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这时才出声又道,“哪里,将观公子从宴会上请过来,本宫着实过意不去,这杯茶只是聊表歉意。”
“多谢殿下。”观言又道。
语毕大公主并未再出声,似是专程等着观言饮茶,观言愣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便只好意思一下轻啜一口,刚想问大公主找他来的目的,却听大公主再度开口道,“这是别国的贡茶,不知观公子觉得如何?”
其实观言接过茶时就已闻到了香味,只是他一颗心没有放下来,茶再香,也饮而无味,这时大公主问来,观言便回道,“原来是贡茶,果然是好茶。”
这不算是不敷衍,当然也是因为观言本就无心品茶,他只希望大公主能尽快说到正题,好让他心中有数,可大公主偏不让他如愿,话题仍旧围绕在茶上,又道,“此乃蜀国之苦茶,据说有解毒之功效,观公子乃习巫之人,应也该极懂得此道。”
观言听着怎么都觉得惶恐,连忙道,“殿下谬赞,巫术博大精深,观言尚谈不上‘懂’,最多只是略知皮毛而已。”
“能被任命为神仕的人,岂能略知皮毛,观公子,你说是不是呢?”
大公主的语调里总有一股蔑视的味道,听来冷冷的,就算是说一些恭维的话,也能从里面感受到一丝不屑,观言不管这是针对自己还是她一贯如此,他又不能去反驳她的话,这时只是垂着首道,“殿下说得是。”
“无论如何,本宫这份歉意,还请观公子先收下。”
观言听懂了大公主的话意,不禁道,“殿下您言重了。”他说着,便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观公子既无心品茶,想必是好奇本宫为何找你前来吧?”
被大公主说中,观言也不隐瞒,如实答道,“是,不瞒殿下,观言的确非常好奇。”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大公主说着,命人先为观言再添上茶,才又道,“找你来,为的是神仕一职之事。”
观言因大公主的话而感到不解,却又不知该如何问,但随后,他就想到了宴会上那名女子似乎也提到了神仕府怪事的传闻,想了想便试探地问了一句道,“敢问殿下,神仕一职,是否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句话应该由本宫来问才对,观公子上任也有些时日了不是吗,怎么,对神仕一职有何看法?”大公主淡淡问来道。
观言被这样冷不丁问到,心中难免惭愧,因是自己的缘故而一直无法振作精神,可若真要追究,他仍是属于玩忽职守,此时便对大公主道,“回殿下,是观言失职,至今对神仕一职也未做过了解,只道它是个闲职。”
“目前看来,它的确是个闲职,但它为何会变成闲职,观公子难道一点也不想追究吗?”
观言心中一凛,他虽一直无法振作,却也从未忘记过这是义父指名给自己的官职,这时听大公主这么一说,顿时让他意识到原来自己迷失了那么远,那么久,才会连如此简单的事情都领会不到,他羞愧不已,更是觉得无颜面对义父,但此时此刻,并不是让他追悔的时刻,观言只能迅速整理了自己的心绪,然后开口道,“观言愚钝,请殿下指点一二。”
大公主静默片刻,才道,“指点谈不上,只是有一件事,本宫需要你留意,既然你对神仕一职从未深入了解,那现下你也帮不上本宫的忙了。”
观言问道,“是何事需要观言留意?”
大公主并不回答,而是突然又反问道,“观公子,你可知之前那位神仕的下场?”
观言摇头,却问,“是否跟神仕府发生的怪事有关?”
“嗯,虽说是旧事重提,但若有人继任,此事必然还会被提及。”大公主微微一顿,便揭开谜底道,“上一任神仕,据说是发疯致死的。”
观言闻言怔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便听大公主又道,“不止上一任,还有更早的几任,他们的结局都是如此。”
“都是发疯致死?”观言忍不住重复着问道。
“所有的神仕,都已发疯致死。”
大公主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句诅咒,让观言冷冷发寒。
“所以,你要小心了,观公子。”大公主又道。
这听来像是警告,尤其是从大公主口中说出来,阴冷的语调更是让观言心底的寒意加重,愣了半晌才道,“殿下可知他们都遭遇了何事?”
“观公子,这句话,该是本宫问你的才对。”大公主却道。
直到此时,观言觉得自己总算是明白大公主找他前来的目的了,他想了想便对大公主说道,“既是如此,那容殿下给观言一些时日,观言即刻前去调查此事。”
不料轿内却闻轻“嗤”一声道,“此事尘封多年,早已成谜,当时的巫宗府也曾参与过调查此事,却未有任何进展,如今仅凭观公子你,本宫并不觉得给你时日你就能给到本宫想要的结果。”
观言并不以为意,仍是认认真真地道,“观言会尽力而为,不让殿下失望。”
“那首先,本宫希望你别步上前几任神仕的后尘。”大公主这句话听着也像是诅咒,她的语气怎么听都像是一句反话,观言决定将之当成是自己的错觉,并对大公主道,“殿下,即是如此,那观言尽早前去调查此事。”
“欸,观公子何必着急,神仕府怪事尘封多年,已不会再有改变,观公子难得来此做客,不如多饮一杯茶再走。”大公主又道。
“这……”观言自有迟疑,他本来来到这里就觉得心慌慌,一刻都难以久留。
“怎么?观公子是嫌本宫招待不周?”
观言无法推辞,只得道一声“观言不敢”,便端起面前早已添满的茶送到嘴边。
便在这时,殿门蓦然被推开,令人晕眩的光芒一下子涌进来,就见一道人影静立殿门口,他开口淡淡言道,“谁准你擅自带他前来。”他的语调平缓之极,明明没有带着怒气,可任谁听来都能感觉到其中的怒意,又或有不怒自威之感,听得观言心中一紧,与这人相处多年,他也从未听过他如此冷冰的口吻,可与此同时,这人的到来也让他不自觉松开了自进入祀林苑之后就一直紧绷的神经,暗中轻吁出一口气来,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但心中仍是不由地道:太好了,应公子来了。
“这是对母亲应有的态度吗?”他的母亲也不遑多让,语气比他更严厉,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若非她的话意明确,谁都不会认为她和来人会是母子关系。
观言从没有过同时面对这对母子的经验,他仅有一次从参雷的叙述中听闻过二人无比紧张的关系,他并非不信,但一直觉得母子之间必然不会厉害至此,然而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情况只比参雷所叙述得更加糟糕和恶劣,本就令观言惴惴不安的大殿里气氛不知不觉间降至冰点,窒息之感随即而来,比起两名当事人,不知为何反倒是他显得更为紧张,且不知所措。
而应皇天似是压根不愿与自己的母亲多言,甚至说一个字都是多余,只管对观言道,“跟我走。”
观言一愣,便闻大公主在轿中冷森森地道,“他是我请来的客人。”
应皇天仍是对观言道,“观言,跟我走。”
观言自是想离开,但偏偏大公主又言道,“观公子,你是我的客人,与他无关。”
双方僵持不下,观言更是如坐针毡,连冷汗都冒了出来,应皇天这时踱步上前,一把拉起观言,观言没防备,便被他拉了起来,他忙对大公主道,“殿下,观言——”不料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应皇天打断道,“是我强行把他带走,要追究,找我便好,与他无关。”
丢下这句话,观言就被应皇天拖着往殿外走去,应皇天的手劲之大,竟让他丝毫没有反抗之力,吃惊之余,才自觉这样就离开对大公主甚是无礼,不过为时已晚,观言当然不想再回去重新面对大公主,便索性将错就错,跟随应皇天的脚步快速离开大殿。
第284章 神仕之谜(三)()
一路向祀林苑外走去,应皇天都沉默未语,观言跟在他身后,也未有吭声,不过说来也怪,祀林苑里一贯阴森诡异的气氛在这时好像减淡了许多,又或许是观言的心思游离在外,这段本该心惊胆战的路一下子就走到了尽头,就在观言稍觉松一口气的同时,跟前的应皇天也停下了脚步。
观言蓦地站住,应皇天已转过身来。
乍一对上那双黑得无边无际的深眸,观言的心没由来一跳,只因自认识这个人以来,他似是从未见过他如此深敛的怒意,这股怒意从他出现在大殿之时起观言就已隐约感觉得到,以至于此时此刻,他对上应皇天的双眸时,恍若间只觉惊涛拍岸,又或立于悬崖峭壁之巅,先前的感觉瞬间鲜明起来,甚至愈发强烈,就听应皇天此时一字一句道来,“以后若是没有我的允许,决不能答应前来祀林苑见任何人。”
“可是,那是大公主……”而且,还是你的母亲……观言硬生生把后面半句话咽了下去。
应皇天不为所动,淡淡道,“你别忘了你已是神仕,她有事,让她来神仕府见你。”
其实他这句话说得完全没错,神仕之职,除了楚王之外,本就不受命于任何人,可观言就算知晓这一点,也不可能对任何人摆谱,尤其是大公主,不过对应皇天这句话,观言倒也无从反驳,但就算他打心底里不喜欢来祀林苑,下一次大公主再来找他时,依他的性子,恐怕仍是难以拒绝,就是因为如此,他一时也无法给应皇天保证,却听应皇天又道,“若到时你仍觉得为难,以最快的速度派人通知我。”
这并非难以做到,观言一听立刻点头道,“没问题,这我一定能办到。”
这时的应皇天看起来怒气才似稍有收敛,却仍盯紧了观言,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微一低头凑近他,距离之近吓了观言一大跳,随即,他又蓦然对上应皇天抬起的眸,听他问自己道,“这味道……你喝了什么?”
观言一怔,回过神来答道,“大公主赐的茶。”
闻言,应皇天漆黑的眸中有什么正在迅速聚集,观言觉得那应该是怒气,却又似乎不仅如此,便听应皇天扔下一句,“你先回去。”说着,他竟迈开脚步回转祀林苑,观言一愣便拉住他疑惑地道,“应公子?”
应皇天什么也没说,只道,“我另外有事,你直接回重楼,哪里都不要去。”
观言不明所以,但也知道应皇天不可能再说更多,只能点头道,“好,那你自己小心。”
应皇天因他的话微微眯起了眼睛,看起来愈发漆黑,里面却依旧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观言觉得该是有人不知何时得罪了他之故,但那个人总不会是自己才对,可他觉得又不该真的是大公主,毕竟那个人是应皇天的母亲,犹豫着问或不问时,应皇天已转身走开,只字未留。
观言摸摸鼻子,觉得还是听他的话先去到重楼比较保险,等应皇天回来应该就会告诉他来龙去脉了。
祀林苑和天锁重楼分别位于王城的最南端和最北端,从祀林苑到天锁重楼距离不算短,就算抄近路,也要走大半个时辰,观言一面走一面想,难免就又想到了先前宴席上那名女子和大公主共同提到的话题,那就是神仕府怪谈,他正想着,才意识到自己所抄的近路是要经过神仕府的,一旦意识到后,观言的脚步就自然地朝神仕府的方向走去,上任之后,他只去过神仕府一次,那里荒废多时,早已杂草丛生,那些杂草长得比重楼院子里的还要乱糟糟,几乎掩埋了那座并不大的府苑门面,只让神仕府无端端生出一种凄凉之感,但这日观言连续听到神仕府怪谈之说,再想起那座废弃的府院,一时又产生另外的感觉,似乎那里面还藏有什么秘密,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观言打算顺路去看一眼。
从午后出发去宴席再到被唤去祀林苑,经过来来回回的折腾,本来与应皇天一同走出祀林苑已近黄昏,而这时当观言到达神仕府前,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到处遍布了树木的阴影,看起来就好像是有鬼怪要从里面飘出来似的,观言本想路过看一眼,却不知不觉越走越近,他仗着自己是巫师,认为没有害怕的必要,最后一步跨上台阶。
就在这时,神仕府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了开来,一抹幽幽红红的烛火漂浮在半空之中,似远似近,观言听到声音忽而回神,脚步这才停下。
“观大人,您终于来了,吾等已恭候多时了。”在那抹幽光之后,一个极为低沉且竟是不似人声更似吼声的声音在里面幽幽响起,但仍然能够听出那声音在说什么,观言一时以为是自己生出了幻觉,不禁晃了晃头,随后揉了揉眼睛。
“观大人,为何不肯进入?”那声音再度道。
观言这回听得非常清楚,而那个声音咬字也显得更为清晰了,这显然并非幻觉,于是观言忍不住出声问,“你……你们是何人?”
“吾等在此等候大人已久,请大人务必入内一见。”声音并不回答,只是又道。
观言犹豫片刻,想到自己早已是神仕府的主人,却一直玩忽职守,对方既然说等候自己多时,那么说不定知晓神仕府怪谈一事,他不想再度失职,便答应下来道,“好,我这就进来。”
“如此,请大人跟随火光进入。”
火光在庭院里幽幽地漂浮,忽前忽后,忽上忽下,观言跟着它穿越过黑漆漆的院子,那抹光如此微弱,以至于他完全看不见脚下的路,唯有杂草的味道不断扑鼻而入,这其中,似是还有别的味道,观言似是熟悉,又好像陌生,因为有一部分是他所熟知的草药的味道,还有一部分似是而非,观言分辨不出来,但随着他越往里走,各种交织的味道越渐浓厚,尤其他竟感觉到了似是身在祀林苑里的那种味道,可此时的他已无法回头,事实上,观言也没有想要停下脚步,烛光仍然在眼前晃动不已,引领着他步上长廊,随后又拾阶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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