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昕,你别这样……我带了你最想见的人来了。”
“滚啊,我谁都不想见!我不要让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
“三公子。”
叶羽开口的瞬间,所有吵杂都停止了,连世界似乎也不再运转般,安静地能听到里面男子传来的沉重呼吸。
“……叶大哥?”那道如孩童般迷惑又惊喜的语气,使芷凝咬着牙,制止不下突生的泪水。
“嗯,是我。”叶羽柔和地应着:“我可以进去吗?多年不见你了。”
沉默了一阵子,男子用着平平板板的声音回道:“不,请你别进来。”
“沐昕!”芷凝立刻准备出声责备。
叶羽抬高一手,示意芷凝噤声,“我明白了,便如你所愿。但我明天会再来。”
今日与过去友人的交错只到此为止。叶羽与怜香回到客栈后,两人都累得坐在床上,没有说话。
隔天,叶羽一如承诺,再次来到沐昕的门外,而这次依然得到一个“别进来”的拒绝。
“我刚才抱了你的孩子,真是个可爱的小女娃。”叶羽站在门外,闲话家常地道:“我看到她已经长牙了,大概几个月后就能叫人了吧……唉,你知道小婴孩到几岁才会开口说话吗?”
“……我不知道。”房内传来闷闷的回答,使叶羽微微一笑。
“约末一岁时就能叫人了,我的女儿就是一岁的时候学会叫人的。当时她先开口叫了娘,还让我很是嫉妒。不觉得很神奇吗?你与自己的妻子为世间带来了生命。”
“一个失明的父亲连孩子也要鄙视……我、我害了芷凝,也害了孩子!”
“即使如此,你也让人称羡。你是个父亲,拥有值得坚强的人生。”叶羽的唇边还是带着笑,“三公子,比起叱咤朝堂、位极人臣,你身为一个父亲,这是世间最值得自豪的理由。”
叶羽顿了顿,回想起靖难时怜香所承受的痛苦,苦笑道:“我和怜香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因为我的无力而没能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那是我此生最痛苦的事情。我不配被称为父亲,但是三公子,你却没有造成像我一样的结局,你最该庆幸的只是这样。”
里面的男子又陷入寂静无语。
“说起来,我过去也有这种遭遇。”叶羽慨然说道:“才走了一步路,就会因为撞到东西而跌倒,而一个人的话,连站也站不起来,既无力又软弱,不受人帮助绝对活不下来。”
“但你还是恢复健康了。”男子说话的口吻听不出情绪,只有叙述事实般的平淡,“你还是……克服建文帝的恶意,得到想要的东西了。”
“世间的恶意不是我所能克服的。我做到的这一切原本是为了弥补某些人,但最后我才发现,其实得利受惠的人还是我自己。想着我的所有牺牲全是为别人,这叫傲慢;想着因自己身患残疾必受人鄙视、定会被人抛弃,这叫卑鄙。”
“卑鄙……?”
“是啊。”叶羽笑着说:“因为你这么想,所以一旦对方真的嫌弃你了,你就能告诉自己‘果然如我所预料’。如此一来,也能顺理成章地把错误推给如你所预料的人了。”
“你是说……我在责怪芷凝吗?我在责怪芷凝和……孩子吗?”
“我不知道,这要由你告诉我。”叶羽点到为止,不想逼他,“打扰你这么久,真是抱歉。那么,我先回去了,三公子。”
“等等、叶大哥!”房内响起慌乱的移动,以及一些撞落花瓶掉落的声音。“请你、请你进来……!”
叶羽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边噙着一抹笑,“多谢世子邀请,但我突然不想进去了。”
“什……叶大哥!”
“唉,不如你自己出来吧?”
“叶大哥,你明知道我……”不晓得是踢到什么东西,男子发出疼痛的惊呼。
“你做得很好。”叶羽温柔地说:“你看,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站起来了吗?那可是我过去,要花上三个月才能办到的事,好好努力,我先走一步了。”
“叶大哥!”慌乱与怒气,还有一丝应该得到所有人迁就的任性。叶羽却充耳未闻,只是踏着闲适的步伐离开门外。
回到客栈后,见到怜香趴在桌上写字的模样,叶羽忍不住笑道:“你写字比十岁孩童的姿势更不良,这样腰杆会受伤的。”
怜香闻言伸了个懒腰,好奇地看着她:“沐昕那小子如何了?”
“不知道。”叶羽脱下外袍,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你在写什么?”
“写日记啊。以后我要是忘记了,再看这些日记,那定能全都想起来!”
“忘记什么?”叶羽心口震了一下,莫名觉得烦躁不安。
“人老了一定会忘东忘西嘛。”没有察觉对方的异状,怜香拉开纸卷,满意的笑着。
叶羽笑了,一扫心头刹时的隐忧。
叶羽坐在靠窗的长椅,双腿难得地也摆在椅子上头,因为这似乎就是这种椅子该有的坐姿。一袭柔软合身的儒衫,午后余阳撒在他修长的身子上,像把名匠铸成的剑,笔挺亮丽,光洁慑人。
“公主,今晚我们在房内用餐吧?”叶羽品茗清茶,似笑非笑地望着怜香,“我还在等你穿上那件樱色的异域罗衫呢。”
或许是那眼神太具有暗示性,怜香微微地红起脸:“你还有这心思?我以为你早被沐昕小子的事情惹得心烦意乱了。”
“我想了很多。”叶羽阖起眼,懒洋洋地喝着茶,“今晚,我要及时行乐。”
“你跟沐昕小子发生什么事吗?”
叶羽微笑地摇头,双目仍是假寐似地阖着。见那几乎像正要入眠的安祥神情,使怜香想起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白色幼犬。她没有再开口,只是继续写着日志,共享两人无声也舒坦的相处。
等到怜香告一段落时,叶羽仍是躺在长椅上。这次可以确定他真的是睡着了,规律起伏的胸口和平顺的呼吸声,让怜香也觉得昏昏欲睡。她走近叶羽的身边,坐在尚留有一人空位的椅旁,认真地凝望那在熟睡时显得特别纯净的面容。
怜香于是低下身子,轻吻了她的额头。
似乎是被怜香的动作弄醒,叶羽眯了眯困乏的眼睛。
“……没事,你再睡会儿。”
叶羽微笑以应,干净无邪的容姿,令人联想不起任何城府极深之类的形容词。他摊开一只臂膀,一手拉过怜香的手腕。
“跟我一起睡吧,这椅子躺起来好舒服。”
“你不是说睡椅子会腰酸背痛?”
“老人家才那样。”叶羽又笑,今天他笑得很多,笑得很好看,却又十分纯真脆弱。
怜香时常为他截然不同的姿态感到诧异,这次当然也一样。窝进温暖的怀里,怜香枕在椅背上,脸庞与鼻尖埋着叶羽的衣料。听着几乎与自己相同韵律的心跳声,她也跟着叶羽入睡了。
晚上,当芷凝与沐昕来客栈时,怜香身穿独特的粉樱服饰自然迎来小皇妹的赞叹,而沐昕,兴奋地询问叶大哥人在何处。
而此时的叶羽,由于刚刚想要做的“坏事”被人打扰,愤恨的钻进沐浴间里一遍遍的冲着凉水。
心中暗骂,早知道这样,就不如不去开导沐昕那小子了!
第三百九十章 怨怼()
叶羽夫妻俩又在云南停留了两天,芷凝几乎每天都陪着他们在云南闲逛,还抽空去了趟大理。
苍山洱海,这里的风景确实是美不胜收。洱海水深清澈,宛若无暇的美玉,秀丽无比,洱海之奇在于太阳月亮和星辰倒影到水面,比别处的更大更明亮。
如果在十五月圆的时候,月明之夜泛舟洱海,其月格外的亮、格外的圆,其景令人心醉。
水中,月圆如轮,浮光摇金;天空上,玉镜高悬,清辉灿灿,仿佛刚从洱海中浴出。
叶羽和怜香选择住在洱海边上,看着水天辉映,竟发现分不清是天月掉海,还是海月升天。
此外,洱海月之著名,还在于洁白无瑕的苍山雪倒映在洱海中,与冰清玉洁的洱海月交相辉映,构成银苍玉洱的一大奇观。
叶羽夫妇就在这苍山洱海的美景包裹下度过了几天快乐清闲的日子,然后一个惊天的消息便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皇贵妃江月,难产诞下一名皇子,因失血过多撒手人寰。
把消息带来的人是芷凝,她知道怜香和江月亲如姐妹,所以在得到消息后立刻来大理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叶羽在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兀自问了句:“你说什么?”
芷凝的脸色不断的苍白下去,最后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低了低眼,重复了遍:“贵妃娘娘死了!京里刚来的消息,说是难产死的,皇上下旨要举国哀悼。”
芷凝的话生冷的一字一字钻入叶羽的耳中,像是无数只灰色的小虫杂乱的扑扇着翅膀,在耳中嗡嗡的嘈杂着,吵得他头昏眼花。
叶羽的脸一瞬间失去了血色,只觉全身冰冷,愣愣的应了句:“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们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她还在殷切的期盼着孩子出世!这才过了多久,她怎么可能突然就没了!”
叶羽的情绪有些失控,怜香一把拉住他的手,她的脸上也是同样的震惊和悲凉,照在叶羽眼中,仿佛就能看到他自己此时的样子。
“京里没有更多的消息了,只不过,我们王府收到了杨画师派人快马传来的消息。据说……”芷凝稍稍一顿,她看着叶羽已经失神的双眸,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见她突然停顿,怜香忍着难过问道:“夏空姐姐说了什么?”
芷凝这才絮絮说道:“杨画师说,因为陛下把从济南回京的兰陵侯捉拿下狱了,这一幕刚好被贵妃娘娘看到,她受到惊吓又伤心过度,这才……难产血崩的……”
叶羽怔怔的听她说,很安静的听,芷凝的每一个字落入他的耳中,让他只觉得身上像被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的狠狠磨着,磨得血肉模糊,眼睁睁看着它鲜血蜿蜒,疼到麻木。
怜香看他这个样子,也是伤心的忍不住泪,但好在她还不至于像他一样失了知觉,便含泪道:“夏空姐姐是不会骗我们的,她可有说皇兄为何要把兰陵侯抓起来?”
芷凝只是摇头,道:“杨画师没有说,只是让你们赶紧回京。”
叶羽终于恢复了意识,他立刻握住怜香的手,急切道:“走,马上回京!夏空叫人快马送来这个消息,怕是我们回去晚了连石头都要……”
叶羽心中咚咚的响着,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但那种强烈的担忧像是尖锐的利剑扎的他心口作痛,本身具有一些医学常识的叶羽心里清楚,这种心痛的感觉并不单单是心理作用,但他依然咬着牙什么都没说,只立刻带着怜香返回云南城,与杨家兄妹汇合,快马返回京城。
*********************
诏狱内,夜殇僵硬的靠坐在牢房的角落里。
她被安排关在诏狱最里面的单独牢房,这牢房十分普通,什么都没有,这些日子过去,也没有人来审讯她,每天只有人按时送来三餐和水,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夜殇心里很急,她很想知道外面的情况,那天江月倒在地上身下全是血的情景现在还烙印在她心里,让她怎能不心惊。
然而,夜殇出不去,夏空也进不了,诏狱里曾经的手下们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她的话。
夜殇这才发现,自己对锦衣卫的事儿基本不怎么了解,诏狱中大大小小的狱卒们她也不熟。
她之前是放心的把所有事都交给纪纲去做,现在想来,诏狱中的这些人都自然而然的听纪纲的话。
想到纪纲,夜殇心里忍不住狠狠的疼了一下。她对纪纲全心全意的信任,从无半分怀疑,如今想来,自己有今日竟然全是被自己害的,信错了人,用错了人,又能怨怼于谁?
只是,她现在不明白,纪纲到底跟朱棣都说了什么?又为何要背叛自己?大哥和清弟如今是不是也被抓起来了?月那天到底怎么样了?自己的事不会又牵连到墨瑶吧?
这些思绪不停的萦绕在她心底,让她一刻都不得安睡。
也不知过了几天,牢里终于来了除了狱卒以外的人,当听到有人开锁的声音时,夜殇第一直觉是终于要开始审讯自己了。
然而,当她看到走进来的人是纪纲时,第一句话冲口而出就是:“贵妃怎么样了?”
纪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冷冷的看着她脸上无法掩饰的紧张和担忧,一言不发。
夜殇不明白纪纲进来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是几个意思,她紧接着又问了句:“小纪,你告诉我,贵妃她怎么样了?”
纪纲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沉,空了好久才缓缓说了句:“到了这一步,你心里还是总想着别人么?”
夜殇有点儿不明所以,纪纲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指责自己是个烂好人?他就因为自己是个烂好人,所以就要背叛自己?
夜殇被弄的一头雾水,怔怔的看着纪纲发呆。
纪纲轻蔑的笑了笑,走过去坐到夜殇的面前,说道:“小姐现在是不是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落到这一步?”
夜殇平静了自己的心绪,准备冷静下来应对纪纲,便道:“你想说我蠢到没有察觉到你的背叛么?还是想嘲笑我直到现在都依然想要继续信任你?”
纪纲微微一笑,语气中有些嘲笑的反问:“信任?小姐何时信任过我?”
夜殇忍不住拧起眉毛,“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何曾不信任你过?”
纪纲冷哼一声,道:“你信任我?你对楚信和杨清那才叫信任,对我是什么?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可怜和同情罢了!”
夜殇愣在当场,她真的从没想过纪纲是这样想的,不过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对,让纪纲竟然潜移默化的产生了这种想法。
“你把所有重要的事都托付给了楚信和杨清,却对我避之不及。你带着杨清去西北戍边,让他多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