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进石探头向楼下望了望,下面有二十多名宋兵停留,想来是这些人的随从,这些金国来的女真人也不知道是从何处而来,到这永安县来做什么。
他借口上茅厕,在这楼梯口转悠了一下,正巧三楼下来一个伙计,方进石迎了上去笑问:“小二哥,方才上去的是波斯人么?怎么不是人家所说的大鼻子蓝眼睛啊?”
这店小二不屑的望了他一眼道:“上面的几位是从金国来的女真人,哪里是什么波斯人。”
方进石陪笑道:“小二哥莫笑话在下,在下从没有出过远门,以为和我们衣服不一样的就是波斯人,少见多怪了。”
店小二看他态度不错,就告诉他道:“这女真人和我们其实是差不多一样的,眼睛也是黑的。”
方进石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多谢小二哥指教了,不知道这些女真人跑到这里做什么?”
店小二道:“听几位官爷说,这几位都是金国来贺官家寿宴的使者,朝中大员着人带他们到汴京洛阳长安这等繁华之地,让这些乡下瘪农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方进石看这店小二说话也是这般牛气,不仅莞尔一笑。
第129节 结友尽豪英()
方进石心里暗骂一句这些当权者目光短浅,转身回来,那个店小二在他身后道:“波斯人也不是蓝眼睛的,客官以后莫要听别人乱讲就信了。”
方进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依旧恨恨骂了声:“蠢猪一样。”李孝忠笑道:“方兄弟遇见谁了这样骂他?”方进石道:“我在骂那些引狼入室的蠢材。”
李孝忠问什么事,方进石就把刚才打听到的说了,李孝忠不由也骂道:“其行可诛也!”在旁边的邓安不解问道:“大宋国物华天宝,百姓安乐富足,向金国来使炫扬国威,这是好事啊?”
方进石道:“若是你邻居是个盗贼,你却向盗贼炫耀你如何有钱,不是自寻麻烦么?”邓安这才点头称是。
方进石几人在这酒楼用过午饭,李孝忠结账走在后面,他们三人先下楼来,邓安和魏崇去套车拉马准备赶路,方进石想再去茅房一次,就向后面走去,他走到房屋转角之处,忽听背后一声洪亮的犬吠声,他回头一望,不由大吃一惊,一只高大的黑毛狗向他扑来,这只狗毛色油亮,比一般的家狗高了许多。
方进石头皮发麻,撒腿就转了拐角跑,这拐角正巧有一人向他这方向走来,方进石急奔之下,眼见要和此人撞个满怀,这人探手抓了方进石小臂一拉,同时自己一侧身,脚下一绊,方进石身子直扑向前,眼见要重重摔上一个跟头,这人向前一步,忽的急快伸手抓了方进石脑后衣领,同时道:“朋友当心!”
先前这个人是因为武人本能反应才去摔方进石,后面反应过来就出手救他,方进石回头望去,只见这人约三十岁左右年纪,生的高大壮实,皮肤黑呦呦的,穿着一件宋朝汉人老百姓平时穿的对襟长衫,他似乎是吃饭前一起上三楼去的十几人中的一个,也不知道他是汉人还是女真人。
他的右手食指戴了一枚白色银戒,银戒上镶嵌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他向那只黑狗呵斥一声,那黑狗就乖乖的蹲在这人面前,他伸手抚摸着狗头转头向方进石道:“这位小兄弟,没伤着你吧?”
方进石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手腕处火辣的生疼,这人力气真是不小,不过方进石确实也没有伤到,他向这个高个汉子摇头道:“不曾伤到。”
这人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金子放在边上的窗台道:“这个小兄弟拿去买酒,当向你陪罪。”说完迈步向前面走去,那只黑狗跟在后面转过屋角。
方进石拿起那小块金子,掂了掂重量,怕是有一两左右,这高个汉子出手如此阔绰,随随便便就给人一块金子,方进石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他的身份,想着也许他是金国某个达官贵人也说不定。
他收起这块金子,去过茅房到了前面,李孝忠也已经走下楼来,方进石和他说了一会儿闲话,李孝忠邀请他们三人去黑石关外家里做客,方进石想着施全家离此也已经不远,就客气的保证回头一定去叨扰做客,李孝忠这才罢休。
方进石告别李孝忠,坐了马车过了黑石关向兴庆关而来,这兴庆关古时名叫虎牢关,是三国时“三英战吕布”的地方,魏崇早就打听清楚,施全家在兴庆关南面十余里的青云镇。
他们的马车一进这青云镇,就能看到大道上一个高高的牌坊,上面三个大字“锦线庄”,方进石以前听李和说过,这锦线庄的字号,就是施全家的绣坊。
他们打马入镇,这镇子不大,但是街道很干净整洁,道旁商家有诸多布匹针线店铺,当地农夫下地干活的粗布衣都绣了点缀图案,更别提一些富家公子小姐的绫罗绸缎了,绣的图案更是花团锦簇重叠繁复。
街中心有一门面很阔的大宅子,门头的匾上写着“锦线庄”三个大字,这里就是施全家的绣坊了。
锦线庄的正门紧闭,左右各有一个侧门,右侧门外停了七八辆骡车驴车,据说是外地过来买货等货的商贩,看来这锦线庄生意甚好;左侧门是供人员出入的,进出的多是些拿着布匹绣品的姑娘小媳妇,方进石看这种情况,怎么也不能想象,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大哥施全,居然是成长于这样满是巧手女红的环境中。
这里并不是施全的家,他家还要前行一段路程,方进石的马车赶到施全家门前的时候,还以为路人指引错误呢,因为施全家并不是方进石意识里的豪门深宅,平平常常的十几间青砖瓦房看上去是很多年前修建的,甚至看上去远不及附近其他人家的房子气派。
一个十五六岁门童看有客人上门,早早客气的迎了上来,方进石一说是施全的朋友,这门童就笑道:“二郎哥昨日方到家,来看他的亲戚朋友已经几十拨了,不巧的很,二郎哥此时到山上的慈云寺陪着老夫人还愿去了,这位公子就请家中休息等候如何?”
方进石听他说施全昨日到家,连叫可惜,要是他赶的急些,在路上就可以追上施全,这门童把他让到偏厅,奉上茶水,过不多时,门童扶着一个中年瘸子走了进来,热情的招呼方进石一行三人。
这位就是施全的哥哥施信,二人边喝茶边随意聊了会儿,这施信虽然残疾,但头脑清楚,也十分健谈,很是平易近人。
方进石让邓安把给施全的礼品送上,施信再三客气,二人正说着话,那门童又进来道:“大郎哥,冯家兄弟得知二郎哥归来,特地从汴京梁城赶过来祝贺。”
施信忙道:“快请他们兄弟进来。”
那门童出去迎了冯家兄弟进来,方进石看到却是三人,除了又肥又黑又矮的冯家兄弟外,后面还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这姑娘脸庞圆圆的,脸色微黑,扑了淡淡的粉妆,面貌虽不算美貌,但是也称的上端庄周正,她的个头比之冯氏兄弟还要高一点,穿着稍稍紧身的暗青色衣服,显得健壮挺拔。
冯家兄弟一起向施信行礼道:“施大郎最近身体可好?”施信微笑答道:“甚好甚好,几位一路辛苦,冯婉表妹,你又长高了一些。”
冯家兄弟老大名冯宝,老二名冯庆,这个高个头的姑娘是冯家妹子冯婉,她听施信称赞,只是抱以微微一笑,低头不语,冯宝望了她一眼道:“我这个妹子如今比我都高了,只是脾气差,性子急,嘴巴不饶人,因而二九年纪了都没人家肯要。”
冯婉听她哥哥这样说她,不由急红了脸道:“大哥你再乱说,以后别想让我给你打酒喝了。”
冯宝忙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免得没酒喝。”在场的人都笑了,冯婉给笑的不好意思,脸别过一边去,方进石以前曾听李和说起过,给施全和王玉梅传递情书的是一位冯婉姑娘,应该就是眼前的这位高个头姑娘了。
院子中一人道:“到了这里,怎会没酒喝了?”随着脚步声,一个壮汉迈过门槛走了进来,正是施全,他的脚步依旧有些不太灵便,还要靠驻着的拐杖行走,不过他挺胸昂首,精神大好于之前了。
方进石有些时间没有见过他了,此时看到,顿感亲切,他站起来叫了:“施大哥。”
施全猛然看到他在,快步走了过来道:“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他扶着方进石的肩头,目光中全是兴奋,方进石道:“刚刚到的。”
施全拉了他的手臂对在场的所有人道:“这位是我在陕西认识的义弟,好兄弟方进石,临行时没有和他道别,他居然送别都送到我家里来了。”
他这话情真义切,绝非做伪,全然不提半句他这腿伤成了这样,全是因为方进石的缘故,这让方进石感到又是惭愧又是感动。
施全接着又和冯家兄妹打招呼,到了冯婉面前笑了道:“冯宝哥又没说错,你是脾气差性子急嘛!”冯婉撅了嘴扭过脸去道:“要你管!”
施全笑了一笑,对施信道:“大哥,让人准备些酒菜,兄弟们喝上几杯。”施信答应一声,吩咐厨下准备酒菜,冯宝冯庆带了些礼物过来,出门去把礼物交给这府上的管家,施全走过来和方进石准备闲谈一下。
冯婉站在远处道:“全哥,你过来一下,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施全道:“有事吃过饭再说了,又不是见不着了。”
冯婉坚持道:“这件事十万火急,要不我也不会跑到这里来见你。”
施全对方进石道:“那我过去一下。”方进石道:“施大哥有事尽管去忙。”施全拍了拍他的肩头,跟着冯婉去了外面。
方进石在偏厅中坐了一会儿,冯家兄弟回来陪着他一起说话聊天,过了许久,施全和冯婉从外面进来,施全进来道:“怎么还没有把酒菜上来?”
那门童忙的让人上了一桌子酒菜,施全展颜一笑道:“弟兄几个,把酒倒了啊!”
方进石看施全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感觉他的笑容有点强装,冯婉神色有些愤怒,她走到冯庆面前道:“二哥,我先回去了。”
冯庆笑道:“这都才刚来,天还早着呢。”冯婉不再理会他,径直的出了门去,施全想要叫住她,冯宝道:“不用理她,天天就喜欢使些小性子,怪不得没人肯要她。”
第130节 静听松风寒()
酒菜已经摆上,冯家兄弟和方进石一起坐了,施信身体缘故不能相陪,回去休息去了,施全端起酒杯道:“二位哥哥是表亲,小方是自己兄弟,这里没有外人,都不用客气见外,今日一定要喝个痛快,不喝趴下谁也不能走。”
冯宝笑道:“以前喝酒,那次不是你先趴下的?”施全道:“今时不同往日了,今日你们兄弟和我们兄弟两个就比上一比,看看谁先趴下?”他说完从桌子底下提了一酒坛上来,重重放在冯宝面前。
冯宝伸手掀开盖子闻了一闻,道:“这酒有七八年了。”施全道:“你比狗的鼻子还灵,八年的正宗桃园谷桃花醇。”冯宝边给自己倒酒边道:“其实我大老远的到这里来,三分是给你接风洗尘,七分是想着这够香够厚的桃花酒才来的。”
施全笑道:“早知道你是为酒而来,放心好了,你铺中的油有多少,我这里的桃花酒就有多少,把你淹死都不成问题。”这冯家兄弟是在汴京城开油坊的,和施全家是远亲,方进石听施全和冯宝斗嘴,猜想他们以前关系是非常的铁,是以百无禁忌的什么话都敢说。
方进石看施全给他倒上酒,道:“大哥,若是等下你有事要办,就少喝一点,兄弟们来日方长嘛!”
施全淡然道:“我没什么事情要办。”
冯庆道:“就是了,一个文绣院的绣女矣,纵是攀上御史府,也不过是个小妾,有何了不得的?”
冯宝也道:“施二郎,虽说我妹子平日里使点小性子,脾气急了些,不过心眼正,长的也不比那个王玉梅差多少?那里不好了?”
施全忙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冯婉表妹不好了?兄弟们喝酒喝酒。。。。。。”他转头对方进石道:“你的杯中酒怎么还没喝完?”
他故意避开话题的意图太过明显,不免着了痕迹,方进石已经明白,想来那个王玉梅王姑娘最终还是舍弃了施全,去给一个御使府的官员做了小妾,施全刺配陕西三年所有的期盼困苦,都已经化为泡影,结果什么也得不到。
方进石心中特别能理解施全的感受,他在人前强装若无其事毫不在乎的样子,实则内心里承受着极大的伤痛悲愤,施全这样的男人,他越是外表看起来没有什么,越是看的极重,方进石虽然不曾听施全正式说起过王玉梅,但是看到他收到她的信件时如获至宝而开心的样子,就知道这位王姑娘在他心中的位置是多么重要了。
忽然,偏厅的门重重的被人一脚踹开,冯婉气鼓鼓的大步走了进来,她直接走到施全面前大声道:“你当真不去么?现在赶到汴梁还来的及,过了明天你再后悔都没用了。”
众人给她这大声呵斥都吃了一惊,施全脸上显现出痛苦的神色,方进石看到他的手都有些颤抖,冯宝打圆场道:“你不是已经回去了么?怎么没走?”
冯婉回头望了冯宝怒道:“喝酒喝酒,你整日就知道喝酒,也不看看都到了什么时候了。。。。。。”她抓起桌面上的酒坛狠狠摔在冯宝脚下,酒水四溅,碎片散落一地。
冯宝再也不敢吭声,冯婉也不避嫌,上前去抓了施全的手道:“马上跟我去汴梁。”
施全挣了一下道:“她嫁的官宦人家,自此富贵荣华,我还去做什么?”
冯婉道:“你为了她做了那么多事,平白的挨了整整三年的苦,你就不想亲自问她一问么?”
施全挣脱了冯婉的拉扯道:“事已至此,问了又有何用?不如不问。”
冯婉望着施全,沉声的道:“她也许自此后深宅大院,你再难相见,那个时候你就是想问,也问不到了,你真的就这样甘心么?”
她说的“自此以后再难相见”,触动了施全的内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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