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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呢?”
观言想了想,仍然摇头道,“那观言宁愿不知道。”
他的回答应皇天丝毫不觉得意外,像是早就料定观言会做此选择,他也不强求,只是笑着嘱咐他一句道,“我只是提醒你,以后沐浴的时候,要小心啊。”
观言闻言不由打了一个冷战,他从未想过还会发生这种事情,不过再一想,连如此奇异的露背装都流行了起来,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最终,他只能回答应皇天一句,“……观言多谢应公子提醒。”
………
不过这件事显然还没有结束,观言在被应皇天提醒的第二天就接到通知,要他参与一年一度的水泳比试。
水泳在楚国不止是一种娱乐,也属于竞技的一项,问题是水泳几乎都在夏日举行,曾几何时水泳比试放在了冬至之前?可这是王命,不可违抗。
比试相当正式,楚王、大宰、大宗伯,乃至宫中的妃子和公子们皆出席观试,与试者包含了王宫中所有年龄介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官员,女子除外。
不知情的人只当做比试来看待,虽说冬至将近,但也并非没有冬泳的先例,只不过如此声势浩大牵连广阔的水泳比试,王宫之中实是第一次举行。
观言今年十六,自然也在与试者的名单之中,不过这次的比试着实有些怪异,只因无论会不会水泳,都必须下水也是规则之一。
幸好该比试并未规定必须要脱掉衣衫,观言因为应皇天的话多长了一个心眼,而且他本不擅水,因此比试当天,他并没有像其他的与试者一样将上衣脱掉,露出光裸的身体,而是直接连着衣服跳进了冰冷至极的河水里。
冰冷的河水冻得他够呛,好不容易被人捞上来,已是瑟瑟发抖,别人还能擦干身体将干净的衣服穿回去,可观言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样的事。
他越是在意身上的衣服这回事,就越是会被人注意。
其实在场知情的人也有数人,明是水泳比试,实际上却是在找玄黾族后人,偏偏观言的举动如此令人瞩目,负责此事的御灵君忍不住问卜邑道,“大宗伯,这观言似乎是你的徒弟,更是你的义子?”
“回大宰大人,他的确是卜邑之义子。”卜邑回答。
“据闻大宗伯从未透露过观言的身世?”御灵君道。
“此事并非卜邑不愿透露,实是卜邑当初许过誓言,不能言。”卜邑却答。
“大宗伯亦知吾在寻找玄黾一族的后人,虽说此次找寻的目的是将之行血祭,但王命既出,为保吾楚国社稷,不这么做不行,御灵君希望大宗伯能顾全大局。”御灵君注视卜邑直言道。
“大宰大人,卜邑知晓,只不过观言并非玄黾一族后裔。”
“既然不是,为何他下水却故意着衣?今日水泳看似比试,实际上的目的,吾相信大宗伯不会不清楚。”御灵君的目光灼灼,盯视卜邑道,言下之意分明是指他提前告知观言不能脱衣之举。
“这……观言之事卜邑事先并不知情,但他后背并无大宰大人所言之标记,卜邑可为此做出证明。”
“哼,口说无凭!”御灵君冷冷地道。
卜邑还要再开口,可御灵君已然下令道,“来人,将观言带过来。”
他地位本就比卜邑高,辈分亦高,年龄更是高出一倍之多,因此卜邑在他面前只能默默不语。
………
观言原本打算悄悄离开更衣,哪知才走没几步就被一名匆忙赶至的宫人拦住,告诉他说大宰御灵君要见他。
观言闻言霎时一愣,却也只能奉命前去。
他湿漉漉来到御灵君座前,躬身行礼道,“观言见过大宰大人。”
“免礼。”御灵君坐在车鸾之上,俯视他,慢慢言道,“观言,吾见你不擅水,是大宗伯未教予你?”
观言低头一丝不苟地回答,“回大宰大人,师父并非未教予观言,而是观言资质愚钝,一直未学会。”
“但你既知今日乃水泳比试,符合条件的人都需要下水,既然你未脱衣下水,却又为何不带干净的衣服前来?”御灵君又问。
观言又是一愣,他微抬眸,见到御灵君一身严谨的正装,他师父亦在一旁,但此时他不方便抬头,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观言只是不习惯在人前更衣,本打算入水之后立刻回去更换。”
“狡辩!那么多与试者都习惯,唯独你不习惯。”御灵君冷哼一声道。
观言一听头垂得更低了,只道,“观言知错。”
观言一认错,御灵君后面的话就没办法说下去,他索性推给卜邑,道,“大宗伯,你知晓该如何做。”
卜邑心知此时不可违逆大宰之言,却又只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垂首道,“大宰大人,观言并非大人欲寻找之人,若卜邑所言有虚,愿承担一切责罚。”
“玄黾一族后裔若被寻到便要行血祭,大宗伯拦着不让吾检查观言的后背,不会是想要包庇自己的义子吧?”
“卜邑不敢。”
御灵君见一师一徒皆是如此模样,禁不住怒气更甚,尤其如此欲盖弥彰,这显然让观言的身份愈发可疑,想到这里,他心中已有打算,正欲开口,却有人匆忙来报,“陛下——”
楚王端坐上方,并非不知晓下面大宰和大宗伯因观言而起的争执,不过观言后背是否有标记,他亦想知道,只因那日观言与他一同落入墓底,本也惹人怀疑,是以一直未开口阻止,而此时,来人面色惊惶,他本是楚王特指镇守在胜王陵之外的将领,楚王一见便知恐怕祸事发生,忙问,“王陵出了何事?”
“王陵震动不止,恐怕……恐怕有坍塌之祸!”来人禀报道。
楚王闻言猛地起身,对大宰和大宗伯道,“大宰卿,大宗伯,立刻随本王前去王陵。”
实际上距离前次祭祖至今已过月余,后背有标记之人陆陆续续也寻到几人,但都不是玄黾族后裔,而胜王陵也诡异得毫无动静,已长达一个月没有发生过震动,以至于紧迫感一度松懈下来,只有大宰御灵君寻人之事仍紧锣密鼓地进行,提醒众人胜王陵尚未解除之危。
御灵君宫外寻了一圈,毫无结果,这才把焦点放进宫内,而事实上观言从未被道破的身世早让御灵君起疑,那日祭祖偏偏出现在天柱之下,但数次试探无果,便想出了水泳比试的办法,哪知仍然功亏一篑。
此时,胜王陵震动再起,楚王下令的那一刻,御灵君也道,“陛下,请让观言随行。”
“观言自然要去。”楚王说罢,早已心急如焚,率领一行人匆匆赶去胜王陵。
第54章 玄冥纪年(六)()
胜王陵不再如往常那般寂静,远远的都能听见“隆隆”震势,再走近几步,便觉山崩地裂,地动天摇,风云变色,宛如一场浩劫,而如此看来,就好像先前那种程度的震动根本只是墓底的玄冥在隔靴搔痒而已,直到此时此刻,才让人真真正正领略到它撼天动地倾覆天地的威能。
楚王赶到之时面色大变,口中直道,“不好!”
“陛下,请勿再靠近!”大宗伯忙拉住楚王道。
他话音方落,就见百年王陵在顷刻间轰然倒塌,付于灰炬。
待巨大的响声终于平静下来时,在场众人早已惊得面如土灰,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
王陵震塌,万万分不祥。
“请陛下降罪!此乃是臣之罪责,未能尽快找到玄黾一族后裔!”御灵君在车鸾上俯首称罪,令他身旁自大宗伯开始的众臣皆跪地口称,“请陛下降罪!”
楚王面沉如水,一时并不言声。
众人匍匐在地,噤声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王才淡淡一句,“事已至此,开罪何用,观言,你走到本王面前。”
“是。”观言依言走过去。
“背过身去。”楚王又道。
观言转身。
“大宰卿何在?”
“吾在。”
“本王问你,如果观言是玄黾一族后裔,该当如何?”
“行血祭,挽天怒,弭不祥。”
“那么,若他不是呢?大宰卿又要如何做来挽天怒,弭不祥?”楚王再问。
“这……”御灵君被问倒,不知该如何回答。
“大宗伯,你说呢?”
“臣想请出玄冥背上千年龟壳,烧兆窥天机,再行定夺。”王陵未倒之前,此法绝不可行,念头本只是在卜邑脑中一闪而过,但王陵既倒,却是顺水推舟之举。
“甚好,玄黾一族后裔遍寻一月仍无下落,现王陵已毁,观言是,则立刻行祭,观言不是,便取出龟壳行兆,其他的,已不用再多言。”说罢,楚王对背对着他的观言道,“观言,你已知晓该如何做了?”
观言背对楚王点头,随即将**的外套褪下,然后是里衣。
他之前并不知晓原来寻找后背有标记的人并非是什么王子,而是能化解灾厄的玄黾一族后裔,现在终于知道原来这件事竟如此重要,便也顾不得其他,但有没有标记他自己岂会不知,衣衫褪尽后,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光裸的后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大宰卿,你可看清楚了?”楚王的声音从观言背后传来。
御灵君自是一惊,他原以为观言必定是玄黾一族后裔,岂料事与愿违,观言背后的确什么都没有,他不由定睛再看,想仔细看清楚那后背是否有什么蹊跷。
他半晌不言语,楚王知他仍在疑虑,便对观言道,“观言,你且忍住。”
观言“嗯”了一声。
楚王宝剑出鞘,使剑尖在观言后背轻划。
他使出的力道恰到好处,不深不浅地在观言后背近腰处留下一道道划痕,能见血,却也不会使血流下,在场谁都知晓,这是楚王亲自在验证观言后背是否另有作假。
直到那原本光滑的后腰处伤痕累累,并未见丝毫伪装的异样,楚王才停下来,又对御灵君道,“大宰卿,这回你可看清?”
御灵君终于相信,不禁匍匐在车鸾上道,“臣看清了。”
“既然如此,大宗伯,你且命人设法取出玄冥之壳,以便用来开兆。”楚王下令道。
“遵命。”卜邑看了一眼观言血淋淋的后背,遂低下头领命道。
………
“阿嚏——”
“就说你最让人担心,现在信了吧?”应皇天托着腮坐在一旁说风凉话,他身前观言趴在那儿正在让玉蝉上药,连连打嚏的震动影响到玉蝉本来轻微的手势,一不小心就重了几分,疼得观言白了本已烧红的脸。
此时的观言可谓是凄惨万分,受寒一事不消说,后背上的伤因未能及时上药而险些发炎,更是影响到风寒之症,现在正浑身发烫,难受得不得了。
“真是惨不忍睹,陛下下手也忒不留情了,把好端端的背刮成这样,我家大人一身细皮嫩肉哪经得起这样乱刮,又不是鱼,身上有鳞片……”玉蝉看着伤口心疼得不行,一面小心上药一面数落道。
“玉蝉……”观言勉力开口,却被应皇天打断道,“没力气说话就别说,我倒觉得玉蝉说得挺对,你又不是鱼,身上可没鳞片,经不起这样刮。”
“哎……咳咳……”
玉蝉听应皇天这样说底气更足了,不由又道,“应公子,您说说我们家大人,明明后背什么标记也没有,偏偏惹人注意,要玉蝉说简直是无妄之灾。”
“就是说,早让他换上我为他买的衣服就不肯听,如果那时穿上了,谁还会怀疑他呢?”
两人一搭一唱,愈发起劲,原本观言就不善言辞,更何况此时身体抱恙,说他听得哭笑不得吧,他此时的确眼泪鼻涕一起流个不停,笑虽笑不出来,哭看起来还真没差。
正说闹着,卜邑忽然出现在观言的执房门口。
他自在王陵着手取出龟壳之事一直忙到现在,这时才有时间抽空前来,查看观言的状况。
“啊,奴婢见过大宗伯。”玉蝉见到他,忙施礼道。
“无妨,你只管继续上药。”卜邑淡淡道。
“观言见过师父……咳咳……”观言想试着起身,却被应皇天霸道地一手按住,卜邑亦立刻道,“言儿不用起来。”
“听到没有,乖乖躺着别动。”应皇天放开手,起身对卜邑道,“天儿见过卜邑师父。”
“应公子,原来你也在。”卜邑显然忧心观言的伤势,对着应皇天只是微微一点头,若是平常,少说也要寒暄上几句。
见他上前观视观言的伤势,应皇天便道,“卜邑师父请放心吧,只是皮肉之伤,不过因为耽误了些时辰,因而看起来有些耍淙灰彩沟梅绾⒀现兀还夷美戳肆榈っ钜庑┥瞬话碌模乙膊换崃粝掳毯邸!�
“多谢应公子。”卜邑岂会不知观言的症状,原本入了水而没能及时更衣便已有引发风寒症的端由,再加上后来楚王将观言划伤之后并未及时回宫,而是在王陵外等自己的消息等了一个时辰之久,因此观言亦在冷风中站了足足一个时辰,他被剑划伤,以至于身上未干的水痕渗入伤口,才使得伤势愈发严重。
“师父……观言无大碍……请师父放心……”观言这时轻轻地道。
卜邑亲眼看过便心中有数,也不多言,只道,“你好好养病,为师还有事,过几日为师再来看你。”
“……嗯。”
卜邑离开之前看了一眼应皇天,对他道,“言儿多次蒙应公子相助,卜邑在此向应公子说声谢。”
应皇天微微一笑便道,“卜邑师父太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说不上谢。”
卜邑深深看他一眼,并未再言,便离开了执房。
观言微抬首,目送师父步出门槛,随即脑袋又被应皇天摁下道,“你别乱动,影响玉蝉上药。”
“呃……抱歉。”
观言忍耐背后的烧灼之感,还有浑身的乏力,最后闭上眼睛,沉沉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应皇天居然还在。
“感觉好些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