,如果每一种菜色都品尝过,那么,这些药材的特性就会在人体大循环中发生化学反应,将被害者杀死。这种在人体内才会组合发生的方式,正是我需要的。简单地说,我将乐园分离,提炼,变成两种物质,一种物质加入一些调剂,另一种物质加入另一些调剂,让两种物质变得稳定,但是,一旦这两种物质在人体大循环中汇合,就会迅速产生化学反应,让人体产生一种比乐园更加缓和的革新。你也知道,服用乐园会有一定的致死率,但是,用我所提炼分离出来的物质,进行这种缓和的革新,则不会有生命危险。”
说到这里,乔尼大约已经明白了,神父从“乐园”分离出来的两种物质之一,必然就是那种看似普通水的“圣水”。人们喝下“圣水”,的确不会产生任何不良效果,就如同喝普通水一样。但是,服用过“圣水”的人如果沾染了另一种分离出来的物质,就会产生可怕的变化——至少,也会是和服用“乐园”一样。
952 辩护()
在爱德华神父的主持下,位于伦敦的末日真理教十分低调,但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取得任何成果,“圣水”在红灯区的泛滥,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然而,负责传销的妓女们都只是普通人,只是口头声称信奉末日真理教以换取利益,她们没有任何神秘,不清楚末日真理教的真实,甚至不会主动去接触真相,也没有可以证明危害社会的举动,“圣水”无法检测出有害成份。所以,无论是政府还是网络球,都很难对她们进行清理。依托于红灯区的利益网络和巨大客户人流,末日真理教正不断增强自己的影响区域。
乔尼的心中再次感到冰寒,他无法想象,来到伦敦的游客和伦敦的本地人中,到底有多少喝过“圣水”,成为了这个爱德华神父所设下的陷阱的猎物。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去红灯区,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喝妓女们推销的“圣水”,但是,只要旅居或定居伦敦的人,有十分之一去过红灯区,那么,其中至少又有二十分之一的人服用过圣水。
在人口过千万的大都市中,哪怕是两百分之一的比例来划分,也有十几万人有可能会变成麻烦的源头。这个数量就算在军事戒严下,也足以给这个城市带来巨大的灾难。
乔尼知道爱德华神父将会做什么了,他想要阻止对方,但这个身体已经不归他的意志管理,随着理解这个灾难的必然发生,他越来越感到时间的紧迫,而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就越来越让他感到绝望。乔尼不是伦敦人,也不是不列颠人,但是,当一个要夺走数百万人生命的灾难已经迫在眉睫时。即便这个世界在自己的感知中已经变得无比丑陋,过去那美好的认知,仍旧让他想要做点什么。做一些在正常情况下是正确的事情。
两人沿着街道行走,日光渐渐移动。影子不断倾斜,行人逐渐密集起来,车辆的喧嚣声也越来越大,但在乔尼的世界里,这些繁华的景象,只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丑陋——因为,原本美好的一切转化为信号进入身体的神经网络。在大脑中勾勒画面、声音、气味乃至于更多的感知感觉时,全都变成了和认知审美截然不同的东西。他能看到的世界里,这个世界不存在“人”,仅仅是一堆拨开外皮。显得血淋淋的肉块,肉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即便仔细听似乎还能听懂它在说些什么,但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表象。让人不由自主地烦躁,甚至感到恐惧,水泥、钢铁和玻璃也不是它们本该有的样子,一团团肿瘤般的血肉扎根在上面,让人下意识去排斥。
哪怕是有行人擦肩而过。也足以让他下意识避开,明明知道那其实是正常的,也下意识为那丑陋恶心的表象所迷惑,明明知道前方的道路是正常的,也下意识不想踏上那宛如生物般蠕动的血肉。在这个世界里,唯一正常的,就只有前方带路的神父,哪怕明明知道这个男人才是最不正常的,可是人类那可悲的本能和顽固的认知,难以穿透表象去厌恶这唯一正常的东西。
乔尼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正常的世界观就好似被填入磨盘中,渐渐碾为粉末,那美好而道德的认知,正在被扭曲,而这一切都是在潜移默化之间。乔尼听说过,真正的圣者可以无视表象,永远洞彻最深刻的本质而保持自我的完整,可是,他亲身经历的一切,让他意识到,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圣者的,即便洞察本质,也不意味着每个人都能无视表象,更何况,他已经清晰认识到,自己的意识堕落,是因为存在一个无法关闭的渠道,那就是他这个身体——能够超越自己的身体对世界的体验,抛开在身体中流淌的生物信号,让人格意识保持孤立,究竟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呀。
爱德华神父通过对“乐园”这种迷幻药的分离重组所制造出来的沙耶病毒,没有直接的杀伤力,但是,乔尼觉得,它比电影中那些会直接制造丧尸的生化病毒更加可怕,因为,它的作用人,让“人”直接目睹自己变成“非人”的过程,迫使人们将自己从整个人类群体中孤立出来,人和人之间不再具备共性,失去交流的方式,美感被扭曲——人类是一个依靠社会组织方式才能成长的生命,而让人类完成社会组织的,正是一个种族的共知和共识,可是,沙耶病毒消灭人类彼此勾连的共性,它不需要直接杀死“人”,因为,中了这种病毒的“人”会直接把自己杀死。
转过一条又一条街巷,明明阳光明媚,可是乔尼只感到浓郁的灰暗如同灰雾一样,弥散到无限远处。可是,突然间,爱德华神父停下脚步,乔尼抬起头,就看到了前方一片让他的内心猛然悸动起来的景象——那是在丑陋作呕的世界中,显得无比正常的区域——那里的道路和建筑没有任何血肉,水泥和玻璃的质感宛如在阳光下冉冉生辉,可是,在那片区域中活动的众多“肉块”却因此显得更加突兀,不自主让人感到憎恶。那些怪物怎么可以占据那美好的地方?这样的想法在乔尼的脑海中一晃而过,随后他猛然惊醒,那些丑陋的“肉块”才是正常人,而那正常的区域,恐怕在正常人的眼中,才是邪恶和丑陋的吧。
他想起来了,那一片在自己看来美好的地带,正是昨晚激战的地方。乔尼的心中顿时涌起一种复杂酸涩的情感,他想立刻离开这里。可是爱德华神父定定站在那里,自己的身体也不受自己的想法驱使。单纯的愤怒很快就压倒了那复杂酸涩的情感,他想要大叫:“你是故意的!你这个疯子!”然而,这样的怒吼仅仅在脑海中打转,而无法化作实质的声音。
“看到了吗?那是多么美丽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