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那是香兰,便冲背影唤道,“香兰!”
听到叫唤,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来,观言再上前一步,蓦然间,便因那张意料之外出现的脸而呆愣住。
“观公子……”对方的声音虚弱,淡淡的笑容之中,竟好像有一股浓郁的鲜血的味道。
“葛、葛公子……”观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此刻如此明亮的光芒照在眼前之人的脸上,让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认。
“观公子,我总算跟上你了。”眼前的葛风看见观言,好似松了一口气地道。
观言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都无法言语,接着,他看见血从葛风的眼睛里慢慢流了出来,流出来的同时,葛风的眼睛消失了,变成了两个又大又黑的窟窿,再接着,他的耳朵和鼻子也开始流出鲜血,就好像身体里的血满了出来似的,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观言被惊得倒退一步,恍然间,四周围的石壁都开始渗出鲜血,红色的血汇聚起来,蔓延至脚边,再一点一点升高,流淌成河,如同赤水,泛着火一样的晶亮光芒,却并没有烧灼的感觉。
观言忽然间意识到这是幻觉,他慌忙闭上眼睛,但却是徒劳,眼前依然是赤红色的河流,仿佛早已将他整个吞没一般。
…
“观公子、观公子!”
香兰越走越觉得呼吸不顺畅,但观言一直走,她也不愿停,只好强迫自己不要放手,昏昏沉沉之中,她勉强迈开脚步,却只觉得踉踉跄跄,此时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紧紧抓住观言的衣袖,绝不放手。
但黑暗如深渊,香兰努力睁大双眼,却依然什么都看不见,观言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其中,与此同时,她还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他们,好像要将他们拉扯开,蓦然,香兰觉得手心里一空,便失去了观言的踪影。
“观公子!”香兰几步跑上前,眼前只有深深的黑暗,根本没有观言的影子。
香兰伸出手在身前挥舞,仍然感觉不到有人的存在。
她不禁感到一阵心慌,再度唤出声,就在这时,她感到自己的右手臂一紧,随即,整个人就被拉扯过去,她一瞬间撞到了什么,好像是一个人,但还不及反应,嘴巴就被人捂住了。
“嘘,是我!”那个嗓音熟悉异常,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香兰不禁瞪大双眼,像见了鬼似的紧紧盯着捂住她嘴巴的来人。
葛风!
原本漆黑的通道在这时不知为何竟有了一丝光线,至少,香兰此刻能清楚地看见眼前之人。
她摇摇头,只觉得这应是此时太过昏沉的自己突然产生的幻觉。
可是,葛风这时又开口,低声道,“香兰姑娘,你不要怕,我没死。”
香兰瞪着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光线照出了葛风的模样,在香兰眼底清晰可见,他看得到摸得着,并非是鬼魂,但此时的他和那个一直跟着他们的葛风却又判若两人,那张白净的脸上本应泛着的香兰讨厌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中一种咄咄逼人的气息取代了原本颇为惹人厌的无赖之气,眼前的他看上去只是形貌似葛风,其余并无一丝相似之处,这让香兰脱口而出的两个字硬生生顿在喉中,只能惊疑不定地注视着他。
“香兰姑娘,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有很多疑惑,但现在请你相信我,先离开这里,到安全之地我再慢慢说于你知晓。”这个“葛风”又开口道。
香兰却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仍然怔怔看着他,喃喃地道,“你……究竟是谁?”
“我的真名叫赤风,是赤水一族的人。”他回答道。
“那……葛风呢?”香兰再问。
自称“赤风”的男子答,“葛风亦是我,只不过……也可以说,他并不是真正的我。”
香兰听得似懂非懂,精神越来越恍惚,仅剩的意识使得香兰伸出手,想用力却一点都使不出力气来,“……观公子呢?”
男子看着她的神情变得担忧,他张嘴像是回答了什么,香兰却什么也听不见,最终,她被拖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不省人事。
“香兰姑娘。”
低低轻唤的声音逐渐传入耳中,香兰睁开眼睛的时候,有片刻的怔忡。
“香兰姑娘,你终于醒了。”眼前似是而非的人又道。
香兰看着他,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是我,你感觉怎么样了?”
“观公子、观公子呢?”香兰蓦地坐起来,却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但纵是如此,她仍然拉住眼前的男子,不管他是葛风还是什么风,问道。
就听对方回答她道,“观公子暂时还没事。”
香兰不明白,问他道,“什么意思?为何说暂时还没事?之后呢?到底观公子在哪里?”
男子见状,不禁安抚说道,“香兰姑娘,不要着急,观公子现在跟你一样,正在休息,因为祭祀时辰未到,因此目前为止,观公子仍是安全的。”
香兰总算稍稍听明白了几分,又问,“祭祀?什么祭祀?”
“烛龙神之祭。”男子回答。
香兰觉得自己的脑袋逐渐清晰起来,听男子这么说,不禁再问,“烛龙神之祭?你方才说祭祀时辰未到,观公子目前仍是安全的,那么,烛龙神之祭若是到来,观公子又会如何?”
男子沉默片刻,回答她道,“他是这次的祭品。”
香兰一怔,立刻从榻上起身,却被男子一把拉住道,“你身子还未恢复,不能离开这里。”
他话音未落,香兰就已经感觉到自己浑身无力,双腿也是软绵绵的,不由地,她意识到先前突然晕倒似有蹊跷,那之前她身体的感觉就很不对劲,因此绝不是无缘无故的,想到这里,香兰的警觉心乍起,用力挥开男子的手道,“……是之前的……钟山乳泉?”
男子并没有回答,但香兰看他的神色就已经知晓,她应该是猜对了。
“可恶……”香兰不管此时的自己有多么无力,她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观言的安危,因而她仍是勉强下了榻,准备去找观言,可偏偏又被眼前的男子所阻拦,香兰抬眸瞪他一眼,就如同瞪葛风那样,“你别管我,如果你不帮我去找观公子,那么我就自己去。”
这回男子并未被她吓倒,而是再度拉住她说,“凭你现在的体力根本不可能上山。”
香兰挣扎起来,并道,“这跟你无关,你不要碰我!”
男子见香兰固执得惊人,只好低声说了句“得罪”,便将她整个打横抱起,又重新放回榻上,就在香兰猛地一惊后反应过来要再度起身之时,男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将香兰捆了起来,香兰的力气根本敌不过他,不禁脱口而出道,“你卑鄙无耻!趁人之危!快放开我!”
男子对此无动于衷,只管将绳子打上结,然后对香兰说道,“香兰姑娘,你安心休息,等烛龙神之祭过后,我自会放你下山。”
香兰不想理会,仍是一个劲地道,“我不要你放我下山,我要去找观公子!”
男子不再多言,回过头深深看了香兰一眼,便转身走开了。
香兰见状,不由大声叫道,“你不要走!葛风!你不准走!葛风!”
男子转头对香兰说,“我是赤风。”说着,他便彻底消失在香兰的视线之中。
第251章 烛照九阴(十五)()
香兰被气得半死,明明是同样的一张脸,为什么性格会相差那么多?她不甘心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那个人将她的手脚都绑得太紧,以至于她一时半刻无法挣脱,再加上她根本不够力气挣脱,但香兰不服输的劲一上来,谁都拦不住她,原本那张石榻就不大,她很快从上面掉了下来,就听“扑通”一声,她已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还滚了一圈。
“没有用的,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赤风本来就守在外面,听到动静,他又走了进来,见到香兰躺在地上,便重新把她扔回到石榻之上。
香兰愤愤地看着他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害死观公子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让我离开,我偏要离开。”她说着再度在石榻上挣扎扭动,就在险险要跌落下来的同时,赤风反射性地伸手接住了她,他看着香兰的眼神没辙极了,却依然不肯松手,只说,“事关重大,恕我对香兰姑娘多有得罪。”
“你——”香兰恨恨地盯着他,像是想把他盯出一个洞来,赤风对此无动于衷,又对香兰道,“若是你放弃逃离的念头,我就给你松绑。”
“哼,我不稀罕。”香兰别过头去道。
赤风看着她,表情有些为难,他本就十分欣赏这名女子,否认也不会冒险救她,当然更不想这样对她,静了半晌,他见香兰忽地转过头来,看向自己道,“好,我不逃,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赤风微微一愣,似是对这个提议觉得相当勉强,香兰看他的样子便道,“为难的话就算了,反正是我被绑又不是你被绑,你走吧,让我自生自灭就好。”她说着面朝石壁一躺,背对着赤风,便不再说话了。
赤风看着香兰的背影,好一会儿,他缓缓伸出手,去解香兰的绳结,同时开口道,“赤水一族,在多年前惹怒了烛龙神,以至于被灭族,那么多年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兴赤水一族,只有这个目的而已。”他的声音低得仿佛被千斤巨石压着一样,重的完全抬不起来。
香兰没想到会是如此,一时也不接话,只是感觉到背后赤风的动作并不连贯,像是说的同时想到了过去的事,无意间停顿住然后再反应过来,又继续方才的动作,周而复始,直到绳结解开,再换一个,而他方才说出口的话不仅仅是沉重而已,或许是太过悲伤的缘故,因此很容易就能感觉得出来,这让香兰想到另外一件事,便轻声问道,“你扮成葛风跟着我们一路,难道,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赤风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可以这么说。”
“你是为了将我们顺利带到此地,才会一直跟着我们?”香兰的疑问越渐扩大,她问完这句,忽地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不由接着再问,“那这么说来,那群蝙蝠或是九凤,包括顺利渡过叔歜国,还有赤水边的赤兽,也都跟你的存在有关?”这时香兰手上的绳索已经完全解开了,她翻了个身,撑着身体半坐起来,揉了揉手腕,伺机打量了自己所在之处,除了她躺的石榻之外,这似乎是一个仅容四五人立身的洞穴,只有方才一个出入口,除此之外,就到处是岩石,赤风听她问来,便回答说,“叔歜国是最令我意外的,原本我是想带你们绕路过去,至于九凤和犬戎,它们的职责本就在此。”他说着弯腰去解开香兰脚上的绳索。
“所以,你的恐高和怕虫蛇,也是装出来的咯?”香兰看着赤风,又问。
赤风闻言并未去看香兰,而是默然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啊……”香兰的口吻中听不出来究竟是何感想,太过轻描淡写的这一句使得赤风忍不住抬眸对上香兰的视线,却见她眼底并无任何被欺骗后的懊恼神色,而是表现出极大的赞赏态度来,说,“能骗过我,算你厉害。”
她的反应完全在赤风的意料之外,反而让他愣住了,看着香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香兰并未注意,仍是自言自语地道,“不过谁能想到一开始你就是骗人的呢?也难怪我疏忽,而且那个葛风的性格又那么令人讨厌,谁会去关注他到底是真是假呢……”
赤风有些无语,盯着香兰,香兰说着说着看向赤风又道,“幸好葛风不是真的,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她由衷地道。
看着香兰此时真心的笑容,赤风有些呆住了,自心底不断涌起的复杂情绪像是要将他淹没一样,让他几乎无法言语,香兰迟钝地丝毫未有察觉,而是继续说道,“所以现在你这样的性格我还比较能接受,是不是很矛盾?明明是你把我困在这里的,我应该很讨厌你才对。”
赤风在听到“讨厌”二字的时候,不知为何,心口似是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那样,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竟有些痛痛的,他忽地怔怔地问出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来,“……你,不讨厌我,我这样对你?”
香兰摇摇头说,“暂时还不讨厌,但若观公子有什么事,我就不止是讨厌这么简单了。”
赤风又是一愣,便听香兰直直面对他道,“因为,你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牺牲了无辜的人。”说着,她还补充了一句道,“加之他是一位我非常重视的人,所以,我不会原谅你。”
这话让赤风怔忡良久,最终他苦涩地笑了,说,“我不求你的原谅……”他似是有难言之隐,又顿了好久,才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离开这里。”他此时已将香兰脚上的绳索也一并解开,然而就在这时,香兰看准时机,就在赤风眼皮子底下一步溜下石榻,往不远处的洞口跑去,赤风万万没想到她还不罢休,绳索还没放下就追了上去,他一把抓住香兰,未料香兰回身低头直接咬了他的手臂,赤风吃痛松开手,香兰趁机再度冲出洞口,一点点小痛对赤风来说自然不碍事,但就在他再一次要去追香兰之时,一抹碧绿色的影蓦然间缠绕上来,紧紧梏住了他的脖子,冰冷和压力瞬间侵袭而来,使得赤风一时无法呼吸,他双手用力,想要将那冰冷之物从脖颈上扯下来,却只感觉到掌心滑腻腻,根本无从着力。
就在赤风快要失去意识之时,那冰冷之物终于有了松动,然后就悄然离去。
而香兰并不知道身后赤风的遭遇,她一心只想逃离那里,于是不顾方向夺路就跑,就在她跑出好一段距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眼前尽是相似的通道,无论转向哪里,她都感觉似乎曾经走过一样,但让香兰觉得意外的是,这些通道并不像一开始她和观言进入的通道那样漆黑一片,而是有淡淡的光线传入,香兰不由抬起头来,这一看让她大开眼界,更是目不暇接,只因通道的顶部竟像是繁星点点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