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的文武百官见百姓跪哭至此,唏嘘间也不禁泪水潸然。
一身便服立于人群后方的漪乔缄默着,微微出神。
这样的场景,令她想起了十里长街送总理。
她想起他与她说的那句“身死方后已”,苦笑一下。
在遇到他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丈夫会是一个身负家国重任的领导者。她为他的优秀和尽责而自豪,但很多时候她也感到无可奈何,在家国天下面前,她似乎没有立场拦着他宵衣旰食地处理政务,即使她是他的妻子。
漪乔看着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送丧人潮,微微苦笑。
有成千上万的百姓自发为他送葬,不知道他看到了是否也会感到欣慰。
她怔愣出神间,注意到一对相携着前来送丧的老夫妇。老翁目送着已经过去的大舆,含泪哽咽道:“天意难测啊,先帝怎么就这样去了……若不是先帝当年改了税粮收法,咱们一家就活不下去了……”说着叹道,“好人不长命。”
一旁搀着他的老妇人道:“我听说先帝是因为忧心旱情,去祈雨时偶染风寒,结果被太医误诊,又加上先帝龙体羸弱,这才不治身亡。”
“作孽啊!那太医后来怎么处置的?”
老妇人想了想,道:“听说是被凌迟了。”
老翁叹道:“但愿先帝在天之灵能安息。先帝留下的那些没来得及颁行的事,当今圣上都写在即位诏书里了,后来又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雨,旱情已解,也不知道先帝是否能看到。要不咱们回去后,再祭奠一次,跟先帝说一声。”
他会看到会听到么?
漪乔看着这对老夫妻,想起她以前跟祐樘开玩笑说,等他老了变傻了,她就天天欺负他。
漪乔一阵恍惚,感到胸臆间窒闷难当。
她望着浩渺的天际,只觉与她五月初七那日看到的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空寂,一样都寻不到他的半点踪迹。
她觉得她心里是空的,空得她惶然不已。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回宫,径直赶到了乾清宫东暖阁。
照儿闻讯赶来,见她一通翻找,愣了一下,不解道:“母后在找什么?”
漪乔回头急问道:“你搬来后动过这里的东西么?”
照儿摇头道:“没有,东暖阁还是原来的摆设。”
漪乔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最后终于在一个亮格柜的最下层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盒子。
“他真的一直存着……”漪乔抱着盒子垂眸瞧了片刻,慢慢将盒子打开。
一个信封赫然映入眼帘。
第一百九五章 从未离开你()
漪乔微讶,怔了一下。及至看到信封上的字,更是久久回不过神来。
精致的碧云春树纹路上,“乔儿亲启”四个字显得异常醒目。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字体。
见字如见人,漪乔盯着那四个字,眼泪便忽然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她有多久没听过他这样叫她了?
漪乔只觉一阵恍惚,捧着盒子的手都微微颤抖。
“母后?母后?”照儿见状,不由出声唤她。见她没有反应,便凑上前来看。待瞧见上头的字,惊讶道,“爹爹给母后的信?”又瞧着那个盒子,好奇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漪乔手指收紧,重新将盒子盖好。
照儿怔了怔,诧异道:“母后……怎不看看爹爹写了什么?”
“暂时不看。”漪乔抱着盒子转身就走。
“母后!”照儿喊了一声,追上来,“母后昨日与儿子说的那件事情……母后到底要延期多久?”
漪乔默了默,道:“一两年。”
照儿惊道:“那么久?!”
“我也不想要那么久。”
“母后到底……到底要做什么?”
“这件事你不用管,”漪乔回头道,“但是记得,保密。”言讫,转身离开。
照儿望着自家母后的背影,一脸的无可奈何。
母后的行为近乎胡闹,但有爹爹的遗命在前,他也不敢违逆。然而总这么拖着,他又无法接受。
还是希望母后早日想明白。他在心里叹道。
人定时分,紫禁城内一片阒然。
明日便是二十四节气里的小雪,夜里虽然没有起雪,但寒气极重,已然有了些严冬的意味。
漪乔披衣站在打开的窗扉前,迎面而来的冷风刮得她面颊生疼。砭骨的寒意浸透肌肤,在四肢百骸窜行,她的手脚都变得冰冷麻木。
她想起每到冬天,祐樘的手都很容易泛冷,她总交代他出去之后记得抱着袖炉。这个时代的北京似乎尤其寒冷,每年一入冬她就总担心他天天出去上朝议事会受冷生病,他出去前她都要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不知道他如今所处之地,是否始终温暖如春,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漪乔望着迷蒙凄冷的夜色出了会儿神,合上窗牖,回身摩挲着白日间在乾清宫找到的那个盒子,一脸踟蹰。
那是一个用紫色纸张包裹起来的方形盒子,原本是用一条长长的宽丝带缠绕包裹起来的,顶端的位置还盘绕成了一朵别巧精致的花,但因为拆封过,丝带被抽了下来。虽然保存得十分仔细,但因为年代实在太过久远,盒子的边角处有几处磨损。
这里面装着她送给他的第一件生辰礼物,一条料子上好但手工拙劣的围巾。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八年,但漪乔还记得他当初拆开这个盒子时小心翼翼的动作,以及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时的会心浅笑。
她拿起围巾,瞧了瞧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往事便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当初他的生辰迫近,她想来想去决定送他一条围巾,但她的女红实在是糟糕,她硬着头皮一遍遍和宫女请教,一遍遍认真地学,结果仍旧做得拿不出手。她犯愁之下,怀着些恶趣味的心思,做了个自觉讨巧的阿狸小公仔缀在了围巾的尾端,稍作填补。却没成想,她的手艺实在太差,做出来的红狐狸被他当成了红狗。
然而即使是这样粗劣的手工,他也一直小心保存着。
平日里他还时不时拿这条围巾调侃她那无可救药的女红手艺,她就暗自猜测他可能一直存着,从清宁宫带到了乾清宫。
白日里看着送丧队伍经过时,她忽然想起了这件事,于是赶回宫翻找,果然被她找见了。证实了之前的猜测,她只觉心头更加酸涩。
漪乔的手指轻抚过围巾上柔软顺滑的皮毛,他们当日的对话似乎犹在耳畔。
“你知道么,我以前听人说,送围巾是有寓意的。”
“是要把我永远都圈住么?”
“差不多,寓意就是……爱你一辈子。”
何止一辈子,我们定好了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
漪乔垂眸缄默。
她盯着盒子半晌,慢慢从围巾下面抽出了白日间看到的那个信封。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当时他与她说的一番话——“其实我不喜欢庆祝生辰,因为每次生辰之时,我都会不可避免地想到母亲,就好像把还渗着血的伤口重新扒开来一样。我降生的那日,其实没什么可庆祝的,那不过是我所有苦难所有折磨的开始而已。
不过那是之前的想法了,或许自从和乔儿相遇的那一日开始,我的世界里便不再如从前一般只是充斥着痛苦。”
漪乔的目光幽深邃远,手指一点点蜷起。
她捧着信封,眼眸里满是犹豫之色。
她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又怕知道。
这信是他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会放在这个盒子里,他又是如何算到她会来找这个盒子的?
她怕在信里看到什么不愿看到的,所以一直没有拆信,反而将之放在了盒子的底部。
要不要看呢?
漪乔几番犹豫之下,最终又将信封压到了盒子底部。
什么时候忍不住想看了再拆不迟。何况,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后年初她就能再见到他了,到时候怎么样都好说。
暖阁里温暖如春,然而却暖不到心里。她想起她即将要做的那件事情,心里就直打鼓,她实在不确定自己能否成功,她怕她等待那么久,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空欢喜。
不过即使希望渺茫,也总要试一试的,试了才能有希望。
只是她的举措,在旁人看来,大概就是胡闹了。
今日出殡的那副梓宫里并没有遗体,只放了些衣冠陪葬,真正的梓宫被她提前替换掉了。她与儿子说要替换梓宫的时候,儿子不明白她为什么执意要扣下遗体,险些以为她疯了。只是后来她一再坚持说她自有用途,儿子大概看拗不过她,便苦着脸答应下来。
她记得乾清宫有个密室,她以前还去过一次,只是忘记在哪里了,于是找来牟斌询问了一番,然后暂且将遗体存放在了那里。
可惜要等到明年五月才能开始,她实在是有些等不及了。
在焦急的等待面前,光阴就好似冬日里冰封的河流一般停滞不前。
在每天数日子的等待里,漪乔终于迎来了这个冬天的尾声。
二月初六是她与祐樘大婚的纪念日,她又拿出了当初他送给她的那一幅梅花天鹅图,对着画望了许久。
这幅卷轴画的是冬气渐消春水初暖的早春,眼下也正是这个时节。然而画中是一对比翼并肩的白天鹅,画外的她却是形单影只。
相携相随着共历冷暖,共迎春回大地。可韶光太短,离别太长,她所有的努力都敌不过一句天意弄人。
她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即使已经过去了近一年的时间。
漪乔发现,时光的流逝非但没有消磨掉她的执着,反而让她越发期待,信念愈坚。
春去夏来,在经历了大半载的苦苦等待之后,她即将迎来企望已久的日子。
四月三十那日,她又跑去找了青霜道长一趟,确认一切无误之后,正要离去,不料道长忽而道了句“且慢”。漪乔诧异回头,便见他一脸的为难之色。
“姑娘确实想好了?血契一经确立,便不可终止,后悔也来不及。”
“他的周年祭都要到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我想个透彻。”漪乔敛容道。
“姑娘确实不会改主意了?”
“是的。”
青霜道长犹豫片刻,忽然道:“那姑娘可看过那封信了?”
漪乔一愣:“信?”
青霜道长点头道:“对,信。”顿了顿,又解释道,“就是姑娘的夫君留给姑娘的遗书。”
漪乔心头一跳,惊道:“是不是放在盒子里的那封?”
“盒子?”青霜道长怔了一下,随即摇头道,“贫道也不是很清楚,那位公子只说放在了一样他一直保存着的物件里,他说姑娘听说后自会知晓是什么。”
漪乔惊愣之后,失神喃喃道:“原来那是他给我的遗书……”
“那位公子交代说,若是姑娘没看到或者不愿看,就让贫道务必提醒姑娘一下。”
“那道长之前为何不说?”
“之前贫道以为姑娘还有可能改变心意,”青霜道长无奈笑道,“可如今既然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是时候说了。”
漪乔神情一滞,道:“道长知道他在信里说了什么?”
“不知道,贫道只知道那位公子是那样交代的。”青霜道长据实道。
“等一下,难道说……”漪乔瞪大眼睛,惊疑不定地看向他,“我夫君一早就知道我会选择用禁术召他回来?”
“从他的话来看,”青霜道长思虑了一下,微微点头,“似乎确实如此。”
“可他……可他怎么知道那玉石可以召唤亡魂?”
青霜道长思忖着道:“当初那位公子便是那样将姑娘召回来的,那么闻一知十推而广之,猜到那灵玉的这一处玄妙也是说得通的。加之姑娘满心执念,那位公子知姑娘甚深,能猜到姑娘会走这一步,便也不奇怪了。”
漪乔之前没有细想过,如今忽然觉得,他可能在很早以前就猜到她将来会走这一步。那么她之前的种种她以为不被理解的举动,他在一旁看着时很可能心如明镜。之所以没有戳破,恐怕只是因为不想让她知道他当初为了让她回来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她的所有举动他都心里有数,甚至连他离去之后她都会做些什么他都预先算好,然后提早做好相应安排。
而他这般大费周章,为的不过是阻止她。
他知道或许她能让他回来,但却极力阻止。
他的内心要经历怎样的挣扎才能下定这样的决心?
漪乔的拳头一点点攥紧,转眸望着门外的万里晴空,抿了抿唇,心道:我才不会听你的话,凭什么你就这样吃定我的一举一动。我的决心已定,绝不更改。
“姑娘若真是想好了,那……”青霜道长长叹一声,“贫道也不好再说什么,姑娘保重。”
漪乔颔首,道谢行礼后辞别而去。
她回到仁寿宫后,心里一直想着他留给她的那封信。
他已经离开近一年了,她实在是思念他,如今能看看他留下的只言片语于她而言或许也是一种慰藉。她之前隐隐觉得信中有她不想看的话,所以带着些逃避的心态,迟迟不愿看信。而眼下她马上就要立下血契,看到什么都不会动摇她的决心。
那么,可以看信了。
漪乔从盒子里抽出信封,略有些忐忑地一点点拆开。
信纸是宫中常见的罗纹泥金笺,一共三张,被整整齐齐地叠在了一起。
她的心跳莫名开始加快,居然横生一种即将见到他的紧张感。
入目是洋洋洒洒落满张的漂亮行楷,笔力遒劲,犹如龙飞凤翥(zhu)。漪乔按耐下那股莫名的紧张与期待,凝眸看信。
但见开头写道,“乔儿爱鉴,兹启者:望风怀想,时切依依。不知乔儿何时才会发现这封信,但我想,等乔儿看到,我应当已经离开了很久了。我也不知此去将归往何方,只眼下我已是命在旦夕,唯望我以下所言乔儿能看进一二。”
漪乔看到此处便觉眼眶发热,垂眸看下去,惊见他忽然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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