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一时语塞。
“爹爹让你看那奏疏,是想给你提个醒,不要因为日子过得太舒服就把鞑靼那边忘了。巴图蒙克现如今也长进了不少,你要对付他,也切忌意气用事,不要轻敌。”
朱厚照呼出一口气,沉吟片刻,点头道:“知道了,爹爹。等儿子筹划好,再去收拾他!”
“你们先各自回宫吧,”漪乔回身看着儿子和女儿,“让你们爹爹休息会儿。”
兄妹俩互相看看,见母后那架势,也知不能再逗留,又叮嘱爹爹安心养病,这才听话地行礼退下。
漪乔遣散了在旁侍立的宫人,转头敛容道:“陛下这是何意?”
“给荣荣提前册封而已。”
“那原因呢?我不信只是一时兴起,陛下才不会那么儿戏。”
祐樘往引枕上靠了靠,少顷,阖上眼道:“有些事不必去追究缘由。”
他这话似乎是答她,也似乎是自说自话。
漪乔见他一脸倦容,嘴巴张了张,想想自己大概也是多虑了,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安置他躺下午休。
她这几日心情都十分沉重。
她不知道所谓的劫数便是这回,还是有另外一出等着她。若说就是这回,她又有些无法相信。毕竟他之前的身体状况尚算不错,她从年初就开始强制性地给他安排请脉,又一刻不敢懈怠地操心他的衣食住行,从年初到现在,他都没怎么病过。
但事情好像是从祈雨开始出现变化的。
祈雨回来他就染了风寒,然后由风寒变成表寒里热,如今又开始向里热证转化,吃进去的药似乎只能延缓病情的发展。
但也可能并不是这回,因为如今只是弘治十八年的五月初。
漪乔现在根本不能去想这些,一想就头疼欲裂。
她心里坠着事情,睡觉便总是不踏实。以前因为他,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养成了半夜自动醒来回头看一眼的习惯,现在这习惯倒是被重新拾起。
虽然是仲夏夜,但宫里的蝉都被内侍们捉得七七八八了,侧耳听去,倒是一片阒然,透着些冬夜的凄清。
漪乔张开眼睛,觉得睡得浑身僵硬,但又害怕吵醒他,不敢弄出动静,只稍稍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例行转头看过去。
她觉得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连毯子都掀到了一边。
他的睡相确实一直都很好,半夜踢被子是从来没有的事。
漪乔撇撇嘴,暗道明早一定告诉他其实他也会踢被子,以后不要再自夸睡相好了。她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动手把毯子重新给他盖回去。
然而她无意间触到他的面颊时,顿时心头一惊。
她顾不得给他盖毯子,赶忙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触手滚烫。
她又赶忙摸了摸他的四肢,虽然隔着一层寝衣,但温度居然烫得烙手。
除了高热之外,他竟还出了一头汗。
漪乔惊慌之下使劲摇撼他,连声急唤。可他似乎是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并没有醒过来,只是一直低声呢喃着什么。
漪乔凑近去听,才听清楚他是要喝水。
她急得眼圈泛红,捂着嘴不让自己真的哭出来。
“太医呢,我去叫太医来……”她哽咽着看他一眼,转身麻利地披衣跳下床,一路跑到外面去唤人宣太医来。
她掉过头来又去倒了一杯温水,将尔岚叫进来帮着将他扶起来,然后她亲自给他喂水。
“娘娘,陛下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热的?要不要奴婢再去命人搬来些冰块?”尔岚忧心道。
漪乔喂完一杯水,一面给他擦嘴角,一面忖量着道:“你去备着也行,待会儿太医来了,再看要不要用。我瞧着陛下出这么多汗,大概也和高热有关。”
她现在对太医院的其他太医都不太信任,所以吩咐在陛下康复前,汪机师徒都要日夜守在太医院,方才也点名定要二人过来。
院使施钦领着一班院判和御医站在龙床一旁,看着汪机师徒轮流切脉后低声私语。
自从上次没救回二皇子之后,他对给宫里头这些贵人诊病都感到幕拧H缃裢艋淙磺谰》缤罚挂怖值妹庥谔嵝牡醯ā2还艋朔坏┙菹乱胶茫飧鲈菏沟奈蛔泳驼娴囊贸隼戳恕�
汪机与陈桷又看了看陛下的舌苔和面色,脸色凝重地叹息一声,暗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怎么样了?”漪乔耐着性子等了半晌,急道。
汪机躬身答道:“回娘娘,陛下这是……暑温。”
漪乔一愣:“暑温是……是什么?严重么?”
“暑温是节令性的温热病,多因天气酷热,汗出过多津气耗伤而起。也可因操劳过度,抵御外邪能力下降而致,”汪机顿了一顿,继续道,“微臣观之,陛下怕是两条都占……”
漪乔想不通,打断道:“可我已经很注意规劝陛下的饮食起居了,陛下近来批奏疏的时间也都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汪机解释道:“陛下本身便有内热未清尽,身子也虚弱,眼下又是酷暑,极容易外感暑热病邪,导致暑温。”
漪乔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问道:“那到底严重不严重?”
汪机思虑一番,终究不敢下断言,“严重与否,微臣也不敢妄论,眼下赶紧给陛下清气泻热才是正理。”
“那便快些开药吧,陛下现在身上烫得厉害,”漪乔疲倦地示意二人去拟方子,转头看着床上昏睡的人,按了按额角,神色痛苦地自语道,“还是我没照顾好你……”
陈桷刚起身还没走远,听见她的自言自语,踟蹰了一下,回头宽慰道:“娘娘不必自责,陛下身体底子本就逊于常人,何况操劳日久,这冰冻三尺……”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便被汪机一眼瞪了回去。
陈桷这才惊觉失言,忙跪地告罪。
漪乔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僵硬地转头看他一眼,挥手示意他去跟着汪机开方子。
她拨回目光,见祐樘又扯掉了她刚给他搭上的薄毯,还无意识地揪住自己的衣襟往下拽。
她询问汪机这是怎么回事,汪机答说这是暑温的症状之一,医家谓壮热,即为极度恶热,自觉热甚,与汗多、烦躁、口渴是互相牵连的一组症候。
漪乔又给他擦掉一层汗,揪心道:“那能用冰块给降降温么?”
“当然能,微臣正欲提议娘娘取些冰块来,”汪机写罢方子后又拿给其他太医过目,而后回身一礼,“娘娘命人取来冰块后交给微臣,微臣做成大小合适的冰袋给陛下敷到相应位置。”
漪乔知道敷冰也有讲究,对于汪机亲力亲为表示感激,微微颔首道:“那劳烦汪先生了。”
汪机最后定下的主方是清热之力强大而持久的白虎汤。但是一碗药喂下去,祐樘身上的高热仍旧未退。
漪乔目不交睫地一直守到天亮,见他仍旧高热昏睡,询问前来换冰袋的汪机是否需要加大药量。
汪机说白虎汤清热效应已经很强了,里面的石膏、知母都是寒性,陛下眼下阴虚阳盛,但也不能过寒,否则伤脏腑。
漪乔急道:“那也不能总烧着啊!这样的高烧持续下去,不会烧出问题么?”
汪机思量了一下,道:“可再加一剂大柴胡汤。”
漪乔下意识地握住床上人的手,询问了安全性后,点头同意。
漪乔觉得天气一定是在和她作对,他的寒邪好容易驱了,眼看着只要集中将内里的郁热也清了就行了,但如今天气一日热比一日,还不到夏至便热得跟蒸笼似的,生生又让他的里热证变成了暑温。
不知是否因为天气实在太恶劣,加了药之后,他的高热仍旧不见消退。漪乔急得几乎要将冰窖里的冰块全部搬过来给他降温。
一直观察到晌午依旧不见好,汪机意识到这回的高热怕是不同于往常。他虽然疑惑为何平时都立竿见影的药剂此刻却全部失灵了似的,但眼下已经来不及追究这些。
汪机征得皇后同意后,命陈桷取来了他从祁门带来的一套毫针,施针捻刺于陛下的曲池、合谷、大椎、少商等穴位。
汪机全神贯注地针灸完毕,累得满头大汗。他又查看了陛下的脉象,说再耐心等等。
漪乔不好让汪机师徒也和她一起干耗着,便让他们先行用饭。她自己虽然也腹中空空,但一点吃东西的心思也没有。
她望着窗外炽盛的日光,内心焦灼似焚,第一次觉得阳光是那么可憎。
不要再热下去了。
她见他身上敷着的冰块又化了一大半,学着汪机的样子为他换了额头、腋下和腹股沟等处的冰袋,顺道帮他擦了擦汗。
她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然后一直担惊受怕地折腾到现在,如今实在有些顶不住了,给他全部更换完冰袋后,趴在床头便睡了过去。
虽然是倦极入眠的,但她仍旧习惯性地保持着脸颊朝外、侧对着他的姿势,以保证她一睁眼就能看到他。
祐樘醒来时,瞧见的便是她这个万年不变的趴睡模样。
他打手势示意一旁打扇的宫人噤声,随后又将目光转向漪乔。
他知道她的很多习惯都是因为他,比如眼下这个睡姿。她每回趴着睡觉时都是同一个姿势,就是因为他病着的时候她总守在他床前,即使睡着了也挂心于他,大概睡梦里也不安稳。
她每回都是这么执着地守着他,等他醒来。那如若有一日他再也醒不过来呢?
他无声苦笑。
才不过几日的光景,她的脸颊就明显瘦削下去。他抬了抬手,却在即将触到她的面容时停了下来。
她近来都睡得浅,他的触碰可能会惊醒她。让她多休息会儿吧。
为免扰醒她,他也没有坐起来,只是稍微侧了侧头,一面静静凝视她,一面暗自思量着事情。
不一时,他又觉着口渴难耐,轻声吩咐宫人去端杯水来。
那宫人刚点头转身,漪乔便一下子醒了过来。
“你醒了?!”她晃了晃头清醒一下,“怎么都不叫醒我……”她说着话又去探他的额头,立马惊喜道,“哎,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啊!”
祐樘无奈笑道:“我说话声音那么轻居然还是把你吵醒了。”
“我睡得警醒着呢,”她将他浑身上下都扪了一遍,发现他身上的热度也降下来不少,不由扑上去抱住他,声音沙哑道,“你昨晚不知何时就开始发烧,还好我半夜醒来发现了……你都烧了一整夜了,喝下去几碗药都不顶用……吓死我了,”她眼眶红通通的,挠痒痒似的轻打他一下,“你知道不知道你身上烫得都能煎鸡蛋了……我都害怕你烧傻了……”
她搂着他说了半天话却没听到他出声,松手一看,见他脸色又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气息急促,似乎有些上不来气。
她慌忙给他顺了顺气,听他说要喝水,又接过宫人手里的茶杯给他喂水。
这时,汪机带着陈桷回来请脉。见陛下已经醒来,高热也退下去不少,刚要松口气,但是切脉之后,脸色又沉凝起来。
祐樘见汪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众人暂且退下。他看了看站着不动的漪乔,示意她也姑且回避一下。
“我不走,”漪乔坚决道,“有什么话不能让我听到?”
他微笑看着她,道:“乔儿先下去吃点东西吧,你若是也累垮了,还怎么看护我呢,是不是?”
“那也不急在这一时,你也还没吃,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吃。”
“我这几日都昏昏沉沉的,也没顾得上仔细询问自己的病况,眼下只是想问几句话而已,”他拉了拉她的手,轻声哄道,“乔儿去帮我看看午膳,我现在又渴又热,嗯……想吃些清淡生津的。”
漪乔忖度一下,又端了杯水放到他手边,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嘱咐道:“那不要说太久,我去帮你看看午膳的食谱,等会儿传膳。”
“嗯。”祐樘眼下肢倦神疲,勉强撑着点头应了一声。
目送着她走出暖阁,他转头对汪机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汪机知道陛下因为久病而亦通医理,便大致将他这几日诊查的情况陈说了一番。末了,他也道出了他自己的疑惑。都这个时候了,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微臣行医近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蹊跷的事,”汪机想想就忍不住蹙眉,“陛下喝的都是良药,当初不过一个风寒而已,按说早该好了,但后来不仅风寒未愈,居然还因寒邪入里变成了寒包火……后来陛下喝的大青龙汤也是专治表寒里热的,可居然也只解了表寒,里热始终不能完全消除,以至于随后又感暑热病邪,变成了暑温。昨晚陛下高热不退,微臣用白虎汤和大柴胡汤都降不下,后来还是用针灸才缓解了一些。但也只是缓解了高热,微臣方才查看了陛下的脉象,发现暑热病邪依然亢盛。”
“所以所有医治的法子都只能延缓朕的病情传变,是么?”
汪机想了想,据实道:“似乎真的是这样。陛下的病况发展其实也不算没有原因,从风寒到暑温,都有依有据,环环相扣,但奇怪就奇怪在,平日里的良药这会儿好像都不怎么见效了。陛下的病情走到今日,若说是从未用过药,那微臣觉着再正常不过,可陛下一直都在按时服药,这就奇哉怪哉了。”
祐樘疲惫地靠在靠背上,忽然道:“会不会和朕本身有关?”
汪机道:“微臣也想过这一点,可陛下虽然身体底子弱,但以往得风寒时可没有这样棘手过。况且,陛下这几个月来天天请平安脉,微臣也来查过好几回,陛下龙体无恙,所以不可能是伏邪致病。”
祐樘合着眼帘,神思悠远。也不知过了多久,声音虚浮地轻叹道:“兴许真的是时候到了吧。天意,天意不可强……这是找朕讨债来了。”
汪机愣了愣,虽然听不懂他后面的话,但仍旧跪下劝慰道:“陛下不必忧思,陛下春秋正盛,怎会……”
“不必说了,”他想坐起身,却气力不逮,靠着歇了片刻,神容异常平静,“你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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