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说劫数如何如何,女施主难道从未想过劫从何来?好端端的,哪里来的如此大劫?”慧宁大师道。
漪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颓然瘫软在地,失神道:“我以为是历史既定的,原来是我害死了他……”漪乔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件事,感到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闷棍,整个人都阵阵发懵。
青霜道长觉得慧宁大师似乎是在有意激她,有些不解。他见漪乔一副丢魂落魄的样子,劝慰道:“姑娘也不要这样想,贫道方才说了,姑娘那说法对也不对。跳出此事来看,兴许真的是既定好的。”
“那他招道士在西苑斋醮又是为什么?张玄庆又在帮他做什么?”漪乔忽然道。
“张玄庆张道长后来与贫道讲,说那位公子一直在试图寻找贫道,但张道长试了许久都始终未果。贫道猜测,斋醮大概也与此有关。那位公子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大约也是想寻求化解之法。”
漪乔自失笑道:“他一直都不让我知道,宁愿被我误会也不肯向我透露半分。他说是为我好,我却怪他不坦诚,还和他怄了一场气……”她说着便再也禁不住心里的懊悔与自责,无力地俯弯身子,泣如雨下。
人生最揪心的感受,大约便是对逝去之人的歉疚。
慧宁大师叹息一声,吩咐一个小沙弥去备纸笔。
随后寻来的锦衣卫瞧见眼前的情景,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时间也不敢上前。慧宁大师请他们暂且回避一下,继而回身看向漪乔道:“女施主若是想好了,那便让道长将那施术之法写下来,兴许如今弥补,为时未晚。”
漪乔缓了缓,平静道:“自然是想好了,我一日都没有改悔过。”
青霜道长却是为难得很,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他犹豫了片刻,终是沉叹一声,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好几行字。
漪乔撑起身子站起来,接过来看了看,抬头道:“他当初便是这样做的么?”
“是的。”
漪乔手指微微蜷起。默了默,又道:“那真的需要三十个月么?”
“不需要那么久,三百日即可,这回与那回不同,这回要简单一些。方才说三十个月,也只是想到时候多拖一阵子,”青霜道长略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要等到明年五月份开始才行,也就是那位公子升遐的月份,否则不灵验。”
漪乔神色一滞:“还要等那么久?”她微微蹙眉,面色一沉,“道长为何不早说?若是早说,我早就可以开始了。”
青霜道长苦笑道:“贫道原本都不想告诉姑娘的。”
漪乔想起折损寿元的事,又问道:“那我还需要付出什么别的代价么?”
“这倒是不用。上回是逆天行事,这回只是渡劫。但是,这三百日间,姑娘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不过最后若是事成,姑娘的身子便能慢慢恢复;但若是不成,那么不出几日,姑娘就会走向油尽灯枯。”
“那我将玉佩暂且从他身上拿下,他的身体不会腐坏么?”
青霜道长想了想,道:“应当是不会的,只要时间不太长。”
漪乔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道长还会去云游么?”
“暂且没有这个打算了。姑娘若要寻贫道,来碧云寺或者神药观便可。”
漪乔颔首。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可以问的了,遂理了理衣裙,朝着面前二人敛襟行礼,告辞而去。
“贫道这算不算害了一条性命,”青霜道长望着漪乔离去的方向,摇头苦笑,“那位公子煞费苦心,不过是为了让她活下去,她却执意要走这条路。”
“当年那位施主不也是如此执着么?你我怎么劝都劝部下。”慧宁大师笑道。
青霜道长叹口气,看了看桌上那把瑶琴,道:“贫道至今都记得当年那位公子弹奏的那首曲子。说实话,若非那曲子打动贫道,贫道是不会将那法子告诉他的。”
“那道长今日又是为何肯说了?”
“她实在是太执着了,可以花十几年去为一件事奔波劳碌。再相隐瞒,贫道都有些不忍。只是真是告诉她,也是不忍,贫道实在进退维谷。”
“解铃还须系铃人,兴许那位女施主能如愿呢?”
青霜道长神色严峻:“希望太渺茫了,这次与上次根本不能比,要不然贫道也不会这般死守着不肯说。”复又沉沉一叹,“偏偏贫道还不能直接了当地告诉她此事无望,不然她即刻便没了生念。”
“道长为何断言此事无望?”
“少了那么重要的一环,注定要失败的。可惜贫道帮着找了这么些年,想了无数法子都没能找到,那东西似乎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当年满以为只要肯花工夫,寻到手不是问题,这才有了当年留给那位姑娘的那张字条。”
慧宁大师不甚赞同,淡淡笑道:“老衲方才在开棺时上前看了看,那位施主虽然已经身死数月,但瑞相殊胜,崩殂之日又有御龙归天那样的异象,或许那二位另有一番造化也未可知。是以,老衲方才才故意激她。她心里越是歉疚,想要弥补的愿望就越强烈,这样好歹能给她些活下去的念想。”
“但愿能有奇迹,”青霜道长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兀自摇摇头,“贫道仍旧觉得太渺茫,还是慢慢磨磨她的性子的好。若是再拖上大半年那姑娘还没有放弃,那真是没法子了。”
慧宁大师了然,笑道:“道长今日打的诳语实在不少。”
青霜道长笑笑,道:“贫道如今已经不去想这些了。看着这把琴,贫道就想起当年那首曲子,想起那位公子的一番苦心。看在这个份上,说几句谎算什么,这才临时起意编了谎,说要等到明年。但那纸上写的可是真的,当年之事她已经知晓了,另外再编,她大抵也是不信。但若七个月后她仍执意要赌,那真的只能看天意了。或许上天怜悯,即使那位公子不能醒来,也不会将她的性命收去。”
“阿弥陀佛,”慧宁大师双手合十,微微笑道,“有志者事竟成,老衲还是认为,她能如愿。”
“若真是如此,”青霜道长笑道,“那贫道可要仔细研究研究那姑娘到底是如何办到的了。”
漪乔从碧云寺辞别而出时,已经看不到方才那跳出来骂她的人了,大约是见目的已经达到,自己离去了。不过漪乔如今也没心思去管这些,她现在魂不守舍,心里乱糟糟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为免她自责而一直守着那个秘密,他临终前都还在为她筹谋后路,他从头到尾清楚一切却始终平静坦然。
漪乔忽然发现,他对她的保护真是无处不在,即使是他不在了,也要用他的法子骗着她活下去。
他因她而死这个念头就像一根毒刺一样在她心里深扎下来。她满心里都在想,如果他能回来,她一定好好补偿他。
漪乔正神思不属间,忽觉马车渐渐减速停了下来。她稍稍掀起帘子询问何事,便听驾车的锦衣卫答说,前头有一队胡人商队迎面过来。
他们如今走的是一条位于林子旁的小道,路面狭窄,仅丈许宽。
漪乔命锦衣卫将马车停在一旁让开一条道,让那一队胡商先过去。想到后面跟着的灵车,她又有些不放心,亲自下了马车,选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让锦衣卫将灵车驾到那边停好,不要被刮蹭到。
她回到马车旁的时候,那一小队人马正好到近前。
她连看也没看一眼,径自往马车里进。
然而她尚未入得车厢,就听到有人大喊一声“停下”,随即传来一阵马匹的嘶鸣,再然后就是整齐的马蹄踏地声。
想到这帮人堵住了路,漪乔动作一顿,又从马车上下来,去查看情况。
她回身刚要说话,在看到为首之人时,先是一惊,继而面色一阴,道:“让开!”
高踞马背上的巴图蒙克打量她片刻,哈哈一笑,道:“我们真是有缘,居然提前遇上了。我还以为还要再过一阵子才能再见到你。一别又是七年,你却还和当年一样好看,看来那玉佩驻颜的功效真是不俗。”
漪乔早忘了当年为了拿玉佩跟他扯的那个谎,如今听他这样说才想起来。但她眼下心情极度糟糕,不想和他周旋。何况她还带着祐樘的灵柩,不敢多做停留。
“我说让你让开,你没听到么?”漪乔盯着他,沉声道。
“你好像对我更凶了,”巴图蒙克笑道,“这么多年不见,我可是极为想念你,你都不想我么?我当年便说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怎样?”
漪乔冷着脸不说话。
“你不是守寡了么?真是再好不过,省得你整日眼里只看到那病秧子,”巴图蒙克说话间看向她身后的灵车,忽然大笑道,“那里头不会是那病秧子的棺材吧?”
漪乔心里一紧,暗道怕什么来什么,面上却不敢显露什么,强自镇定地冷声道:“不是,他的梓宫在宫里,怎会是这个。你快让开,我不想和你废话。”
巴图蒙克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虽然没看出什么,但他根本不信她的话。他看着那副棺木,忽然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几个手下上前去查看。
漪乔立时急了,忙命两名护在自己身旁的锦衣卫去护住棺木。
她眼见着五六个蒙古人打马朝着灵车冲过来,心里慌乱,一时间顾不得许多,当下便奔过去用身体挡着。
“果然是他的棺材!”巴图蒙克大笑一声,打马上前,示意几个手下先退后,而后自己翻身下马。
巴图蒙克看着挡在灵车前的漪乔,笑道:“知道我这次来京都是做什么的么?就是来看出殡的!”他说话间,目光突然变得阴鸷无比,“我就是要来看看朱祐樘的惨况!他出殡我怎能不来捧场!他不是很厉害么?不是几次三番给我添堵么?不是调兵杀了我上千族人么?我就要看看他像死狗一样躺在棺材里被人抬走!”
漪乔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巴图蒙克仰天大笑,忽然一抚掌,命人上去把棺材打开。
三个锦衣卫当下便拔剑上前阻挡。他们虽然身手不俗,但面前的蒙古人有几十之众,又个个都是生猛健壮的好手,他们还要时时护着漪乔,一时间实在是左支右绌。
巴图蒙克抱臂看着缠斗在一起的两拨人,见己方不支了就再派几个上去补上。又看向一脸紧张戒备的漪乔,笑道:“不要白费力气了,让他们投降吧。我们还有好多马匹,大不了踏平了他的棺材,我再打开瞧。你快些让开,不然我怕刀剑无眼,伤着你。”
漪乔一言不发地死死盯着他,仍旧用身体护着身后的灵车。
锦衣卫疲于应付一轮比一轮猛烈的群攻,渐渐不支。一名锦衣卫忽然转头对漪乔大喊道:“属下三个挡着他们,娘娘快驾着灵车走!”话音未落,飞身便朝着巴图蒙克攻去。
巴图蒙克面色一冷,“噌”地一下拔出腰间的蒙古刀,挥刀迎上。与此同时,其余的蒙古人全部围拢上来去助自家大汗。
漪乔趁着巴图蒙克被缠住的间隙,稍稳了稳心神,回身跳到了灵车的车辕上。
巴图蒙克分神注意着漪乔这边的动静,见她要逃走,面色一沉,用蒙语大声命令两个手下快去抓住她。
那两个蒙古人俱是身手敏捷的彪形大汉,几步就冲上来。漪乔刚刚坐稳,正要扯鞭子赶马的时候,便被两人拉了下来。
巴图蒙克有众人相助,很快脱开身来。他见自己两个手下蛮横地一左一右架着漪乔,皱了皱眉,一挥手让他们走开。
“他们没弄疼你吧?”巴图蒙克朝着漪乔走过去。
漪乔知道自己已经走不了了,转过身又挡在了灵车前面。
锦衣卫见那为首之人向着漪乔走过去,赶忙分出一个来护她。如此一来,便又将战阵拉到了巴图蒙克和漪乔之间。
漪乔知道那三个锦衣卫可能撑不了多久,巴图蒙克恨祐樘入骨,一旦抢到梓宫,必定想尽一切办法凌…辱他,怎么办……
她嘴唇紧抿,浑身都紧绷起来。
巴图蒙克隔着一段距离望了漪乔半晌,忽然就不耐烦起来,留了两个手下,随后吩咐其余的人全力围攻,将那三个碍事的锦衣卫引得远一些。
见没了阻碍,巴图蒙克上前一把抓住漪乔,将她往一旁拉。他生得魁梧健硕,力道十分大,漪乔一个不防便被他拽出去老远。巴图蒙克按住漪乔的挣扎,命令那两名手下开棺。
那两个蒙古大汉领命上前,合力将棺木抬出。棺盖上没有钉钉子,很容易就被两人掀了开来。
漪乔见势大急,使劲踢踹巴图蒙克。巴图蒙克见她挣扎得厉害,一把箍住她的腰,又死死按住她的手臂。
她的腰肢柔软纤细,体态婀娜曼妙,凑得近了,还能闻到阵阵清幽淡雅的体香。她原本便姿容绝俗,眼下因为焦急,面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越加显出一种别样的美感。巴图蒙克低头看着怀里冰肌玉骨的美人,逐渐开始心猿意马。
漪乔见那两名大汉要去抬祐樘的身体,心里一急,瞅准巴图蒙克分神之际,抬脚使劲往他脚面上踩了一脚。趁着巴图蒙克因为疼痛对她的钳制松了一下,她紧接着又屈膝往他的要害处用力一顶。
巴图蒙克疼得浑身一抖,顿时松手。
漪乔立马跑回去,挡在棺木前。
那两个大汉正要动手将遗体抬出,看到自家大汗那边的状况,都愣了愣,也不知要不要去擒住那女子。
巴图蒙克受此一创,反倒更加势在必得。他缓了缓后走过来,欣赏似的对着棺木里躺着的人看了许久,啧啧两声,忽然面色狠戾道:“朱祐樘你也有今天!你倒是起来啊,起来继续与我作对啊!你儿子是有两下子,但毕竟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这江山他也守不了多久,我迟早会夺回我大元的天!你怎么不起来?你若是不起,她可就是我的了。”
他说着话便又去拉漪乔,诡笑一下,道:“你说,我在他面前要了你,这主意是不是甚好?”
漪乔怔了一下,没想到他竟起了这份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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