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公问起周王要苏国行聘的事情。苏宽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苏公点头道:“此为良配!”田丹也点头赞同。
于是派人先行快车进城打探,大队整队向成周进发。
果然,将入城时快探回报,那晋侯以服饰不整为由离殿直接出城了。周王虽然吃惊,却未深究。
于是苏公先到城中馆舍去等苏明。苏公在洛阳本有采邑,只是城外路远,十分不便,于是也在馆舍住下。卫队自在城外兵营扎下。
苏宽欲去回拜目夷、陈款、薛文欢等,田丹点头。于是带着黑夫暴昭离去。
少年不知愁滋味,又都是诸侯公子,饮酒射箭,飞鹰斗狗,傍晚苏宽尽兴而归。
天色断黑,两拨天使先后到来。一拨传诏明日田猎事宜,宽儿接了。一拨是王妃回礼,苏公恭谨接了。然后是周王赐下九鼎八簋的酒饭,礼仪繁琐自不必细说。
掌灯之后,田丹将宽儿唤来。将这几日的谋划细细与苏宽分说。苏宽大吃一惊!原来他心中的那一点点不安真的其来有自。看起来平静无波的成周城中竟然胜过刀光剑影的战场,看起来平静自在的虢丑苏明这两日竟然打了个大大的败仗。一个千古难逢的机遇就这样葬送掉了。自己竟然仅仅是略有点不安,其中的暗流涌动完全没有看穿。他不由得对士蒍和诡诸深深地忌惮!当然,田丹知道这事他没有什么责任的。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作为庶子,苏宽从未直接接触到国事,而且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家,第一次见到他国的才智之士,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国与国之间的谋略相攻!
田丹告诫:“此事法不传六耳!明日田猎务必打起精神,周王名义上至少是天下之主,决定了周王身边必定是政治的漩涡中心。大国博弈,稍不留神,苏国就可能成为牺牲品。”
苏宽慎重答应,告辞回房间休息去了。
躺在榻上,他不由得对明日的田猎悠然神往。男人么,对这种动刀动剑的事情天生的喜欢。当然,经过这一天的事,苏宽对国与国之间的暗战也有了一定的感悟。忙碌一天了,很快,他就进入梦乡。
第21章 郊庙观兵()
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一为干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无事而不田,曰不敬;田不以礼,曰暴天物。
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
周人认为,秋肃杀,秋狝顺秋时也。再说之前周王被公子黔牟一刺激,就打算效宣王故事,集齐诸侯公子,昭告祖宗来一次秋狝大比。一来借农隙讲武事宣威于天下,二来和未来的诸侯国君们结个善缘,三来么,挑选人才以实帷帐。振兴周室,从诸侯的娃娃做起!
寅时初,星光已没,伸手不见五指。苏国所居馆舍中就纷纷扰扰起来。苏宽等洗漱已毕,饱餐一顿。从人早备好田车器械。寅时三刻,三人在苏明带领下悄悄绕过苏公田丹的的居处来到馆舍大门外,汇齐等候的随从,四乘战车车左张旗车右举火往东门方向而去。城门早已大开,在此又看见有其他队伍零零星星出城。出得城门,见一道火光组成的长蛇跃动着在不远处转个弯,往郊庙方向去了。苏国车队顺流而行,耳中听得辚辚的车轮声和偶尔一两声犬吠,竟无一点人声喧哗。到得郊庙前广场,早有五六支队伍在此等候,林立的大旗在秋天晨风中烈烈振响。按照虞侯的调停安排,后到的队伍鱼贯而入排列其中。眼见不断有其他诸侯公子到来,宽儿趁空四处打量,发现庙前地面和祭器还有不少昨日庙祭的痕迹。
站立不到一刻,忽闻郊庙侧方大路上车轮声紧响,众人转头观看,见两乘战车并辔快速经郊庙往南去了。片刻,又是两乘战车急急过去。
如此几番双车疾驰过去,没多久,其来路忽然传来轰隆隆似滚雷一般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很快众人就看见一带灯火如龙,蜿蜒逶迤,直如浩瀚星河落地,一眼望不见头。渐渐近了,前导几辆车过去,后面全是驷驾战车,灯火映射下,只见旌旗蔽空,金戈如林,从众人面前奔驰而过。
苏宽眼尖,一眼就看见姐夫虢丑的虢字大旗,顺着两丈多长的旗杆往下找,果然看见全身披挂整齐,威风凛凛的虢丑,一脸肃杀扶轼立于车左,显然是军队的统帅。后面战车上的甲士手持金戈,披挂赤色皮甲,赤色蔽膝,青铜双层底战靴,俱都目不旁视,威严肃穆,军纪严整。
苏明扭头对苏宽道:“这还不是成周的守备军队,周八师两万人,需主持成周防务。故此次田猎抽调你姐夫所领西六师。”
苏宽点头。从未出过苏国的他,从未亲眼见过如此庞大的军队,此刻心中无比震撼!
执戈披甲的勇士、轰隆隆而过的战车,嘶鸣的战马,如林战戈,如云的旌旗似钱江大潮一般,一波波从这一班公子王孙面前汹涌而过。苏宽觉得自己全身鸡皮疙瘩立起,左右看看,看见不少公子都在以掌抚臂、两股栗栗,显见是和自己一样。
足足半个多时辰,战车军阵过去,似滚雷渐渐远去。却听见一阵如春天蚕房里的沙沙声由远处传来,细听又像是在成周北方数十里的黄河移到了城郊一般。众人循声往来处望去,见那火光长龙仍然是一眼望不见头。到了近前,声音渐响,夹杂着金属撞击声,好似又变成了春天凌汛的黄河,河水携带着无数的冰凌从河谷咆哮而过——步卒行伍过来了!
周王的军队,自然有不同于诸侯私兵的骄傲。军阵行进到了这群公子王孙面前,忽然一阵气冲霄汉的歌声响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
一个军阵过去,又一个军阵到来,又一阵军歌响起: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
……………………
路边吃瓜的公子王孙们只听得须发皆张,个个肾上腺激素水平高涨。苏宽、黑夫、暴昭少年血热,哪见过如此场景,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泪奔!
苏明侧头看过来,心想:说服宽儿从军,倒也可算得是条出路。若是征伐夷狄能立下功劳,封侯拜将,裂土封疆庶几可期。
只不过苏明没有考虑到,现在的时代已经是诸侯争霸的时代,征伐自霸主出。给守业都难的周王打工来求得出路是缘木求鱼。正如后世各个行业,跑马圈地时期进入的人很容易就起家了,到后期剩下几条大鳄靠吃人肉过活,新进者哪有活路?周王朝眼前的盛景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不过此时此刻的周王姬胡齐颇有些志得意满。
自齐君小白之后,晋国武侯又打起尊王旗号。而六年后楚成王继位,也顺应潮流扛起尊王攘夷的旗号。如此看起来似乎形势一片大好,但是其中隐藏着的是周王朝外重内轻的隐患。到了这三面旗帜一倒,后继的周王立马就困窘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振聋发聩的军歌声此起彼伏直在众人面前唱响了半个时辰才随着上万人的队伍渐渐远去,苏宽胸中的热血还没等凉下来,只听得身边众人一阵切切低语:“来了,来了。”再看周围的公子王孙们一个个象鸭子一样伸长了脖颈子向军队来处张望。
苏明又转头对苏宽道:“天子在大营校阅大军,大军此刻过完了,天子卤簿随后就到。天子过去之后听从虞侯指令跟上大队即可。”苏宽点头答应,同时心想:总算过完了吗?刚才数过,仅步卒就过去一万!而车马驾驷,人马加起来估计不比步卒少。那总兵力不是两万!
此时天色渐亮,苏宽扭头看去,见远处并排开来十数乘牛车,车上人持瓠舀净水泼地,辚辚而去。
再过片刻两两一排间隔数丈共有六排十二个人步行走了过来,到了众人近前,忽地“啪!”地一声如同晴天响雷,连响三声。众人立时停下交头接耳,张口结舌看着这十二个人一路打着响鞭过去。
接着又是百人左右的一队方相士,手持金戈金盾,头戴面具,舞蹈而来。不时整齐地将金戈辟向空气,又将金盾遮挡想象之敌。
这队巫师过去,大家再扭头回看,这次终于真的来了!
虎贲氏打着五色羽毛和染色的牦牛尾装饰有如虹蜺般绚烂的旌旄和画有熊虎的大旗宣示天子的到来,旗帜之后是一辆以白虎皮装饰的轩车,帷幕之内不知乘坐的是谁。苏宽看黑夫盯着白虎皮轩车使劲看,就知道他怀疑是自己进献的那张白虎皮,不由得好笑,白虎虽然稀少,对周王来说却不算什么。
皮轩车随后是道车五乘、游车九乘为王前导。
再接着就是整个队伍的核心——一辆以象牙雕刻装饰,用六匹白马驾车的豪华大车。天子车驾终于出现在道路中央。
旅贲氏身着甲衣手持戈盾夹护王车的两边而行,左边八人,右边八人。后面仪仗击鼓随行。
苏宽看见车上天子面色青黑,知道这些天来周王事务颇多且杂,还好多是高兴事,精气神尚好。然而周王身边站着一个全身甲胄的甲士身姿窈窕,一看就是女子,让人不解。
苏宽细看那美女甲士一身犀甲竟然和自己的一样,似出自同一匠人之手,估计也是得自楚国。不同之处是其胄顶插两根五尺长的雉鸡翎。不由得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犀甲。那女甲士面貌娇美,年纪十四五岁的样子。王车还没到郊庙前就开始张望,待看见苏字大旗就定住目光,直到看见苏宽,就再也没有挪开。这下苏宽知道这是谁了。
天子顺着那女甲士的目光看去,发现是苏宽站在路边人群中,也对他微笑点头。这下子惊掉无数下巴。待天子车过去,大家交头接耳,纷纷对他侧目而视。
黑夫吃惊片刻,想起苏宽多次朝拜过天子,也就释然。眼看后面的队伍拿着扇子撑着伞,端着瓶瓶罐罐,举着叉叉棒棒敲着鼓,黑夫颇不明所以,就问苏宽。黑夫开口前先左手辔交右手,然后左臂端着,防着挨踹。苏宽觉着好笑,道:“这是天子卤簿。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兵卫以甲盾居外为前导,皆谓之簿,故曰卤簿。”
卤簿之后又是一队虎贲氏护卫兵甲整齐地过去。
正在这时,有虞侯上来引导公子王孙的队伍一队一队跟上王驾。在他们之后又缀上一队车步混编战队。这个才是真正的作战队形。
到此时已经天光大亮了。
苏宽行在狩猎大队中,不由得豪兴大发!口中吟道:田车既好,王建旐旄。徂东行狩,逐肉于敖!
周王秋狝大比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22章 西师从军()
天已经大亮,队伍纷纷熄灭松油火把。
苏宽参与田猎不是第一次,但是如此规模的田猎,别说参加了,见也没见过,听都没听过。
苏宽和黑夫、暴昭三人一车正东张西望,忽然旁边有一车赶了上来。苏宽扭头一看,看见了一双标志性的斜眼。
“你就是那什么国的那什么公子?”那小胖子问,脸朝着前方,眼睛却看着旁边的苏宽。
“苏国苏宽,请问公子是?”宽儿说道。
苏宽心想:“这得多没心没肺的,才会这样和人说话啊!”
“楚王太子艰。”小胖子道。抬头看看上面的旗帜又道:“哦,是苏国。苏国是哪里?有车几何?你说刚才萱萱公主何故瞩目于你?”
苏宽一听就明白了,这斜眼小胖是吃了干醋了。
苏宽与萱萱的婚约尚在问名阶段,严格地说还没谱。也就是两方都有意向,但是什么都还没说妥。
这时代的婚姻讲究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纳采即男方家请媒人去女方家提亲,女方家答应议婚后,男方家备礼前去求婚。
问名,即男方家请媒人问女方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纳吉,即男方将女子的名字、八字取回后,在祖庙进行占卜。纳征,亦称纳币,即男方家以聘礼送给女方家。请期,男家择定婚期,备礼告知女方家,求其同意。亲迎,婚前一两天女方送嫁妆,铺床,隔日新郎亲至女家迎娶。
这套程序只有到纳吉时把女方的情况向祖宗报告之后,才算初步正式起来。汇报、请示过祖先,那就不好更改了。
当然有读者说了,没进洞房就不算数。你有理!
小胖几番无礼,宽儿烦他。于是宽儿对小胖回道:“萱萱公主是谁?”又眨眨眼道,“哦!前日饮酒听说晋公子诡诸提起过什么公主,这次诡诸公子从晋国带来了巨量的财物送给周王。不信你问别人。”
这话一多半是真的,只“提起公主”四个字是假的。斜眼小胖问别人必然只能是问诡诸带来财物的事,再问,酒确实饮了几日啊,酒话谁还记得?
暴昭那日早知道黔牟牵线做媒,也知道诡诸豺狼心性。此时站在旁边听了,心说:公子真坏!
小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记起了在郊庙时晋字大旗是和苏字大旗确实靠在一起的。
正在此时,一车驶来,车上虞侯喊道:“保持队形,不可越伍。不可三乘并行。”队伍一侧留有传递消息的快驰道,就像现代的应急车道。
见此,小胖“哼!”地一声,对苏宽说:“勿打萱萱公主的主意!否则灭汝之国!”放完狠话,退回队伍之中去了。
苏宽听了,也不言语,只心中冷笑。他两世为人,都是从小顽劣,岂是好相与的,从来只有找事,没听说过怕事。何况苏公、田丹这次都过来了,这萱萱公主基本上是自己的准媳妇了。此时被这斜眼儿无端挑衅威胁,他顿时没了好心情。再加之之前路遇时斜眼的跋扈无礼,苏宽双眼一眯“嘿嘿”一笑。
刚才一幕被黑夫从头看到尾,直到看公子眯眼一笑。暴昭只道苏宽生气,黑夫却马上兴奋起来,知道公子要黑人了。
“公子,这次是哪一招?”黑夫边驾车,边嬉皮笑脸地问。百忙中还看了眼不明所以的暴昭。
苏宽扭头四周看了看,道:“驱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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