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机似乎是领会到了什么,梗在喉间的话又咽了回去,无声跪下叩首。
漪乔怔愣了半晌,一把拉住他,难以置信道:“陛下在说什么胡说?陛下的病症已经有所好转,写遗诏作甚?”
他沉默片刻,并不解释:“照我说的做。”
漪乔见他态度强硬,也不好再问,心想随了他也没什么,便命人下去准备。
他如今衣服前襟上到处都是干涸的斑斑血迹,确实该换身干净的。
漪乔吩咐尚服局的司饰女官们准备香汤和一应盥栉用具。等一切停当后,她不想假手他人,便只留了两个女官打下手,自己亲自侍应他沐浴。
她帮他通头发的时候,想起当年做太子妃时,也曾这样蹲在池边给他梳发。她当时入宫时日尚浅,还在和他抬杠的时候拿篦子顺手敲了他头一下,敲完才意识到他的身份和她的处境。可他并没有任何责怪她的意思,还反过来开解她。
她有时候回头想想,觉得当初自己真是勇气可嘉,居然就那么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这份感情里。可如果让她把来路再走一遍,她还是会像当初一样。
她根本抗拒不了。
漪乔浅笑一下。
他沐浴完,选了一身藤黄色的交领大袖柿蒂云龙纹龙遥邸K墒贾林斩疾辉趺此祷埃翊氖焙颍ψ糯蛉に×艘怀∫膊缓煤贸苑梗枷噶艘蝗Α�
他转眸望着她,却是没有开口。
他的容色已经不似昨日那样透着病态的潮红,气力也恢复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虚弱,整个人都有了些神采。
他就那么长身而立,迎着明亮的朝日,温柔凝眸,神情安谧,眼中却涌动着难言的情绪。
漪乔觉得他那一身藤黄龙袍映着旭日的光辉,好似能辉映出光芒万丈,模糊了他的身形和容颜,仿佛他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心里一紧,伸手一把抱住他。
她不作声,他也不说话。
她把头深埋在他怀里,她用手臂紧紧箍住他,似乎这样她便能永远和他绑在一起。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柔又沙哑:“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饿不饿?传膳吧?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他低眉看到她消瘦的脸庞,想想他不用膳她也没心思吃,便轻点了点头。
漪乔见他肯吃东西了,不由笑了笑,命人去将外间等着的尚膳监内侍和尚食局女官们叫进来。
可等早膳传上来,他才动了几筷子就不吃了,只是一直吩咐尚食女官给她布菜。漪乔劝他再多吃些,可他摇头说已经饱了。
漪乔吃着吃着,见他似乎又有些恹恹的,想扶他去休息,却听他起身道:“乔儿且用膳,不要跟过来。”
漪乔怔了怔,蹭的一下站起来,敛容道:“陛下真的要去写遗诏?”
静默少顷,他道:“迟早要写的。”
漪乔沉着脸看他片刻,道:“那我扶陛下去。”
“不必,你不要跟来。”
“为何?”
“因为这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便是圣谕。”
漪乔被他的话噎住。
她想移步跟上他,却又迈不动步子。
她觉得他肯定是藏着什么事不想让她知道,而且这事情和遗诏没有关系。但这个时候,他还想瞒着她什么呢?
祐樘命弘德殿门口的内侍死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尤其是皇后。又吩咐随侍的萧敬和戴义不必跟着,然后独身入内。
在御案后坐下来时,他感到有些眩晕,缓了半晌,才提笔蘸墨——案上的纸是铺好的,墨也是磨好的,都是照着他的话办的。
遗诏是给天下人看的,文辞正式,句多套话,所述也乃江山社稷攸系之事。本朝帝王遗诏格式多相沿成习,遣词造句甚至也大同小异,是以,一篇遗诏几乎可以提笔挥就。
但真正去写时,个中滋味又岂是言语可表。
他在开头落笔写道:“朕以眇躬,仰承丕绪,嗣登大宝十有八年,敬天勤民……”写完“民”字的最后一划,他的手顿了一下,回头去审视“敬天勤民”四个字。
对于“勤民”二字,他自问是无愧的,他自登基以来,对于黎民百姓之事,一直尽心尽力。
敬天……太…祖高皇帝一直很推崇敬天法祖,他自己后来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开始相信一些东西,对上天也存着敬畏之心。
只除了有一次,他执意选择逆天而行。
他微抿唇角,又兀自笑了笑。
遗诏是打好腹稿的,此刻运起笔来十分流利。
“……皇太子厚照聪明仁孝,至性天成,宜即皇帝位,其务守祖宗成法,孝奉两宫……”
两宫……
等他去了之后,他的嫡母王太后便是太皇太后,漪乔则会升为皇太后。
他当初费心修补照儿和漪乔的母子关系,为的就是这一日。他走了,照儿顺理成章承继大统,那么漪乔的最大倚靠便自然是照儿。所以,母子间断然不能有嫌隙,不管费多大力气都要弥合好。
他一直都在为她铺后路,为她和孩子们铺后路。
在她毫无所觉的时候。
不过等到她回头知道了,大概也不会领情的。
他手上动作稍顿,嘴角浮起一抹淡笑。
到时候那丫头会是什么反应呢?会不会气得要砸了他的牌位,哭着大骂他又算计她?
因为她根本不稀罕那个皇太后的位子,她一直都想要随他去的。
可他却不能真的让她陪着他死。
她已经陪他走过了十几年,而有些路注定是需要他自己去走的。
“诏谕天下,咸使闻知”,书就遗诏的最后两句话,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喘息几下。
又将遗诏审视一番,他自嘲一笑。这就算是结束了吧,他的一生就要终结了。
但他还有事情没做完。
他此番是要来写遗诏的不假,可他接下来还要再写两样东西。而这两样东西,都绝对不能让漪乔看到。
这就是他强令她不得跟来的原因。
他思忖一下,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句话,而后将那张纸放到一旁。等待墨迹晾干的时候,他再次执起案上的玳瑁笔,这回却迟迟下不了笔。
这两样东西里的第二样,便是给她的遗书。
但这要怎么写呢?他方才暗自打腹稿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好,以为届时提起笔自然就知道怎么写了,可临了他却有些犯难。
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看了看殿门口的方向,又转而望向窗外明亮的天光,一时间神思出离。
这大概是他所能看到的最后一个清晨了,今日之后,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往何方。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么一日。事实上,因为他羸弱的身体,他从很早开始就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只是,从前他觉得自己孑然一身,死了也没什么牵念,所以他认为自己会安然平静地走向生命的尽头,毕竟人固有一死。
可是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他有了深爱的妻子和孩子。
但他的眷恋并不能改变什么,他仍旧要面对他的宿命。
不过他想或许他该知足的,毕竟他好歹又活了十八年,这寿元好像比想象中要长一些。
他笑了笑,指尖轻叩案面。
他当年便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日的,上天已经满足了他的愿望,那他好像也不能太贪心。
那么,后悔么?
他垂眸自问,却发现这问题根本不用想。
即使真的是因此才走到今日这一步,他也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他做的每一个重大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唯独这件,他几乎没什么思考就决定下来了。
原因也很简单,他做了一下她永远回不来的假设,然后发现后果更坏,所以有了当初的义无反顾。
但他做决定前其实也是有踌躇的。
他当时想,他会不会打扰了她好容易复归原位的生活?或许她回到她的世界之后,再过个三两年,就能将他淡忘,然后再去找另外一个人,成婚,生子,过上她本应有的生活。
然而他无法说服自己因此就放弃让她回来的念头。何况,他私心里其实是不能接受她和别人在一起的,所以更想将她召回他身边。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为换得她回来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或许她回到他这里,还不如她留在她自己的世界过得安稳。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执意召她回来,似乎有些自私。
这是他当时最主要的踯躅所在。
可他又不可能放下让她回来的执念,一直纠缠于此只会给事情打上死结。所以,他当时选择回避这个问题。他想,这大概是他对她存的最大私心。
不过他现在再回过头去看,倒是有些想通了。
没有人能始终在冷静自持的情况下做出决定,人终归是要为自己情绪和感情所影响。况且,她后来讲述起她当初回去后的种种,他发现她其实和他一样痛苦。那么,因为顾虑而各自承受折磨便是没有意义的。
他看到窗外阳光渐盛,葳蕤的枝叶被镀上一层浅金色,透过枝杈间的漏隙,能看到碧空里的点点云影。几只鸟雀鸣叫婉转,扑棱着翅膀沐浴在日光下,羽毛也显得越加光润鲜亮。
这样的情景熟谙而平常,不断在每一个晴朗的日子里重复,以前如此,以后也会如此。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在宇宙天地的轮转面前,人实在是渺小。
但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着。
他感到身上又开始发烫,体力渐渐不支。他勉强打起精神,提起笔蘸饱墨汁,开始书写人生中最后一封信。
随着笔下字迹的延展,他的思绪也不断飘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时而勾唇微笑,时而又轻蹙眉峰。
只是他的气力似乎正迅速被掏空,到后来他只能用另一只手撑着书案才能支撑着自己不倒下。
落下最后一个字,他支着额头喘息片刻,才慢慢搁下笔。垂眸审查一遍,他发现因为力道不足,这回的字好像写得不太好看,后头有几个字还有点歪斜。
这算不算缺憾呢。
他叹笑一声。
罢了,已经没时间了,还要赶紧把剩下的事做完。
朱厚照被宣来的时候,心情非常忐忑。他害怕爹爹这回叫他来是因为他担心的那个缘由。等到自己的猜测被印证,他有好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旱情久不解,牵引出的问题也很多。我祈雨回来后,与几位阁老和尚书商讨了一下,理出了需要恤免的十五事,本欲降敕谕颁布的,但后来病倒了便没来得及,眼下怕也是没机会了,”祐樘一下子说了这么些话,有些疲倦。他将一叠纸递给儿子,“当时都记在这上面了,你登基之后记得颁行,算是帮我了了遗愿。”他缓了口气,又拿出一本薄册子,“这上头是我筹划好的部分官吏任免和调动。有些人需要再磨砺几年,有些人已经可以启用了,调到合适的位子就行。”他强忍不适,想了想,继续道,“朝中不缺干才,但你登基之初需要更多助力。你虽然早就开始看奏章,但毕竟年纪尚幼,若是有哪里不懂,尽可去请教三位阁老。然后还有……”
“爹爹!”朱厚照喊完父亲,霎时泪如雨下。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父亲面前,拉着父亲的衣袖,哑着嗓子道:“爹爹,是爹爹想得太严重了对不对?前阵子爹爹还和儿子一起去西苑骑马呢啊……当时爹爹还答应儿子,等到七八月的时候带着儿子还有母后和妹妹去南苑,儿子和爹爹去围猎,母后和妹妹去摘果子看麋鹿……这才过去多久啊……”他言至此已是哽咽不成声,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赶忙抬头道,“爹爹当时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做好功课……爹爹是不是觉得儿子最近不乖?那儿子再也不到处乱跑了,听完课就回去看书练字,好不好爹爹?”
祐樘低头看着哭得双目红肿的儿子,沉默少顷,道:“你该知道爹爹的脾性,所以你该清楚如今的状况。这十几年来,爹爹一直尽力让你过得无忧无虑,就是因为爹爹的幼年过得苦,想让你过得甜一些,其他事情爹爹暂且帮你扛着,等你长大了再说。你从降生至今,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爹爹的离开将是你遇到的第一个坎儿。爹爹虽然宠着你,但这十几年来也一直尽最大力气栽培你,该学的你都学到了,所以你有能力迈过这个坎儿。”
朱厚照抽噎半晌,忽然握拳咬牙道:“爹爹不过是得了风寒,居然变成了今日这样,是不是有人想害爹爹?儿子要去查查,要是让儿子揪出那个人……”
“不必查了,记住我今日所说就是了。”
“爹爹?”
祐樘不解释,只道:“我走了之后,你便开始准备登基事宜,国不可一日无君。”
朱厚照姑且压下心中的疑惑,眼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伏在爹爹膝头,哽声道:“儿子不要当皇帝,儿子愿意当一辈子太子,儿子只想让爹爹好好的,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可爹爹不能继续陪着你们了,生死有命。爹爹将大明的社稷江山交予你了,祖宗创业艰辛,希望你能好好担着这份责任。”祐樘倦极,语声越来越低。
朱厚照惊觉不妙,膝行上前扶住爹爹,却见爹爹无力地拉住他,虚弱道:“爹爹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你定要记好了。”
巳时正,日光已近晌午的炽烈。
但漪乔心里却是彻骨的冷。她坐在东暖阁里,看着床上已然昏厥的人,神情呆愣。
他下了死命令不准她进弘德殿,她只能站在殿门口等着。也不知等了多久,他终于写好了遗诏,却又传令将照儿宣来。儿子来了后,他还是不让她进去。等儿子顶着一双哭肿的眼睛神情恍惚地出来,他又召来了牟斌,但依旧不准她进去。
于是她就站在殿门口等了一个时辰。
直到他自己从里面走出来。她见他神情恹恹,脚步虚浮,连站都站不稳,也没顾得上问他在避着她什么,当下便上前扶住他。他说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