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兮看在眼里,闷在心里,他仍然觉得不对劲极了,就好像世界一下子颠倒了,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
“你不是要找九婴吗?”阿天忽然对他道。
“嗯?”风兮因为他这句话冷不丁一怔,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
“走吧,它说知道在哪里,肯带我们去。”阿天又说。
“啊?”风兮这回真是吃惊极了,愣愣地看着阿天身旁的猛兽,而那兽在面对阿天时的和善态度,一转到风兮身上就变得凶巴巴起来,好像仍然觉得他是坏家伙似的,这时只瞥了他一眼,就又扭过了脑袋。
风兮并不在意一只兽怎么看他,反倒是对阿天此时说的话感到非常好奇,他不由地问道,“你是说,九婴真的还活着?”
阿天摇头回答,“这个它并没有说明白,我们去看了不就知道了。”他的口吻显得很轻松,可那是曾在人间闹得天翻地覆而被后羿射杀的九婴之怪,无论死活,风兮总觉得纵然只是去看上一眼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但在阿天,却是随时随地都能去拜访一样的适然之态。
不过认识这么多天,风兮觉得自己也应该习惯了才是,初遇的时候他不就已经觉得阿天简直自在得不像话吗?根本是无法无天,所以,就算是九婴,又能如何呢?
但阿天是阿天,他是他,风兮也早已发现那些怪只对他亲近,对自己却不见得是如此,心道还是需要保持足够的警惕,管它是不是敌意,不能因为身旁有个假象,而真的忘记了这里是哪里。
他们正式上路,风兮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羿的丰功伟绩,那段被人称颂和津津乐道的过往他是曾听来到此地冒险的猎人们说起的,据说当年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又有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等民害扰世,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擒封希于桑林,于是,万民皆喜。
每每想到这些,风兮的心情就变得澎湃激昂起来,而兴许此时又恰恰身处在狄北凶水之地,情绪也就变得越发高涨,他仿佛能看见那日的羿甲冠天下的凛凛英姿,和弯弓饮羽的赫赫神威,九婴纵然生了九个脑袋,那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成了羿的手下败将?每次想到这里,风兮就真恨不得自己能生得更早一些,这样就能够一睹羿的风采了。
一路翻山越岭,风兮本来还担心阿天跟不上,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又在为他担多余的心了,事实上阿天吃得饱睡得好,精力十足,脚步一点儿也不迟疑,而且轻快得很,可凶水的名字也并不是给假的,不过不论这里的水势有多凶险多难走,阿天照样有他的办法,同行的风兮和那兽尚且需要打起一切精神涉水而行,阿天却只需攀着大乌的翅膀轻轻松松就越到了对岸。
这究竟是哪里来的怪人?若不是风兮很清楚阿天的的确确是个人类,他真要以为这人是从小就在这里混的,所以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和水里游的都是他的朋友,若不是植物实在太沉闷,恐怕也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也难怪如此凶恶的狄北凶水,在他眼里只是一片畅游之地,也根本不需要什么警惕之心了。
经过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同行,风兮彻底明白到,他之前的心算是都白替他担了。
然后,理所当然的,又是吃。
只有这件事阿天绝不会落下,他如果饿了,就是连一步路都不肯走了,就地就能扎营,哪儿都是他的炉灶。
只不过,风兮纵是再心急想快点到达目的地,也捱不过阿天料理出来的食物的香味,那真是太香了,香得他心头发颤,喉头发酸,因为要不停地吞咽口水。
餍足之后,便是睡觉,阿天醒时和睡着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醒时分外鬼计多端,让人防不胜防,睡着之后便又会觉得他全然无害,睡颜单纯得不可思议,就好像天地万物都在陪着他静眠一样,他的身边,落叶都好像会更轻一点落下来,黑云忍不住压上了树梢,悄悄遮住那瓣正在发亮的如钩弯月,风兮和那兽一边一个守着他,看着他美好的睡颜,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此时夜色弥漫,深得无穷无尽,整个狄北之地变得愈发安静,深邃,却也不漫长,因为熟睡过后,睁眼便又是白天。
……
“来吃早餐!”
一张放大的脸几乎就要贴到他的鼻尖,那双深邃的眼瞳就如夜色一样摸不着边际,像是要把他瞬间吸进去那样,风兮睁眼就被吓得退后一步,便见到阿天眼底闪过的一丝戏谑光芒,随即一块肉趁机丢进他的嘴巴里,风兮压根没看清楚那是什么肉,但美味丝毫抵挡不住,瞬间就掳获了他的味觉。
“嗷,好吃!”风兮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吃饱喝足,便再度出发,一路上,他们一共又经过了七个深潭,和九条水势湍急的河流,其中有一条最宽的颜色最恐怖,是泛着铁锈一样的深红色,那应就是凶水名字的来源,风兮和带路的兽都染了一身腥,唯有阿天半点腥味都没沾上,还笑眯眯地在岸边等着他们,看他们努力对抗汹涌的水势,和最后被那恶心扒拉的颜色沾得满身满脸的狼狈模样。
可惜那已经是最后的一条,那兽抖了抖全身上下的长毛,甩去了大部分红色还有点粘粘的水珠,但风兮却是全副武装,暂时只能湿湿地搭在身上,简直难受至极。
之后的路程便是一味向上,原本风兮以为阿天还会继续偷懒乘坐大乌翻山越岭,哪知他却让大乌飞走了,宁愿自己去攀那些山石,好像身上还留着太多精力没处花似的,也许,他其实只是不想弄湿自己罢了。风兮想到。
终于到达山顶,那兽甩甩尾巴兀自离开了,风兮正感到愣怔,阿天已替那兽开口道,“我们到了。”
风兮愣住,问他,“可是,九婴在哪里?”
这是名副其实的山峰,一览众山小,并能俯瞰整个狄北之地,风兮感觉自己并未到过此处,此际云卷云舒,云层中的日光洒下漫天璀璨的光泽,像是鳞片一样,如此无限接近天空的感觉,一时间不知为何又让风兮觉得似曾相识。
“九婴在哪里,难道你不清楚吗?”忽地,阿天看着他,却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风兮还没来得及吃惊,就被他下一句话吓到,“本来,九婴就是被你打败的,难道你完全忘记了吗?”
“啊?”
偏偏阿天用他那双无比漆黑的眸子紧紧凝视着他,连同风兮从未在他脸上见识过的认真到骇人的表情,里面找不出一丝玩笑和虚假的成分,便听同样一句话从他口中用不一样的方式重复出来,一字一句地在山巅的风中回荡开来,“你,才是真正杀死九婴的英雄,就在这里。”
最后四个字,像是忽然扯断了风兮脑袋里的神经,他看着山上厚重的云层,竟一时觉得那上面忽然染上了一层乖张的颜色,阴沉得压人。
“九婴,就在这里。”阿天又对风兮说,他说着还伸出手,指着山脚下,像是在描绘着一副画面,“你看。”
风兮俯瞰下去,那九个深潭,九条河流,再加上刚刚才走过的深红如血色的凶水,九婴生九首,九首,那便意味着有九条脖子,而九婴的主体,便是那条深红色的凶水,那像是它的血脉,倾倒在了这片水域里,又像是这本来就是它的身体化成,此时在天地间恣意流淌,那也是它原本就拥有的张狂,一身的赤红,赤红如血,热烈似阳。
等等,他如何会知晓九婴生得是何模样?风兮扪心自问。
“因为,你并不是人类,应该,也不叫风兮。”阿天这时又告诉他说。
第188章 羿之怪谈(五)()
骄阳如火,无情地烧烤着大地。
高耸的云际,却另有九个太阳倏隐倏现,作威作福。
于是,大地遭受更无情的对待,没有活物能够忍受得了这份炙热和严酷。
终有一日,在那座山巅爆发了一场震天撼地的大战,那是绝非人力能够战胜的,天上的九个太阳,岂是仅用弓箭就能够被射下来的?更何况,那并非真正的太阳。
那原是九婴的九颗眼睛,它的眼睛极大,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太阳那样,它的每个头颅上只生一颗,且发出凶狠如日的光芒,像是能喷火一样炙烤它所见到的万物,毫不费力地穿透山间的云层,直直地俯射下来。
那一日的大战,在地面上的人们看来,兴许只是一场风涌雷动,惹得天昏地暗,只因九婴口中吐出的红信子熏染了整片天空,墨红的颜色有如滔天之焰又似九重天上蔓延开来的火,而山巅中另一个身影,却神威赫赫,兵甲振振,能一口将九婴的脖子咬断。
它的身影如此不清晰,但那绝不是羿,羿站在最接近它们的另一座山峰之上,弯弓射箭,将已无力抬起的头颅上那仅有的一颗眼睛射下,一连九箭,才射瞎第一颗眼睛,九婴的那个脑袋发出暴怒声,却也只能重重下坠,在山脚下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几百年后,那坑便被雨水蓄满,便成了深潭,再也找不回当初的模样,也压根没有人知晓这深潭底下埋葬的原来是九婴的其中一个脑袋。
终于,那个身影咬断了九婴最后一根脖子,可它自己,也因力竭而落下云层,与九婴一同埋葬在这一片深邃又可怕的狄北山林之中,而这片山林在漫长的岁月里,越渐厚重,并慢慢吞噬掉了九婴的浑身骨血,将它与大地相融,最终形成了如今的模样。
当年那个其实一共用了九九八十一箭才射下了九个太阳的羿,和与九日几乎差不多时间滚落山崖被人们一堵真颜的九首怪蛇,因为它的颜色是如此之艳,让人们无法忽视,但却独独不见了云层中难辨首尾的那个真正的英雄,它同样坠落山崖,却因它身上偏深重色的铁甲,而让人们误以为那只不过是随着九首巨蛇滚落山崖撞落的岩石山块,仅此而已。
几乎没有人知道那一日大战中它的存在,而它,在伤重不支又摔到脑袋的情况下,再也忆不起前尘往事,反而是当那些几百年后经后人不断修饰完善的羿的英雄事迹被它不经意间听见时似乎才觉得是真实,对羿那个人也隐约有几分印象,除此之外,便是它对人并无敌意,反而有着与之同化般的思维。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我只是带你来看九婴,剩下的,都不重要。”阿天伸出手拍拍它的脑袋,对它说。
这是阿天第一次与它有实质性的接触,虽然隔着它脑袋上的盔甲,但它一点也不讨厌,甚至根本没想过要避开。
可阿天却是真真正正的人类。
它想不起来好多事,尽管现在只有些微的印象,感觉它的确曾在此地跟九婴大战一场,但那羿的面孔却不知为何模糊得已像是天边的云层,根本看不清具体的形状。
“风兮这个名字很好,等你想到自己真正的名字之前,我还是会这样叫你。”阿天又说,这时他对它笑,一点狡黠都没有,却有一股令它安定心绪的力量。
风兮虽然已经不是风兮,但它仍是它,这时不由说,“可,这风兮的名字是如何得来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也许它本来就是你的名字,又或许,是来自你最深处的记忆。”阿天回答它道。
他是如此清楚它的话意,即便它并没有真正发出人类所拥有的语言,而只是一些词不达意的轻吼声,而在阿天没有提醒它之前,它竟然觉得自己说的就是人们所说的话,只不过发音不太一样罢了。
为什么事实会如此呢?
“其实,你并不是想找九婴,而是想找回自己的记忆,所以,你才会留在这里,一步都未曾远离。”阿天这样说道。
它因为想不起来,所以也无法可想,过了好一会儿,它问阿天,“那你呢?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的?仅仅是因为好奇吗?”
阿天又露出惯常的笑容来,这让他的眼睛变得相当有光泽,纵然黑沉,却不知不觉间已满布星光,忽闪忽灭的,美丽至极,他说,“好奇曾经打败过九婴的大英雄,所以,就来了。”
它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耳中听到这种夸赞它的话,不知不觉心跳加速,昔日战斗时那种放肆奔腾的热血和激情仿佛又回到了它的身体之中,然后为它带来了无穷的力量,让它血脉喷张。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它这样问着阿天。
“如你所见,我有很多朋友,它们会告诉我很多事。”阿天回答。
“那,它们也知道我的过去吗?”它指的,是大战九婴之前的。
“只有这一件,连我也问不到。”阿天摇头,露出些许遗憾的表情来,但随即,他就又面对它微笑,“但,总会有线索的。”
它不知该做何反应,继发现世界颠倒之后,又发现自己的人生颠倒,短短几日间,它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折腾得无法思考。
“去吃东西吧。”阿天像是感受到它的混乱和空白,提议道。
吃,这样一件简单而又日复一日的事情,在阿天的口中说出来,却充满了诱惑力,使得它终于精神一震。
“这才对,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不会再回来,想多了都是徒劳,不如去大吃一顿。”这是标准的阿天论调,但他语罢,却又伸出手来,这回他摸了摸它盔甲下的脸,它至今仍穿着铠甲,这副铠甲像是为它量身定做的,弓箭装在了它的右前臂处,不会影响它的动作,而且它只要一抬臂就能用牙齿咬着箭尾发射出弓箭,它头上的盔甲厚重而坚硬,它的四肢都套着坚固的铁腕,并有尖刃作为装饰,随时都能割破敌人的血肉,甚至连它的尾部都锁着锋利的钢爪,能随时攻击身后的敌人,但此时,它透过阿天的手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温度,似是带着莫名的力量,仿佛经由那手的温度传达到它的心底,很暖,很柔。
多年来,陪伴它的只有冰冷的岩石和战斗的血腥,即使血液是温的,但流出来之后也会很快冷却,而这个人的手心里却有它所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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